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庄中骑射 茉英七岁那 ...

  •   茉英七岁那年的春天,枣红马已经认主了。

      每天清晨,不等肖师父来,茉英自己就跑去马厩。枣红听见她的脚步声,会从隔栅里探出头来,打着响鼻等她。茉英从草料筐里抓一把干草喂它,趁它低头嚼草的时候,把马鞍搬上马背。

      她个子还矮,搬马鞍要踮起脚尖,有时候搬不稳,马鞍滑下来砸在脚面上,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从不叫人帮忙。

      肖师父辰时准时到庄子。他站在马场边上,看着茉英自己备马、上马、在场地里慢跑热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是满意的。

      “带过这么多学生,”他对墨竹说过,“这小丫头是最省心的一个。”

      茉英在马背上已经坐得很稳了。肖师父开始教她控缰——不是让马沿着场地跑圈,而是让马走她想让它走的路线。左转、右转、停下、加速,每一个指令都要通过缰绳和腿的配合来完成。

      “马不认人,马认指令。”肖师父说,“你手上松一松,它就知道该慢慢走;你腿上一夹,它就知道该跑起来。你心里要清楚你想让它干什么,它才知道该干什么。”

      茉英试着让枣红走一条S形路线。枣红不太配合,走到第二个弯就直直冲了过去。茉英拉缰绳把它拽回来,再试一次。这次好了一点,弯转得大了一些,但好歹转过来了。

      “再来。”肖师父说。

      茉英吸了口气,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十次的时候,枣红终于稳稳地走完了整条S形路线。茉英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地上的蹄印,弯弯曲曲的,但总算是S形。

      “还行。”肖师父说,“明天练八字。”

      茉英从马背上下来,腿已经有点抖了。练控缰比单纯跑圈累得多——不是身体累,是脑子累。她得一直想着下一步指令是什么,手上该松还是该紧,腿上该夹还是该放。

      墨竹端了碗绿豆汤过来,茉英接过去一口气喝完,碗底还剩下几颗绿豆,用指尖抿出来塞进嘴里。

      “小主子,歇会儿再练。”墨竹拿帕子给她擦汗。

      茉英摇头:“肖师父说再练半个时辰。”

      墨竹心疼,但没再劝。她发现茉英有个脾气——只要是跟骑射有关的事,说什么都不肯偷懒。

      半个时辰后,茉英结束了一天的练习。她把枣红牵回马厩,用刷子给它刷毛。枣红舒服得眯起眼睛,尾巴轻轻甩来甩去。茉英一边刷一边跟它说话,说的什么连她自己也不记得了,就是东一句西一句地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茉英的箭法也在长进。

      小弓她用了一年,已经觉得太软了。拉开的时候没什么阻力,箭飞出去轻飘飘的,射在靶子上颤颤巍巍,像根没插稳的筷子。

      “师父,能不能换张硬一点的弓?”她问肖师父。

      肖师父从背囊里抽出一张新弓,比她原来的那张大了一圈,弓臂也粗了一号。

      “试试这个。”

      茉英接过来,拉开——第一下没拉开。她咬了咬牙,使劲拉,弓弦终于到了胸口的位置,但手已经开始抖了。

      “别勉强。”肖师父说,“拉不开就别拉,拉伤了胳膊一个月都练不了。”

      茉英松了手,弓弦“嗡”地弹回去。她甩了甩发酸的胳膊,又试了一次。这次她没急着拉满,而是慢慢来——吸气,用力,一点一点往后拉。弓弦过了胸口,又过了肩膀,最后稳稳地停在耳边。

      “放。”

      箭飞出去,扎在靶子边缘,比以前的箭扎得深得多。

      茉英看着那支箭,笑了。

      “师父,这把弓我要了。”

      肖师父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换了新弓之后,茉英的箭法又退步了。原来能射中靶心,现在连靶子都经常脱靶。不是偏左就是偏右,有时候箭直接扎在靶子旁边的木桩上,有时候连木桩都够不着,飞了一半就掉在地上。

      茉英不着急,也不气馁。她知道这是正常的——新弓拉力大,手感不一样,需要重新适应。她一支一支地射,射完一百支箭就收工回家,第二天再来。

      十天之后,她重新射中了靶心。

      二十天之后,她连续十箭全部射在靶心周围,箭簇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花。

      肖师父看着那个靶子,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行了,明天开始练移动靶。”

      移动靶是人扛着一个绑了草靶的木架子在场地里跑,射箭的人要在靶子移动的时候射中它。这比射固定靶难得多——风的方向、靶子的速度、箭飞行的轨迹,全都要在瞬间算出来。

      茉英第一次射移动靶,五箭中了三箭。肖师父说不错,茉英自己不满意。

      第二次,五箭中了四箭。

      第三次,五箭全中。

      肖师父扛靶子的徒弟跑得气喘吁吁,蹲在场地边上喝水。茉英跑过去问他:“你能不能跑快一点?”

