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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影碎忆 一夜风雨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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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雨淅沥,直至天光微亮才渐渐歇止。
整座城市被雨水冲刷得透彻清亮,空气里满是湿润微凉的水汽,温柔包裹着万物。褪去了昨夜的汹涌狂暴,余下的只剩平和温润的潮气,落在人间是清爽晨景,落在肖宇神魂里,却是挥之不去的余悸。
他一夜浅眠,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没有完整的画面,只有零碎晃动的水光、沉沉浮动的藻影,还有一道伫立岸边、年少青涩的模糊人影。看不清眉眼,辨不清神情,却带着刻入骨髓的威慑,让他反反复复在惊惧与茫然中浮沉。
天刚蒙蒙亮,肖宇便彻底醒了。
宿舍里静悄悄的,室友还在熟睡,均匀的呼吸声错落交织。窗外天光清浅,透过窗帘缝隙洒进细碎的柔光,没有刺眼的炽烈,刚好适配他畏光的本性。
身侧的温度格外安稳。
余仁没有回自己的床铺。
昨夜他将失控虚脱的肖宇护在怀里,一路安抚至深夜,终究不放心留他独自沉睡,便靠在肖宇的床边浅浅休憩,守了他一整夜。
少年微微垂着眼,长睫静谧垂落,褪去了白日的锐利与沉稳,眉眼舒展,少了几分探究与克制,多了几分纯粹的柔和。晨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利落干净的轮廓,温柔得不像话。
肖宇静静侧头看着他,心底五味杂陈。
昨夜的失控、失态、濒临暴露的恐慌,一幕幕在脑海里清晰回放,分毫未减。
他清楚记得自己神志迷离、执念渴求水汽的模样,记得室友眼里藏不住的惊疑,更记得余仁强势又温柔的禁锢与安抚。
所有人都在疑惑、在窥探、在猜忌。
唯独余仁,看透他所有的反常,知晓他所有的秘密,却甘愿替他遮掩、替他兜底、彻夜守护。
这份温柔太沉,太重,压得他心底酸涩愧疚,无处安放。
他是假的肖宇,是偷来人间的池鱼,日日戴着虚伪的皮囊,欺骗着最该被坦诚以待的人。
肖宇轻轻吸气,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挪身子,拉开细微的距离。
哪怕熟睡,余仁身上的气息依旧牢牢牵制着他的神魂,让他本能的畏惧丝丝缕缕翻涌,可心底的贪恋与安稳,却早已悄悄盖过了经年恐惧。
又怕,又依。
百年宿命织就的网,终究是把他牢牢困住,无处可逃,也无心再逃。
清晨八点,室友陆续睡醒。
昨夜那场诡异的失控,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两人心底,挥之不去。
起床收拾时,林舟和陈越总会下意识侧目看向肖宇,目光里藏着克制不住的探究,却没人敢再随意开口打趣。
昨夜肖宇失神呢喃、畏雨失控的模样太过诡异,早已超出普通体弱受惊的范畴。那句“后遗症”的解释,众人心知肚明,不过是余仁刻意护住的说辞。
宿舍氛围格外安静,隐隐透着几分微妙的凝滞。
肖宇察觉到周遭疏离的目光,心底愈发局促,只能垂着眉眼,乖乖收拾书本,尽量缩起自己,减少存在感,温顺怯懦的模样看着格外可怜。
余仁全程不动声色,默默将他的局促看在眼里,上前一步,自然地拿起肖宇桌上的课本,叠放整齐,语气松弛如常,打破沉闷:“今天校外实训课,集合地点在老城区旧址,别忘带笔记。”
一句话,顺势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校外实训是提前安排的课程,全班统一前往老城区民俗旧址采风记录,算作平时学分,无人可以缺席。
林舟闻言连忙应声收拾东西,陈越也顺势收回探究的目光,宿舍里压抑的氛围稍稍散去。
