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9、私塾任教 从私塾 ...
-
从私塾回来的一路,晚风轻扫黄沙,夏夜心底压了许久的滞闷,竟一点点散了。
从前她的日子,只有等、盼、念、怨,所有情绪皆系于一人之身。如今得了一桩正事,心底忽然有了落点,不再是空落落悬在半空、日日被爱恨反复碾磨的状态。
她知道西戎小镇荒僻贫瘠,此地百姓大多戍边务农,风气粗简,文风淡薄。私塾招人从不会苛求才学底蕴,只要识字知礼、心性端正,便能任教。比起京城书院的严苛甄选,这里的应聘称得上格外轻易。
可夏夜不肯敷衍自己。
哪怕只是边陲小镇的蒙学,只是教一群懵懂孩童读书识字,也是她往后日日要认真经营的生活。她既决意跳出困住自己的方寸庭院,便要把这件事稳稳接住,好好做好。
回到僻静别院,她第一次没有临窗枯坐发呆,也没有陷在绵长无解的思绪里。
她翻出自己随身带着的旧书卷,皆是从前熟读的蒙学、诗三百、浅近古文。指尖抚过泛黄纸页,久违的踏实缓缓漫上来。她静坐案前,细细梳理授课内容:孩童年纪尚小,不宜深奥晦涩,只需从识字、短句、浅诗教起,循序渐进、温柔耐心即可。
她认认真真筛选篇目,圈定每日授课内容,提笔在素纸上工整写下授课条理,一笔一画,沉静专注。
院落安静,烛火轻轻摇曳,映着她垂眸伏案的侧影。眉眼不再是往日的清冷凝滞,也无爱恨拉扯的郁结,多了几分安稳平和的烟火气。
这是对峙冷战之后,她第一次真正为自己忙碌、为自己活着。
她不再反复琢磨夏以昼的心思,不再纠结他的克制与退让,不再困在“爱与恨、守与放”的死循环里。
心一旦有了去处,万般执念皆轻。
恰逢这日,隔了四日未曾登门的夏以昼,踏着暮色而来。
这些日子他刻意拉长相见时日,一半是心绪煎熬、不敢面对她一成不变的冷淡,一半也是想给彼此余地,怕日日相对,只会让这份疏离更加难堪。他本以为推开门,依旧是一室死寂,依旧是她静坐窗边、淡漠疏离的模样。
可推门而入的瞬间,他骤然顿住脚步。
屋内烛火明亮,案前女子垂首伏案,指尖握笔,眉目专注。书卷平铺,纸页摊开,密密麻麻皆是工整字迹。她背脊挺直,神色安然,周身不再是沉沉死气,反倒透着鲜活安稳的气息。
不再是整日枯坐、满心郁结、被爱恨困住的模样。
夏以昼立在门口,静静看了许久,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暗暗想着:也好。
从前的她,太安静、太沉郁,日日困在小院里,所有喜怒哀乐都围着他转,所有委屈煎熬无人排解,整个人像一潭死水,看得他心底发慌、满心疼惜。如今她终于有了事做,有了自己的寄托,不再困于情、困于念、困于两人无解的纠葛。
这般鲜活安稳,再好不过。
他放轻脚步走入屋内,打破连日来相对无言的死寂,第一次主动寻话开口,语气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今日在忙什么?看着倒是认真。”
换作往日,夏夜只会抬眸淡淡一瞥,刻板吐出那句“我还要想一想”,之后再无半分言语,疏离冰冷,拒人千里。
可今日,笔尖未停,她只是微微抬眼,目光平和,不冷不淡,自然接了他的话:“方才去镇上私塾看了看,应聘了蒙学先生,明日试讲,先备备课。”
声音清浅平稳,没有赌气,没有疏离,没有刻意的淡漠,坦然告知自己的去向与打算。
却也没有半分亲昵,没有从前软糯唤他哥哥的温软,没有依赖,没有撒娇,没有眼底藏不住的情意。
不远,不近。
不冷,不怨。
平平淡淡,像对待一个熟识的故人、一个寻常的旧人。
夏以昼心口轻轻一滞,说不清是宽慰,还是微涩。
他预想过她的冷淡、她的疏离、她的沉默。却没预想过,她会是这般彻底平静、彻底抽离的模样。
她终于不再被两人的情爱纠葛困住,可与此同时,她也彻底抽离了从前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
他压下心底复杂心绪,顺着她的话轻声问道:“此地简陋,孩童顽劣,教书辛苦,可适应?”
