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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对峙 几日后,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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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暮色垂落,晚风微凉。夏夜闲来无事,便与凌霜出城去往城内最负盛名的清风棋社。她素来爱棋,心绪纷乱时唯有落子能稍稍静心。一局棋毕,夜色已然彻底沉下,街市灯火次第亮起,人流渐渐稀疏。她刚收拾好棋具,转身便见棋社门口立着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影。夏以昼一身素色常服,立在晚风灯影里,肩线利落,眉眼沉淡,不知在那里静立了多久。他没有带随从,孤身一人,显然是特意等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夏夜心头轻轻一颤。她早该知道,那日将军府月下破绽百出、闪躲狼狈,他绝不会就此作罢。凌霜见状立刻警觉上前半步,低声护主。
“翁主……”
夏夜却轻轻抬手,打断了她的戒备。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执拗与甘愿。她也想和他独处。哪怕是对峙、哪怕是试探。几日来压在心底的愧疚、思念、躲闪,早已攒得满溢。她想好好、安安静静、无人窥探地,和他待片刻。夏夜语气平和,却态度笃定。
“凌霜,你先回驿馆。”
凌霜一愣。
“翁主?此地夜寒,人烟渐少——”
“无妨。”
夏夜浅浅一笑,目光轻轻扫过身侧立着的男人,语气安稳至极。
“有夏将军在,我很安全。你先行回去待命即可。”
这话坦然、信任、毫不设防。夏以昼站在原地,心口悄然一暖,又悄然一紧。她对外人戒备森严,唯独对他,天生放心。凌霜虽有顾虑,却不敢违逆翁主吩咐,再三看了两人一眼,只得躬身退下,独自离去。
街尾人影彻底散尽。整条长街、灯火、晚风、夜色,只剩他们二人。空气缓慢流动,带着棋香与晚风的清冽,无声的拉扯在两人之间蔓延。夏以昼缓步走近,步伐很慢,压迫感却一寸寸收紧。他不再绕弯、不再旁敲侧击、不再借公事闲谈。他沉眸看着她,声音低哑,揉着夜色积压已久的执念。
“今日无人,无需演戏,无需遮掩。我有话,单独问你。”
夏夜垂眸,指尖微拢衣袖,轻轻应声。
“将军请问。”
“那日将军府,你熟门熟路找西院小径、隐厕方位。”
“你棋路落子习惯、手势节奏、轻重缓急,与我记忆里的人,分毫不差。”
“你避我、躲我、对我恪守所有分寸,唯独对秦彻肆意亲近、毫无顾忌。”
他一句一句,层层压实,字字诛心。
“温馨。你到底是谁。”
问话落定的瞬间,他再也克制不住积压两年的躁动。夏以昼抬手,动作快而准,带着隐忍许久的冲动——指尖直探她耳侧,想要摘下那层阻隔他们所有真相的白玉面具。他要亲眼看见。要看面具下那张他念了整整两年、找了整整两年、弄丢了整整两年的脸。动作凌厉、强势、果断,是第一次如此直白、如此不顾一切的逼问。夏夜瞳孔骤缩,身体本能紧绷。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偏头侧身,步伐轻盈往后错开半寸。堪堪躲开。指尖擦过她微凉的耳廓,落空一寸。
只差分毫。
面具稳稳覆在她面上,未动分毫。
可就是这一寸落空,让夏以昼所有强势的动作,瞬间僵住。他没有再追、没有再逼、没有强行上前。他不敢太过火。他可以试探、可以逼问、可以对峙、可以强势逼近。可他不敢真的强迫她、困住她、撕破她所有伪装。他怕逼狠了,她会彻底怕他。怕她从此再也不肯见他。怕这最后一点点近在咫尺的缘分,彻底崩断、再也寻不回。
