《别吃我的小鲤鱼》火红石蒜

17、真身败露 教室死寂绵

　　教室死寂绵延数秒。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黏在后排相拥的两人身上，不敢出声，却无一散去。余仁方才那句护短宣言太过沉重，强势、决绝、不惜与众对立，狠狠压下了全场的喧嚣，可压不住人心底疯狂滋长的疑虑。
　　沉默，从来不是释怀，是暴风雨前的凝滞。
　　肖宇窝在余仁怀里，后背贴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紧扣的十指被稳稳裹住。外界所有探究、忌惮、猎奇的视线，尽数被这道挺拔的身躯隔绝在外，给他留了一方小小的、安稳的天地。
　　可身体的安稳，遮不住神魂的动荡。
　　满室围观的戾气、无数道审视的目光、密密麻麻的猜忌，像无数根细针，不停刺着他脆弱的妖魂。百年隐忍、百年伪装、步步如履薄冰，积攒的压力在这一刻彻底堆至顶峰，压得他经脉酸胀，神魂震颤。
　　他本就是借躯重生，肉身只是凡胎皮囊，根本困不住躁动渐盛的妖性。
　　方才强行压制的本能，此刻顺着沸腾的心绪，再度翻涌而上，比每一次都要汹涌、猛烈。
　　皮下隐隐发痒的触感愈发清晰，顺着脖颈、耳后、手腕，一路蔓延全身，细碎的凉意游走经脉，带着水生生灵独有的澄澈灵气，不断冲撞着肉身桎梏。
　　肖宇下意识闷哼一声，身子轻轻一颤，往余仁怀里缩得更紧。
　　“很难受？”余仁瞬间察觉他的异常，贴着他的发顶低声急问，语气藏着压不住的慌乱。
　　他能护住他的人，却很难压住他濒临溃散的神魂。妖性被逼至极限，再强行克制，只会让肖宇彻底伤及本源。
　　肖宇说不出话，只能轻轻点头，睫毛湿漉漉地颤抖，眼底的慌乱尽数化为难以自控的迷离。
　　周遭的同学见状，原本平息的议论再次悄然复苏，细碎的窃语在空气里浮动。
　　“你看他状态真的不对……”
　　“脸色白得吓人，眼神也不对劲，完全不像正常人难受的样子。”
　　“余仁再护着也没用啊，他本身就太诡异了。”
　　低声的议论钻入耳畔，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肖宇紧绷的神经。
　　下一秒，窗外骤然掠过一阵疾风，卷起楼道外残留的水汽，顺着敞开的窗户轰然涌入教室。
　　湿润的气流漫天席卷，精准落在肖宇身上。
　　浓郁的水汽是他天生的养料，也是解开他伪装枷锁的钥匙。
　　经脉瞬间舒展，躁动的妖性彻底冲破禁锢，再也不受分毫压制。
　　众人只见教室后排的少年身形轻轻一震，原本苍白的脸颊骤然覆上一层剔透的浅白光晕，澄澈水润的光泽顺着皮肤纹理缓缓流淌。
　　最先异变的是眼眸。
　　漆黑的瞳孔快速褪去原色，层层晕开清透的浅蓝，像湖水揉碎了月光，空灵、剔透、不染半分人间烟火，纯粹得只属于深水生灵。
　　紧接着，他裸露的手腕、脖颈侧边，浮出细密规整的银白色鳞片，微光粼粼，贴合皮肉，顺着肌肤纹路浅浅铺展，清冷又绝美，带着非人所有的极致圣洁。
　　发丝末梢沾着细碎的水光，轻轻浮空飘动，周身萦绕开一层淡淡的水雾，将他整个人衬得虚幻缥缈，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消散。
　　一瞬之间，满室死寂。
　　所有窃语、所有动静、所有呼吸，尽数骤停。
　　全班同学瞪大双眼，怔怔望着那一幕绝美又诡异的异变，瞳孔震颤，满脸难以置信，连呼吸都忘了吞吐。
　　模糊的视频、细碎的猜忌、所有的流言蜚语，在此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眼前的景象，直白、赤裸、无可辩驳。
　　他不是撞邪，不是后遗症，不是性情大变。
　　他根本，就不是普通人。
　　“那、那是什么……”人群里有人声音发颤，哆嗦着开口，满是惊恐与错愕，“鳞片……他身上有鳞片！”