夏夜落笔收尾,轻轻放下笔,抬手抚平纸页褶皱,语气淡然从容:“无事。日子总要过的,闲着也是虚度,找点事做,也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坦荡通透。
没有怨怼,没有拉扯,没有不甘。
夏以昼看着她安然自若的模样,看着她眼底彻底褪去的偏执、委屈与炙热,心底五味杂陈。
他想再多说些什么,想问问她会不会劳累,想问问她缺不缺物件,想像从前一样温柔叮嘱、细致关怀。甚至想试着再谈谈两人的心结,想缓缓拉近一点点早已疏离的距离。
可话到嘴边,终究尽数咽下。
他看着她专注书卷、安然自足的模样,忽然便懂了。
她走出来了。
不是原谅了他,不是和解了过往,而是——她不需要他了。
她不再需要他的陪伴打发长夜,不再需要他的温柔抚平委屈,不再需要纠结他爱或不爱、守或不退。
她亲手给自己的人生,开了一条全新的路。
夏以昼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安静站在原地,默默看着她。
屋内烛火温柔,岁月无声流淌。
曾经入骨纠缠、爱恨燎原的两个人,终于在漫漫风沙边关,走到了最安静、最平淡的一程。
他依旧牵挂、依旧煎熬、依旧守着初心与底线。
而她,已然转身,奔赴属于自己、与他无关的人间烟火。
一夜光阴悄然而过。
天刚蒙蒙亮,边关的晨雾还裹着细碎沙粒,院落里便有了动静。夏夜早早起身,将昨夜整理好的文稿、启蒙书卷仔细收拢妥当。她把衣饰打理得素雅整洁,没有多余装饰,褪去了往日萦绕在眉眼间的愁绪,周身透着一股沉静利落的气息。
临出门前,她顿了顿,望向院外的方向。这些时日夏以昼大多清晨在营中处置事务,想来今日也不会前来,她便坦然抬步,循着昨日的路往镇上私塾走去。
私塾里已然热闹起来,十来个布衣孩童吵吵嚷嚷,见到新来的先生,纷纷好奇地围拢过来。登记的老先生迎上前,笑着引她入内,简单交代了几句授课规矩,便将课堂交由她打理。
夏夜站在简陋的讲台前,望着一张张懵懂稚嫩的脸庞,心中一片澄澈。她放缓语调,从最基础的识字教起,字音咬得清晰,讲解耐心细致。朗朗书声渐渐盖过了孩童的嬉闹,在荒寂的小镇街巷里漾开,成了这片风沙之地难得的鲜活景致。
她全身心投入其中,指尖点着书页,逐字领读,偶尔抬手纠正孩童握笔的姿势,眉眼温和从容。整整一个上午,她再没有分神去想别院的空寂,也没有再反复琢磨那段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手中有书,眼前有孩童,日子便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当下。
待到日头偏西,授课结束,孩童们三三两两散去。夏夜收拾好案几书卷,踏着余晖往回走。刚踏入别院院门,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廊下。
夏以昼今日提早结束了营中事务,心中记挂着她试讲的事,便径直来了此处。他在院中静候许久,远远听见街巷里传来的读书声,声声入耳,心底也跟着慢慢安稳下来。
见她归来,他主动迎上几步,目光落在她略显倦意却舒展的眉眼上,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问询:“今日授课,还顺利吗?”
夏夜将书卷放在廊边的木案上,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尘土,淡淡颔首回应:“还好,孩子们都很听话,不算难。”
语气依旧平和自然,应答得体,不再是从前拒人千里的冷默,可那份独属于两人之间的亲昵与柔软,也半点不见踪影。她与他说话,如同邻里旧识,有礼有节,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边关孩童少有机会读书,能沉下心就学,已是难得。”夏以昼望着她,目光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关切,“一连站着授课大半日,怕是累了,进屋歇歇吧。”
“无妨,不算疲累。”夏夜应声,率先迈步走入屋内。
夏以昼紧随其后,跟着跨进门来。屋内还留着昨夜她备课的痕迹,摊开的蒙学典籍、写满字迹的草纸依旧摆在案上。他目光扫过这些物件,能清晰感受到,如今占据她心神的,早已不再是彼此之间的情爱纠葛。
他试着寻些闲话,想多聊几句,试着拉近两人之间无形的距离:“往后日日都要去授课?往返路上风沙大,若是不便,我可以让人每日接送。”
夏夜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摇了摇头:“不必了。小镇不大,路途很近,走走反倒自在。”
一句话,婉言谢绝了他的照拂。她想要的是独属于自己的自在,不愿再事事依托于他。
夏以昼闻言,指尖微微蜷缩,到了嘴边的话语又一次咽了回去。他能看出她如今过得充实安稳,这本该是他乐见的局面,可看着她这般事事独立、与自己划清界限的模样,心底又漫起一阵说不清的空落。
他想再问问她授课的趣事,想聊聊镇上市井的见闻,甚至想旁敲侧击地问问她,心里那些纠结的念头是否有了答案。可每一次目光对上她淡然无波的眼眸,所有试探的话语都变得苍白。
他清楚地明白,她不再把他当成可以倾诉心事、依靠取暖的人了。
于是他不再多言,只是默默站在一旁,看着她整理案上的书卷,看着她擦拭桌面,看着她有条不紊地打理着周遭一切。屋内的氛围安静却不压抑,没有往日对峙时的剑拔弩张,也没有冷战时的冰封死寂,只剩一种平淡如水的疏离。
夏夜自顾自忙着手上的事,也并未刻意驱赶他。有人在一旁安静相伴,于她而言,也算不上困扰。只是她的心门,已然牢牢合上,不再为他敞开分毫。
暮色慢慢浸染天地,屋外的风沙渐渐平息。
夏以昼待了许久,见她始终安然忙碌,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姿态,终于轻声道:“时辰不早,我先回营了。你夜里早些歇息。”
“好。”夏夜头也未抬,简单应了一声。
夏以昼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房门。院门轻掩,将两人再次分隔开来。
屋内,夏夜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窗边望向远方。天边残阳如血,大漠辽阔无垠。
她知道夏以昼的牵挂与试探,也明白他眼底藏着的复杂心绪。只是她已然选择了新的活法,便不愿再回头深陷旧日的泥沼。
从此往后,她是私塾里教书育人的秦小温,守着一卷书、一群孩童,安度边关岁月。
而那段名为“夏夜”的过往,那份与夏以昼纠缠半生的爱恨、克制与煎熬,便任由它留在漫天风沙里,慢慢沉淀,慢慢远去。
院外的夏以昼踏着沙路渐行渐远,背影在落日余晖里显得孤寂单薄。他依旧守着自己的执念与底线,依旧放不下心中牵挂,只是他也渐渐认清现实——有些东西一旦悄然改变,便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