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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温柔试探 晚风徐徐扫 ...

  •   晚风徐徐扫过庭院,石桌上黑白棋子排布规整,一盘精妙残局静静铺展。夏夜指尖悬在半空,故作困惑地蹙起细眉,语气带着几分软糯的懵懂,刻意扬声开口:“诶,棋谱这一步为何这么走呀?我总觉得别扭,好似还有别的解法。”她说着,视线极其自然地悄悄一撇,余光精准扫向身侧立着的秦彻。她这一问看似无心,实则暗藏机锋。若是旁人不懂棋,顶多漠然听之;若是懂棋之人,哪怕只是略通皮毛,目光定会下意识落向棋盘,顺着她的话思索推演一二。
      可秦彻的反应,完美踩中了她心底的猜测。自始至终,他身姿挺拔立在一旁,神色清冷端正,目光沉沉落在远处的花木流云之上,一眼都未曾垂落棋盘。那视线避得坦荡又刻意,仿佛石桌上这方方寸天地、黑白棋子,是什么洪水猛兽,半点沾不得、碰不得。明明耳朵听得清清楚楚,字字句句入耳,却硬是逼着自己目不斜视,连一丝余光都吝啬给予。
      夏夜内心狂笑不止:哈哈哈,猜对了!真是半点都不敢看。但凡略懂棋艺,哪怕只是粗浅知晓布局逻辑,都不可能做到这般彻底的视而不见。他这哪里是不喜棋、不屑棋?分明是惧棋、畏棋,生怕一沾棋局就露馅。堂堂执掌南国权柄、算尽人心朝堂的摄政王,刀山火海从容不惧,权谋诡策从无败绩,居然被一方小小棋盘拿捏得死死的。这隐秘的小短板,实在太过可爱反差。笑意满满地堵在夏夜心口,险些就要从眼底、唇角溢出来。可她终究是收住了。玩笑归玩笑,试探归试探。秦彻于她而言,是乱世之中救下她性命的恩人,是收容她、纵容她所有小脾气小任性的靠山,更是手握天下权柄、体面重于一切的摄政王。她心里门儿清,凡事皆有度,戏谑不能太过。扒着人家唯一的短处反复调侃、当众揭穿、肆意挖苦,太过逾分,也太过伤人。今日试探至此,看透不点破,心知肚明便足够。再闹下去,就不是趣味拉扯,是不知分寸的刁难了。
      心念至此,夏夜眼底狡黠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干净纯粹、软甜温顺的笑意。她利落收回落在棋盘上的指尖,不再纠结残局棋谱,转头仰头望向秦彻,眉眼弯弯,乖巧又软糯。“不想啦,下棋下了一下午,我肚子饿了。”她语气轻快,全然没了方才试探的端倪,自然得仿佛方才那句疑惑、那番窥探,都只是寻常闲谈。“秦彻,我们去吃晚膳好不好?”
      话音落下,轮到秦彻心头骤然一怔。他方才全程神经紧绷,暗自戒备。从夏夜开口疑惑棋谱的那一刻,他心里早已做好了全套应对准备。他以为,以这小丫头剔透狡黠的心思,既然早已看穿他的破绽,定然不会轻易放过这绝佳的调侃机会。他预想好了一切后续:她或许会步步追问、循循善诱,逼着他不得不直面棋局;或许会故作天真、句句试探,一点点戳破他“不喜棋”的谎言;甚至会笑眯眯看着他,带着几分促狭笑意,轻轻挖苦他一句——原来王爷是不会下棋呀。他连该如何不动声色圆场、如何温柔接住她的调侃、如何体面藏住自己的窘迫,都在心底飞速推演完毕。紧绷着心神,坐等她的发难与打趣。可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就此打住了。一句轻飘飘的肚子饿,直接干净利落结束了所有试探,翻篇得猝不及防。她看穿了,她看破了,她清清楚楚拿捏了他藏多年的隐秘短板,却选择闭口不提、半点不拆穿。没有追问,没有调侃,没有挖苦,甚至连一丝一毫玩味的打量都没有留。就这般轻轻松松、温柔体面地,放过了他。
      秦彻垂眸看向眼前的少女,眼底翻涌着深深的诧异,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与松动。这丫头看着爱折腾、爱拿捏人、爱闹小脾气,看似刁钻狡黠,心里却通透又善良。分得清玩笑轻重,懂得分寸体面。知晓他身为摄政王的矜贵骄傲,便刻意给他留足了全盘颜面。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在此刻彻底松弛下来,心底那点隐秘的窘迫与忐忑,尽数被温柔的意外取代。