唯有肖宇,指尖骤然一紧,心底莫名升起浓烈的不安。
老城区旧址。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他混沌的记忆里,勾起无数尘封的碎片。
那是百年前,余仁故居所在的方向。
也是困住他百年光阴、覆灭他一身修行的那方鱼池,最终干涸、彻底湮灭的故土。
百年未曾踏足的旧地,一朝听闻,神魂俱震。
他脸色肉眼可见地微微泛白,指尖死死攥着书包肩带,指节泛白,心底的慌乱层层叠叠翻涌上来,比昨夜雨夜的躁动更沉、更闷、更压抑。
余仁一直留意着他的状态,见他骤然失神苍白,眸色微深,轻声低问:“怎么了?不舒服?”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隐秘的关切与试探。
肖宇猛地回神,连忙摇头,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旧忆,声音软糯发虚:“没有……我没事。”
只是怕。
只是不敢回望那片埋葬了他百年孤寂与劫难的土地。
他以为百年光阴流转,旧地早已物是人非,再也不会牵动他的心神。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有些刻入神魂的过往,从来不会随着时间消散。
那方鱼池,那个少年,那场覆灭,是他永生永世,无法抹平的心魔。
全员集合完毕,班级统一乘车前往老城区。
大巴车上人声喧闹,同学们三三两两说笑,讨论着实训作业、老城区的风景,氛围轻松鲜活。
肖宇独自靠窗静坐,全程沉默垂眸,与世隔绝一般。耳边的喧闹声、车轮滚动声尽数模糊,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闪过零碎的旧影。
澄澈的池水,摇曳的青藻,岸边静坐的青涩少年,悬在水面的细小鱼竿……
画面破碎、零散,却无比清晰,每一幕都刻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孤寂。
他不敢深想,却控制不住神识浮沉。
百年前的他,只是一尾懵懂灵鱼,日日困在一方鱼池,无人相伴,无人问津。唯一的慰藉,是偶尔会来岸边静坐的年少余仁。
那时的渔人尚且青涩,眉眼温柔,没有半分凌厉压迫,只是安静临水看书、吹风,从不大肆惊扰池中的生灵。
懵懂的鱼,不知人心险恶,不知宿命桎梏,只贪恋那抹唯一的人间身影,日日悄悄观望,默默靠近,久而久之,便生出了纯粹又笨拙的依恋。
他以为那是安稳的陪伴,是孤寂岁月里唯一的暖意。
却未曾料到,那抹温柔身影,终究是亲手断送了他所有修行,碾碎了他所有安稳。
一念依恋,终身为劫。
大巴缓缓驶入老城区,青石板路蜿蜒曲折,老旧的青砖瓦房错落排布,草木丛生,烟火清淡,处处是岁月沉淀的古朴气息。
城市新貌繁华热闹,这里却依旧保留着百年前的旧貌,砖瓦纹路、水土走势,都与他记忆里的模样渐渐重合。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潮湿的泥土味、草木清香、淡淡的水汽,层层叠叠包裹住肖宇,瞬间击溃他所有的伪装。
神魂剧烈震颤,无数尘封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出,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神色恍惚茫然,整个人再次陷入失神的状态。
“肖宇。”
温热的气息贴近耳畔,低沉的嗓音温柔笃定,瞬间将他涣散的神识拉回人间。
余仁不知何时侧身靠近,稳稳挡住周遭同学窥探的目光,指尖轻轻落在他的手肘,极轻地扶着,力道温柔却安稳,将他濒临失控的心神牢牢稳住。
“到地方了,下车。”
肖宇僵硬地点头,机械地起身,跟着人群下车,脚步虚浮无力,像踩在云端,浑身轻飘飘的,完全找不到落地的实感。
脚下是百年前的故土,周遭是熟悉的水土气息,眼底是重叠交错的古今光影。
他像一个误入人间旧梦的孤魂,格格不入,惶恐无依。