      那徒弟翻了个白眼:“还跑快?再快我命都没了。”

      茉英不好意思地笑了。

      肖师父在旁边听见了,想了想,说:“明天换人扛靶子。”

      第二天来扛靶子的是赵师父——肖师父的师弟,拳脚功夫极好,跑起来又快又稳。他扛着靶子在场地里飞奔,速度快得茉英差点看不清。

      第一箭,脱靶。

      第二箭,擦着靶子边飞过去。

      第三箭,扎在靶子最下沿。

      茉英停下来,重新搭箭,闭了闭眼。赵师父还在跑,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茉英睁开眼,弓拉满,瞄准的不是靶子现在的位置,而是它将要到达的位置。

      放。

      箭飞出去,正中靶心。

      赵师父停下来,看了一眼扎在靶心上的箭,转头对肖师父说:“这小丫头可以啊。”

      肖师父没接话,但对茉英说:“明天继续。什么时候十箭中八,就学骑射。”

      骑射——在马上射箭。

      茉英盼这一天盼了两年。

      骑马她会了,射箭她也会了,但把两样东西合在一起,完全是另一回事。马在跑的时候,人是颠的,弓是晃的,靶子也在动。三样东西都在动,要想射中,得把三者的运动轨迹全部算进脑子里。

      茉英第一次尝试骑射,枣红刚跑起来,她的手就开始抖。不是害怕,是马背太颠了,弓拿不稳。她好不容易稳住弓,刚要瞄准,枣红一个拐弯,她的身子一歪,箭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先练慢跑。”肖师父说,“马跑慢一点,你先找感觉。”

      茉英让枣红小跑着,搭箭,拉弓,瞄准固定靶。

      放。

      箭歪了,扎在靶子旁边的草地上。

      再来。

      又歪了。

      再来。

      第三次,箭扎在靶子上。

      茉英长长地吐了口气。

      骑射的难度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在马背上,她不能像在地上那样稳稳地站着,双脚要踩实马镫,腰要跟着马的节奏晃,上半身要保持稳定。这三个要求互相矛盾——腰要晃,上半身又不能晃,她练了好几天才找到那个平衡点。

      每天练完骑射,茉英的大腿内侧都磨得通红,右手的手指被弓弦勒出一道道红印子。墨竹每天晚上给她涂药膏,一边涂一边念叨:“小主子,你这是何苦呢?”

      茉英把手缩回来,自己看了看那些红印子,说:“好看。”

      墨竹哭笑不得。

      盛婉清有时候会来马场看茉英练习。她站在围栏外面,看着女儿骑着枣红马在场地里飞驰,马尾辫在风中甩来甩去,小脸上全是认真的表情。

      墨竹站在她旁边,小声说:“小姐,小主子骑得越来越好了。”

      盛婉清没说话,只是看着。

      她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也是这样骑马的。那时候她刚学会骑射没多久,胆子大得很,骑着马在山里乱跑,外祖父气得吹胡子瞪眼,骂她是“野丫头”。

      后来嫁了人,宋明远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她就把骑装压在了箱底,再也没穿过。

      “墨竹。”盛婉清忽然开口。

      “在。”

      “茉英的那些骑装,够不够穿?不够就再做几套。”

      墨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够的小姐,上次做了三套,还新着呢。”

      盛婉清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她走到箱笼前,翻了好久,从最底下翻出一套旧骑装。藏蓝色的,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是她十五岁时最喜欢的衣裳。

      她摸了摸那粗糙的布料,布料已经发黄了,但针脚还在,每一针都是她母亲亲手缝的。

      盛婉清看了很久,又把它叠好,放回了箱底。

      那天晚上,茉英练完骑射回来,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坐在窗前让墨竹给她擦头发。盛婉清端了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在茉英旁边坐下。

      “今天的箭法练得怎么样?”盛婉清问。

      茉英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肖师父说我的骑射已经入门了。再练一个月,就可以跟他去郊外打猎了。”

      “郊外?”

      “嗯,肖师父说去打野兔和山鸡。”

      盛婉清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怕不怕?”

      茉英想了想,摇头:“不怕。肖师父说他会保护我的。”

      盛婉清看着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茉英觉得奇怪,娘亲平时不怎么摸她的头,今天怎么忽然摸起来了。她抬头看盛婉清,发现娘亲的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但很快就不见了。

      “去吧。”盛婉清说,“注意安全。”

      茉英高兴地应了一声,端起银耳羹呼噜呼噜喝完了。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的槐树上,树影婆娑。茉英趴在窗台上,看着月亮,忽然说:“娘亲,你说月亮上真的住着嫦娥吗?”

      盛婉清在她身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不知道。也许住着,也许没有。”

      “那我以后骑马骑得快快的,说不定能骑到天上去看看。”

      盛婉清笑了,轻轻搂住女儿的肩膀。

      “好。你骑上去看看,回来告诉娘。”

      茉英靠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练了一天的骑射,她累坏了,眼睛渐渐闭上了。

      盛婉清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脸,用指尖轻轻描了描她的眉毛、鼻子、嘴唇。

      “像你外祖父。”她轻声说,“不像我,也不像那个人。像你外祖父,骑马射箭,天不怕地不怕。”

      墨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一条薄毯披在盛婉清肩上。

      “小姐,夜深了,该歇了。”

      盛婉清点了点头,把茉英抱起来,放到床上,盖好被子。茉英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盛婉清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吹灭了灯。

      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茉英的脸上。她在梦里笑了,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也许是骑着马去了月亮上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