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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行 白衣女孩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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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女孩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睁开眼,漆黑的瞳孔缓缓聚焦,先是看了看头顶斑驳的房梁,然后看了看坐在床边的刘风,最后目光落在他背后那把剑上。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
这是清河客栈二楼的一间客房。秦衍付的房钱。他把人背上楼之后就出去了,说去镇上打听消息,走之前把自己的长刀留在了桌上,大概是觉得这样能让人放心。
刘风不放心。
他坐在床边的木凳上,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这一个多时辰里,他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越想越乱。
灵曦堂的笑声。师父那句“注定的了吧”。崖壁上的画。老人的话。那把会发烫的剑。
还有这个女孩。
她笑起来的样子,和灵曦堂里那阵笑声一模一样。
“你是谁?”刘风问。
女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还是不说话。
刘风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认识这把剑?”
女孩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她缓缓点头。
“它叫什么?”
“渡……厄……”女孩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木头。
“我知道它叫渡厄。我是问,你是谁?你为什么知道它?你刚才在茶馆门口说的‘它醒了’是什么意思?‘墨云在回来’又是什么意思?”
女孩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理解他的话。然后她摇了摇头,不是拒绝回答,而是不知道。
“我不记得。”她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
“你不记得什么?”
“都不记得。”女孩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她的动作很僵硬,像一个太久没有使用过这副身体的人,“只记得……它。”
她抬起手,指向刘风背后。
刘风解下布包,把渡厄剑取出来,放在膝上。剑身上的锈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像是铁锈底下藏着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往外渗。
女孩看着剑,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敬畏。
是悲伤。
那种悲伤不像是看一件物品,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它睡了很久。”女孩说,“很久很久。我一直在等它醒。”
“为什么是你等?”
女孩把目光从剑上移开,落在刘风脸上。那一瞬间,刘风觉得她的眼睛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像一口很深很深的井,井底有东西在动。
“因为你也在等。”她说。
“我没有——”
“你在等。”女孩的语气忽然变得笃定,和刚才的茫然完全不同,“你跪在那里,跪了一整夜。你在等一个答案。它也在等。它等了你很久。”
刘风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跪在那里。
她怎么知道他跪了一整夜?
“你到底是谁?”
女孩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又回到了剑上,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刘风正要追问,门被推开了。
秦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打听到了。”他说,走进来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是几个馒头和一壶茶。
“打听到什么?”
“先吃点东西。”秦衍看了女孩一眼,“你也吃点。”
女孩摇摇头,但接过了刘风递来的一个馒头。她看着馒头,像是在辨认这是什么。
“清河镇上有座祠堂,”秦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茶,“祠堂里有个管香火的老头,姓田,镇上人都叫他田半仙。当然,不是真的半仙,就是知道的事情多,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我刚才去了一趟。”
“你问他什么?”
“问他知不知道灵曦堂,知不知道檀木道长,知不知道——”秦衍顿了顿,“知不知道一个背着剑的少年。”
“他知道?”
秦衍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说,他等这个少年,等了二十年。”
屋里忽然安静了。
刘风握着渡厄剑的手微微收紧。
二十年。他今年多大?他不知道自己的确切年纪。师父说过,他是二十年前来到灵曦堂的。一个婴儿,被放在堂口的石阶上,裹着一块破布。天寒地冻,他却一声没哭。
师父说,那是“一次偶然”。
“他还说了什么?”刘风问。
“他说,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去祠堂找他。”秦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过他说,去之前,你最好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你真的想知道你是谁吗?”秦衍放下茶碗,看着刘风,“他说,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
刘风站起来。
“我现在就去。”
“等等。”秦衍按住他的肩膀,“天快黑了。田半仙说,要问事,明天一早去。祠堂夜里不开门。”
刘风看着窗外。太阳确实已经落到了西山头,镇上的青石长街被染成一片橙红。
“明天一早。”他重复了一遍,重新坐下来。
女孩忽然开口了。
“墨云。”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什么?”
“墨云。”女孩伸手指向窗外,“在变大。”
刘风走到窗边,向北望去。
天边,群山的方向,那片巴掌大的墨色云朵还在。它没有消散,没有移动,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
但它确实变大了。
比午后在茶馆门口看到的时候,大了整整一圈。
秦衍也走到窗边,眯着眼看了半天。
“那是什么?”
刘风摇摇头。
“天象?”秦衍皱着眉,“不像。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没见过这种云。不散,不动,就那么挂着,跟谁欠它钱似的。”
女孩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它饿了。”
刘风回头:“饿了?”
“它饿了很多年。”女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以前有人喂过它。后来没人喂了。它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人再喂它。”
秦衍看看女孩,又看看刘风,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但刘风没有这么想。
因为女孩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手里握着的渡厄剑又发烫了。
不是被阳光晒热的那种烫,而是一种从里到外的热度,像有什么东西在剑身深处苏醒,正在用力撞击剑鞘。
不——是没有剑鞘的铁锈。
那把剑在跳。
一下,一下,很轻,但很清晰。
像是心跳。
夜里,秦衍在隔壁房间睡下了。刘风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睁着眼睛。女孩睡在另一张床上,呼吸平稳,脸上的苍白在月光里显得更淡了些。
他睡不着。
他在想田半仙的话。
“他等这个少年,等了二十年。”
二十年前,他被放在灵曦堂门口。一个婴儿,裹着破布,天寒地冻,一声没哭。
师父说他是“偶然”。
但一个偶然的婴儿,为什么会让一个素不相识的祠堂老头等了二十年?