实训老师简单交代完采风任务,便让众人自由活动,记录老城区的建筑风貌与人文景致,傍晚统一集合返程。
同学们四散分开,结伴游走采风,热闹的人群很快散去,原地渐渐空旷。
余仁始终寸步不离地跟在肖宇身侧,看着他苍白失神的侧脸、微微颤动的睫毛、步步迟疑的模样,心底的猜测彻底落定。
这片老城区,于旁人只是普通的实训地点,于肖宇,是旧地,是过往,是宿命起源之地。
是他百年孤寂、百年惊惧、百年执念的开端。
“很难受?”余仁轻声问,语气里藏着压抑的心疼。
肖宇垂眸,轻轻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没有。”
他不敢承认,不敢表露,只能死死压抑着神魂的躁动与心底的酸涩。
余仁沉默片刻,没有拆穿他的逞强,轻声道:“没人的地方走走,不跟着人群挤。”
他主动带着肖宇避开喧闹的人群,走向老城区深处僻静的小路。
青石板路长满细碎青苔,路边草木葱茏湿润,空气里的水汽愈发浓郁,与百年前鱼池边的气息愈发相似。
越往深处走,肖宇的心跳越是慌乱。
直到绕过一片老旧院墙,前方视野骤然开阔。
一方浅浅的静水旧塘赫然映入眼帘。
不是校园里规整的人工湖,没有修葺的栏杆,没有热闹的人群,只是一方安静蛰伏在老巷深处的旧塘,池水清浅,草木环绕,静谧无人。
可这一眼,彻底击溃了肖宇所有的防线。
一模一样。
塘形、走势、周遭草木、临水氛围,与他被困百年的那方鱼池,分毫不差。
就是这里。
是他浮沉百年、孤寂百年,最终被一钓覆灭、神魂离散的宿命之地。
轰然一声,记忆的闸门彻底崩塌。
百年前的池水波澜、鱼竿垂落、刹那剧痛、肉身撕裂、神魂崩离的绝望,尽数席卷而来,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肖宇浑身猛地一颤,瞳孔剧烈收缩,眼前瞬间发白,双腿一软,直直就要往地上跌坐。
余仁反应极快,瞬间伸手揽住他的腰,稳稳将人接入怀中,牢牢抱紧,不让他狼狈倒地。
温热的怀抱稳稳兜底,挡住了他所有的失态与脆弱。
“肖宇!”
余仁低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与紧张,“看着我。”
肖宇抬不起眼,眼底一片空白,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不停滑落,砸在余仁的衣襟上,晕开点点湿痕。
他不哭则已,一哭便是无声的崩溃,隐忍又破碎,可怜得让人心头发紧。
不是怕眼前的旧塘。
是怕那段被彻底碾碎的过往,怕那场无解的宿命劫难,怕眼前这人,正是亲手造就他所有苦难的始作俑者。
可偏偏,此时此刻,唯一能接住他所有崩溃、护住他所有脆弱的,依旧是余仁。
极致的矛盾,无解的拉扯,缠得他神魂俱痛。
“想起来了?”
余仁低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藏着浓浓的愧疚与心疼,还有一丝终于直面过往的坦然。
他早已猜到所有因果,却一直沉默旁观,只是不愿逼他直面伤疤。
可旧地重临,碎忆翻涌,终究避无可避。
肖宇埋在他怀里,浑身颤抖,无声落泪,单薄的身子抖得几乎要碎裂。
百年浮沉,百年孤寂,百年畏惧。
所有无人知晓的苦难,所有独自熬过的长夜,在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处,也尽数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他怕的从来不是水,不是雨天,不是静水池塘。
他怕的是百年前那场骤然降临的劫难,是渔人垂竿的瞬间,是被宿命碾碎、无处可逃的绝望。
余仁是他的劫,是他的伤,是他刻入神魂、永世难忘的梦魇。
可也是他,百年之后,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安稳,唯一的归处。
宿命纠缠,因果循环,早已在百年前,牢牢锁死了他和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