　　“眼睛！他的眼睛变颜色了！”
　　“非人……他根本不是人！”
　　惊恐的呼声炸开，瞬间撕碎死寂的氛围。
　　极致的猎奇过后，是彻骨的恐惧。所有人纷纷后退，下意识远离后排，眼底的迟疑、猜忌尽数褪去，只剩下浓烈的忌惮与惊慌。
　　层层人群往后退却，空出一大片空旷的区域，将相拥的两人孤立在原地。
　　百年伪装，一朝尽碎。
　　肖宇神志迷离，根本听不清周遭的惊恐喧哗，妖性彻底复苏的瞬间，他浑身轻盈松弛，所有压抑、所有惶恐、所有克制尽数消散，只剩下归回本真的安稳。
　　可耳边此起彼伏的惊惧喊声，依旧刺痛着他的神经。
　　他混沌的意识里，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他暴露了。
　　他偷偷藏在人间、偷来的安稳岁月，彻底结束了。
　　眼底的水光汹涌，泪水毫无预兆滚落，砸在余仁的手背上，冰凉又滚烫。
　　肖宇微微颤抖着，虚弱地往余仁怀里缩，声音破碎哽咽，带着无尽的茫然与绝望：“我……藏不住了……”
　　藏不住异类的身份，藏不住百年的秘密，藏不住这副天生水妖的真身。
　　从此往后，他再也做不回平凡的肖宇，再也融不进人间烟火。
　　百年小心翼翼，步步如履薄冰，终究是一场空。
　　预想中的排斥、惊惧、冷眼、唾弃，尽数落在身上，压得他几乎窒息。
　　唯独抱着他的人，分毫未退。
　　在全班人人惊恐避让、疏离忌惮的时刻，余仁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而手臂骤然收紧，以最强势、最温柔的力道，将他牢牢锁在怀里，护得密不透风。
　　他抬手，掌心轻轻覆在肖宇泛着银鳞的脖颈侧边，温热的掌心贴着微凉的鳞片，没有半分诧异、恐惧与排斥，只有极致的温柔与疼惜。
　　他轻轻摩挲着那些细碎的鳞片，动作虔诚又珍视，眼底盛满旁人看不懂的百转千回。
　　这是他找了百年、欠了百年、念了百年的小鱼。
　　是他亲手覆灭、亲手亏欠、亲手执念一生的池鱼。
　　旁人惧他、怕他、疑他，视他为异类，可于余仁而言，这才是他最本真、最纯粹、最让他心疼的模样。
　　没有伪装的怯懦，没有刻意的平凡，这尾浮沉百年的小鱼，终于敢在人间，展露一次真身。
　　余仁低头，鼻尖抵着他湿漉的发顶，声音低沉坚定，穿透满室的慌乱喧嚣，清晰落进肖宇耳里。
　　“藏不住就不藏了。”
　　一句轻语，卸下了肖宇百年的枷锁。
　　不必伪装，不必隐忍，不必畏畏缩缩、苟且偷安。
　　从此真身现世，异类又如何，诡异又如何，世人非议又如何。
　　有他在，天地皆可退，万难皆可平。
　　余仁缓缓抬眼，方才敛去的锋芒尽数绽放，漆黑的眼眸沉冷锐利，横扫过全场惊恐的脸庞，气场凛冽逼人，带着不容置喙的护持。
　　“他是什么，不重要。”
　　“于我而言，他只是肖宇。”
　　“仅此而已。”
　　话音落地，他不再理会满堂震惊慌乱的众人，俯身轻轻打横抱起浑身发软、神志迷离的少年。
　　怀中人轻盈单薄，周身覆着细碎水光与银鳞，脆弱又绝美，像一捧即将消散的月色。
　　余仁稳稳托着他的膝弯，动作温柔珍重，转身一步步踏出教室。
　　脊背挺拔，步履沉稳，无惧漫天目光，无惧满堂惊惧，无惧从此掀起的风雨波澜。
　　身后的喧哗、惊叫、议论、猜忌尽数被隔绝，所有的风雨、非议、冷眼，他一力承担。
　　肖宇窝在他温暖安稳的怀抱里，看着身前坚定不移的背影，迷离的眼底渐渐凝起细碎的光亮。
　　百年怕君，百年避世，百年伪装。
　　原来终其一生，他最惧怕的渔人，是唯一敢在世人面前，坦然拥抱他所有真身、接纳他所有不堪的归宿。
　　真相败露，异类现世。
　　人间风雨骤起，可他的宿命，终于不再是孤身飘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