还有那个白衣女孩。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哪里来,却记得这把剑。她知道他跪了一整夜。她说“你也在等”。
她在等什么?
他在等什么?
刘风坐起来,把渡厄剑从布包里取出来。
月光照在剑身上。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锈迹。
那些锈迹,比今天下午又淡了几分。剑身上原本覆满了铁锈,现在靠近剑格的地方,已经露出了底下的金属。
不是铁色。
是一种极淡的青色,像青玉,又像冰。
他伸手触碰那片露出来的剑身。
冰凉刺骨。
不是普通的凉,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像是这把剑里封着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往外渗。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
是用骨头。
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不是灵曦堂里那种震彻山谷的狂笑,不是绝望,不是癫狂。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像是走了一万年的路终于可以歇一歇的笑。
刘风猛地收回手。
笑声消失了。
月光安静地照着剑身,剑还是那把剑,锈还是那些锈。
隔壁床上,女孩翻了个身,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梦话。
“渡厄。”
“别走。”
天亮了。
刘风一夜没睡。
秦衍推门进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一碗热茶推到他面前。
“走吧。”
刘风站起来,把渡厄剑裹好背在身后。女孩也已经醒了,坐在床边,看着他。
“你也去。”刘风说。
女孩点点头,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走出客栈,沿着青石长街往东走。清河镇的清晨很安静,街边的店铺还没开门,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他们走过的时候,老人们抬起眼睛,目光落在刘风背后的布包上。
那目光很奇怪。
不是好奇。
是认识。
好像他们都知道布包里是什么。
清河祠堂在长街尽头,是一座不大的建筑,灰瓦青砖,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褪了色的大字——清河祠。
祠堂的门虚掩着。
刘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推开了门。
院子里,一个老人正拿着扫帚扫地。白发苍苍,背微驼,动作不紧不慢。
听到门响,老人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在刘风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背后的布包上。又移到他身后的白衣女孩身上。最后落在秦衍身上。
“三个人。”老人说,声音沙哑,“我以为是两个人。”
秦衍笑了笑:“我是顺路的。”
老人没再说什么。他放下扫帚,走到祠堂正堂的门前,推开了门。里面供着几排灵位,香火缭绕。
“进来吧。”他说。
刘风走进祠堂。正堂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在供台上燃烧。老人走到供台前,从上面取下一本泛黄的册子,放在刘风面前。
册子很旧了,封皮上积着厚厚的灰。
“翻到最后一页。”老人说。
刘风翻开册子。
是一本族谱。密密麻麻的名字,从第一页到最后。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上面没有名字。
只有七个字。
“无名子,归于此祠。”
下面一行小字,标注着日期。刘风算了算——正好是二十年前。
他抬头看着老人。
“这是什么意思?”
“二十年前,”老人说,“有个云游的道士路过清河,把一个婴儿放在了这间祠堂门口。包裹里除了这个婴儿,还有一把剑。”
刘风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道士——”
“他说,这个孩子和这把剑,都不是他的。他只是帮忙送一程。”老人顿了顿,“他还说,二十年后,如果这个孩子还活着,他会自己找回来。”
“那个道士是谁?”
“他没说名字。”老人看着刘风,“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个孩子,来自一次偶然。’”
刘风的手指微微发抖。
来自一次偶然。
和师父说的一模一样。
“那个婴儿,”老人说,“我在祠堂里养了他三天。三天里,他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屋顶。我抱他的时候,他的眼睛会看着我,那眼神不像一个婴儿。”
“像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像一个什么都记得的人,只是说不出来。”
祠堂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第四天,”老人继续说,“灵曦堂的檀木道长来了。他说要带走这个孩子。我问他,这个孩子是谁?他说,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我再问,他就什么都不说了。”
“他把孩子带走了?”
老人点头。
“那把剑呢?”
“剑留在了祠堂。”老人说,“檀木道长说,剑还没到时候。他让我保管好,说等时候到了,自然会有人来取。”
他看向刘风。
“三年前,檀木道长忽然下山,来找我拿剑。”
刘风愣住了。
三年前。
三年前,师父教他打坐修炼,教他读书认字,教他辨认药材。但从来没有教他练剑。
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他,灵曦堂的供台上,供着一把剑。
“他把剑拿走了。”老人说,“走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可能快了。’”
“什么快了?”
老人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白衣女孩忽然开口了。
“墨云。”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女孩站在祠堂门口,背对着正堂,仰头望着天空。
刘风快步走到她身边,抬头望去。
他的血一下子冷了半截。
北方的天边,那片墨云又大了。昨天只有巴掌大小,今天已经像一块铺开的黑布,遮住了半边山头。
它还在扩散。
很慢,但是不停。
而且它的颜色变了——从墨色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黑得发紫,紫得发红,像一块正在腐烂的伤疤。
云层深处,有东西在翻涌。
不是雷电。
是一种更暗的光。
“它来了。”女孩说。
祠堂里,油灯的火苗齐齐矮了三分。供台上的灵位在暗下去的光里沉默地立着,像一群无言的见证者。
老人看着那片墨云,忽然叹了口气。
“果然快了。”他转头看着刘风,“你要的真相,不在我这里。”
“在哪里?”
老人抬起手,指向北方的群山。
“在那里。”他说,“你来的地方。”
灵曦堂。
刘风握紧了手中的剑。
它在发热。
比昨天更热,像一块刚从炉火里夹出来的铁。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灵曦堂里那阵笑声——不是幻觉,不是碎片,不是过往的回声。
是那把剑在笑。
它等的,从来不是别人。
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