      他压下心口的波澜,褪去眼底所有戒备,恢复了平日沉稳温和的模样,应声颔首,语气带着纵容的柔和:“好。”“收拾棋盘,随你去用晚膳。”夏夜乖乖点头,利落伸手简单收拢棋子,动作轻快,半点不留悬念。
      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尽,庭院棋盘的隐秘拉扯悄然落幕。一人心知肚明,暗藏笑意,温柔留足体面;一人虚惊一场,暗自庆幸,心底暖意暗生。一场注定会被藏一辈子的摄政王小秘密,就这般在无人戳破的默契里,安然封存。只是秦彻看着少女乖巧的背影,心底默默记了一笔。这看似软糯懵懂的小姑娘,远比他想象的,更通透、更心软、更懂得体恤人心。往后这棋,他怕是更要藏好了。但被她这般温柔偏袒着,好像……被拿捏一次短处,也不算亏。
      自那日棋盘试探点到为止、彼此心照不宣之后,夏夜渐渐收了日日外出弈棋的兴致。她依旧嗜棋,只是分寸慢慢沉了下来。不再天天奔赴棋社闹腾,改成三五日出门一次。每一次出去,必定从午后坐到日暮,酣酣畅畅对弈一个下午,把连日心绪尽数寄托在黑白落子之中,尽兴方归。不出府的时日,她便安安静静待在王府庭院里,独自摊开那副白玉棋盘,摆谱、复盘、推演定式。没有试探,没有捉弄,也不再拿邹大夫消遣解闷。整个人骤然沉静许多,褪去了连日的跳脱刁钻,多了几分沉敛的茫然与思虑。
      石桌棋盘日日铺开,棋子被她指尖摩挲得温润发亮,可落子间的闲暇空隙,她的目光总会无意识追随着王府的来去风声,心底藏着一份无人察觉的悬空与不安。她心里始终透亮。她不是秦彻的亲妹。这场“失散归府的大小姐”,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阴差阳错的顶替,是秦彻顺水推舟的一场戏。王府上下人人恭恭敬敬唤她一声大小姐,侍女俯首、护卫恭顺、全员迁就,连摄政王都对她百般纵容、无限偏袒。可这份尊荣、这份安稳、这份旁人求之不得的庇护,从头到尾都是借来的。无根、无凭、无据。她来路空白,身份虚浮,寄居在摄政王府,顶着不属于自己的身份,每一天都活得心底发虚。若是记忆永远不归,她便永远是依附秦彻而活的虚假大小姐。可一旦记忆归来,她是谁、从何而来、身负何种过往,一切未知。届时,她又该以何种身份留在这座王府、留在秦彻身边?这份悬在半空的惶惑,日夜萦绕心头。她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在找回完整自我、拼凑完所有过往之前,她无处可去,也不敢贸然离开这份安稳的庇护。眼下唯一的出路,只有恢复记忆。
      多日静思沉淀,夏夜早已彻底想通透。邹大夫医术平庸,耗了这么久,对她的记忆淤堵毫无成效,除了日日被她拿捏受苦,别无用处。王府之内,却无别的医者可问询。秦彻权倾南国,手握朝野资源,他能给她极致纵容,自然也能给她最好的医者。既然要寻回记忆,便不能再耗在无用的人身上。夏夜心底慢慢打定主意,打算寻一个合适时机,同秦彻好好提一提,换一位良医诊治。
      而此时的秦彻,心底恰好藏着一桩刚得知的消息,正暗自思忖着她的病情。朝堂暗线传报——二殿下祁煜,已经回京了。祁煜身为皇室嫡子,身份尊贵,府中供养着一位天下闻名的脑科圣手,专治七情淤堵、头疾失忆、神魂困顿之症,是邹大夫这类寻常宫医远远不及的顶尖高人。得知消息的那一刻,秦彻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夏夜。失忆、空白、神魂滞涩、过往封存……若是天下还有人能解她的症结,祁煜府上的圣手,必然是最优人选。只要夏夜能见到这位故人祁煜,再经圣手诊治刺激,尘封的记忆,未必没有复苏的可能。
