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英》烬河灯

1、边关急报 慈宁宫的地

　　慈宁宫的地龙烧得太旺了。

　　太后放下手中的折子，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身旁的宫女立刻上前打扇，被她挥手挡开。她今年才二十六岁，先帝驾崩三年，她守寡三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人随时伺候的贵人了。

　　折子是北境送来的，加急，火漆封了三层。

　　“北境蛮族犯边，玉门关告急。然军饷亏空，将士缺衣少食，恐难抵挡……”

　　太后又看了一遍这行字，指尖在“军饷亏空”四个字上停住。

　　亏空。

　　拨了五百万两银子去北境，边关却说只收到二百万。三百万两银子凭空消失了，从户部到边关，经手十几个官员，每个人都喊冤枉，每个人都推给旁人。查了三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

　　而蛮族不等人。冬天快到了，每年入冬蛮族就会南下抢粮。若今年边关守不住，蛮族骑兵就能一路冲到京城脚下。

　　太后闭了闭眼，把折子合上。

　　她需要一个能查案的人。一个懂军务、懂钱粮、而且不属于朝中任何派系的人。吏部崔衡把持朝政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晋王虎视眈眈，在封地养兵自重。她若派崔衡的人去查，查到的东西崔衡会先过目；她若派晋王的人去查，等于给晋王送把柄。

　　她需要一个没有根基的人。

　　一个她信得过的人。

　　太后想了很久，对身边的掌事嬷嬷说：“宣宋明远。”

　　宋明远进殿的时候，太后正站在窗前看院子里的腊梅。他跪下行礼，额头触地，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

　　“宋卿，北境军饷的事，你知道多少？”太后没有转身。

　　宋明远顿了顿，谨慎地说：“臣略知一二。户部拨银五百万两，边关实收二百万两。中间三百万两去向不明。”

　　“查了三个月，查不出来。”

　　“牵涉甚广，臣……”宋明远斟酌着用词，“臣不敢妄言。”

　　太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宋明远今年三十二岁，生得端正，当年盛婉清就是看中他这副皮相。他出身寒门，科举出身，在朝中苦熬十年，靠盛家的关系和太后的提拔，才做到户部侍郎的位置。他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太后就是他的靠山。

　　这正是太后选中他的原因。

　　“哀家要你去北境。”太后说，“查军饷，查到底。”

　　宋明远愣住了。

　　查军饷？去北境？那不是户部侍郎的差事，那是钦差的差事。太后让他做钦差，这是要重用他。他心中又惊又喜，正要叩首谢恩，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嘴唇动了动，跪在那里没有动。

　　太后看出他的犹豫：“怎么？不敢？”

　　“臣……”宋明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重重叩下头去，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磕得用力，额头很快就红了一片。

　　“臣愿为太后肝脑涂地！”他的声音发颤，“臣只求一事！求太后成全！”

　　太后皱眉：“说。”

　　“臣……”宋明远抬起头，眼眶泛红，“臣与冯氏婉柔自幼相识，青梅竹马。臣今生若不能给她一个名分，死不瞾目！求太后开恩，事成之后赐婚臣与婉柔为平妻！”

　　太后面色一沉。

　　她不是不知道冯婉柔的存在——那是宋明远的青梅竹马，婚前就纠缠不清，婚后宋明远仍与她藕断丝连。闺蜜盛婉清忍了，太后却一直替盛婉清记着这笔账。

　　“你在跟哀家谈条件？”太后声音冷下来。

　　宋明远连连叩首：“臣不敢！臣只是……臣与婉柔自幼相识，若非当年家贫，不会另娶他人。臣知道对不起婉清，可臣此生若不能给婉柔一个名分，臣死不瞑目！”

　　太后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笑声。太后偏头看去，是盛婉清带着宋茉英进宫了。六岁的小姑娘扎着双丫髻，穿鹅黄色褙子，一蹦一跳地走在长廊上。盛婉清弯腰给她擦汗，笑得温柔。

　　太后收回目光，看着跪在面前的宋明远。

　　她想拒绝。

　　但她不能。

　　北境军饷的事拖不得。蛮族不等她。边关几十万将士的性命不等她。朝堂上崔衡和晋王虎视眈眈，随时等着她出错。她需要一个她信得过的人去办这件事，而宋明远是眼下唯一的人选。

　　“你先去办差。”太后说，“事成之后，哀家……考虑。”

　　宋明远重重叩首，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他走出殿门时，正好与长廊上的盛婉清擦肩而过。他低下头，匆匆而过，没有看妻子的眼睛。

　　盛婉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殿内太后阴沉的脸色，心头忽然一紧。

　　“茉英，你在这儿等娘。”她把女儿交给宫女，快步走进殿内。

　　太后还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出了什么事？”盛婉清问。

　　太后沉默了很久，才说：“婉清，我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