      可一念至此,秦彻心底骤然滋生出一股极致拉扯、极致矛盾的心思,缠绕纠缠,翻涌不息。秦彻内心是盼着她恢复记忆的。从权谋大局、从利弊算计、从最初的初衷而言,他需要一个完整的、带着过往记忆的她。如今的夏夜,空白懵懂、无根无依,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拴在他身上,所有的依赖纵容皆由他给予,看似可控、温顺、合他心意,却也毫无用处。他当初顺水推舟留下她,纵容她所有任性,本就不是单纯一时兴起。他需要知晓她完整的身份,需要摸清她背后所有的过往牵扯,需要借她身上潜藏的秘密、隐秘的羁绊,制衡朝堂、拿捏局势、稳固权柄。失忆的她,是一件好看却无用的摆设。唯有恢复记忆,她才具备价值,具备可利用的余地,具备能成为他棋局棋子、朝堂筹码的资格。他盼她清醒,盼她归忆,盼她完整地展露所有底牌与过往。可心底深处,却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贪恋与自私。他不想她太快恢复记忆。甚至私心深处,隐隐盼着她能再糊涂久一点。如今这具空白躯壳里的夏夜,是独属于他的。没有北境的羁绊,没有过往的恩怨,没有错综复杂的宿命纠葛,没有旁人刻入她骨血的执念与牵绊。她会闹、会作、会刁钻、会狡黠,会肆无忌惮在他王府撒野,会仗着他的偏爱有恃无恐,会在茫然无措时,下意识依赖他、信任他、亲近他。她眼里没有别人,心底没有旧人,过往没有牵绊。现在的温馨,是完完全全属于秦彻一人的。这份鲜活、这份热烈、这份纯粹的偏爱与依赖,太难得,太动人,太让他贪恋。他身居权巅,半生冰冷孤绝,见惯朝堂虚伪、人心诡诈,所有人敬他、畏他、惧他、谋他,唯独无人这般鲜活肆意、毫无所求地黏着他、闹着他、陪着他。他太喜欢现在的她了。喜欢这个会揪着他棋艺短板暗自调侃、却又懂事留他颜面的小姑娘;喜欢这个郁结时会折腾下人、心软时又会体恤旁人的小姑娘;喜欢这个茫然不安、却又坚韧通透,揣着小心思却从不伤人的小姑娘。一旦记忆复苏,一切便会尽数改变。她会变回真正的夏夜。会想起北境的风雪,想起过往的爱恨,想起深埋的宿命,想起所有被封存的人和事。届时,她眼底的依赖会褪去,心底的亲近会转移,她不再是无根无依、只能依附他的温馨,会有自己的过往、自己的执念、自己的归宿。她或许会疏离,会淡漠,会抽身离开他的世界。这份独属于他的、糊涂又热烈的温柔,便再也不复存在。
      一边是权谋利弊、大局算计,盼她清醒,为我所用。一边是私心贪恋、孤独私心,贪她懵懂,留她相伴。两种心思狠狠拉扯、僵持不下,让素来杀伐果断、从无犹豫的秦彻,第一次陷入了两难的纠结。
      他立在书房窗下,指尖轻轻叩着窗棂,眸光深沉晦暗,眼底藏着无人看透的矛盾与辗转。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侍女躬身通传:“王爷,大小姐来了。”秦彻敛去心底所有翻涌的思绪,瞬间压下那点自私贪恋,神色恢复如常,依旧是那副清冷沉稳、掌控一切的摄政王模样,淡淡出声:“进。”
      门扉轻开,夏夜缓步走入书房。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眉眼沉静,褪去了往日的跳脱娇闹,多了几分认真与恳切。她抬眸看向案前的青年王爷,心底早已思虑周全,语气轻柔却坚定,缓缓开口,道出了酝酿多日的请求。“秦彻,我想换一位医者诊治。”“邹大夫医术有限,许久时日,我的记忆半点起色也无。”“听闻二殿下祁煜回京,他府中有脑科圣手,可否……准许我一试?”
      她语气恭谨,带着求助,却不卑微。她知晓秦彻掌控权柄,知晓此事唯有他点头方能成行,亦做好了被他应允或推脱的准备。而案前的秦彻,看着眼前认真求诊、一心想要找回记忆的小姑娘,心底那股矛盾感,再次骤然放大。她比他更急着清醒,更急着挣脱这份依附于他的虚妄安稳。秦彻垂眸掩去眼底所有复杂心绪,薄唇微抿。也好。顺其自然。他会帮她,会让圣手为她诊治,给她寻回记忆的机会,成全她的执念,也成全自己的大局算计。只是心底那点隐秘的贪念,依旧默默作祟——慢慢来。不必太快。让他再多留一会儿,这个只属于他的,懵懂又鲜活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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