空气骤然凝固。晚风拂过两人发梢,灯火摇曳,将彼此影子拉得极长。夏夜心跳狂乱,后背已悄然沁出薄汗。她微微喘息,抬眸看他,眼底藏着惊、藏着慌、藏着无法言说的酸涩与不忍。她躲开了,可她没有退远。依旧站在原地,没有逃、没有跑、没有借口告辞。她也舍不得走。
夏以昼垂落右手,指尖微微蜷起,残留着方才擦过她肌肤的微凉触感。他眸色极深,暗潮翻涌,隐忍克制到极致。强势的对峙失败了。可他比任何时候都更确定——她就是她。是躲他、瞒他、念他、愧他,却唯独不敢认他的那个人。他低低开口,嗓音带着一丝克制的沙哑,带着惨败之后的落寞。
“你看。”
“你连让我看清你一眼,都不肯。”
没有怒意、没有指责。只有无尽的怅然。夏夜喉间发紧,心口酸涩得发疼。她想说不是的,不是不肯,是不能。是一旦掀开这张面具,所有棋局、所有隐忍、所有牺牲,尽数作废。可她什么都不能说。只能静静站在夜色里,与他遥遥对峙。
指尖落空的余温还残留在空气里,晚风卷着街边草木的轻响,将方才一瞬的紧绷慢慢冲淡,只余下满街流动的暧昧与拉扯,沉甸甸压在两人心头。夏以昼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垂落身侧,指节微微收紧。
“你终究还是在躲。”
夏以昼的声音褪去了先前的强势,只剩绵长的无奈。
“躲我的追问,躲我的触碰,也躲你自己的心。”
夏夜胸腔微微起伏,狂跳的心跳久久无法平复。白玉面具遮住了她泛红的眼角与慌乱神情,却掩不住语气里的轻颤。
“将军行事未免逾矩。我本就是南国出使的翁主,身份来历,早已言明。”
说辞依旧冠冕堂皇,可她双脚牢牢钉在原地,半点没有转身逃离的意思。连她自己都清楚,这番辩解苍白无力,不过是用来护住自己的最后一层屏障。
“言明?”
夏以昼往前轻挪半步,两人距离再度拉近,灯火落在他眉眼间,温柔又执着。
“府中路径、行棋习惯、一言一行,处处都在告诉我,你在说谎。”
他目光紧锁着她,字字清晰。
“我不逼你即刻坦白,也不会再贸然触碰。只是想问一句,你留在北境,频频出现在我视线里,当真只为使节公务?”
夜风掀动衣袂,夏夜抿紧唇瓣,一时哑然。公务是表象,割不断的牵绊才是真心。她贪恋偶尔独处的片刻温存,放不下深埋心底的思念,可也深知伪装一旦破碎,她与秦彻筹谋许久的布局,还有彼此的安危都会化为泡影。思念与顾虑反复撕扯,早已让她身心俱疲。
见她沉默,夏以昼也不再步步紧逼。他抬眼望向远处错落的灯火,语气染满落寞。
“从前这座府邸处处欢声笑语,自那人离开后,便只剩冷清。我寻了她整整两年,从未放弃。”
他重新看向她,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
“我知你必有难言之隐,不必现在作答。但你要记得,我一直在等。”
一番剖白落在耳畔,夏夜心口又酸又涩。她多想抬手摘下面具,道出所有真相,可朝堂阴谋、复仇大计横亘在前,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尽数咽了回去。
“将军心意,我无从回应。”
她偏开视线。
“夜色已深,我该回去了。”
说罢她微微欠身,正要转身,却被夏以昼出声唤住。
“等等。”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素纹锦盒,双手递出。盒面样式古朴,带着经年沉淀的质感。
“此物赠予你。”
夏夜迟疑着伸手接过,指尖相触的一瞬,两人皆是一怔,又飞快收回。她轻轻掀开盒盖,一柄素面团扇静静躺在其中,扇面纹样简约雅致,是年少时他亲手为她挑选、送出的第一份礼物。时隔数年,扇身依旧完好,看得出来被细心珍藏了许久。过往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夏夜指尖微微发颤。
“多谢将军。”
她低声道谢,声音轻得像一缕晚风。
“我送你回去。” 夏以昼静步跟在她身侧,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默然无言,只安静伴她走完整条长街。
待到府门前,他才抬眸看向她,语声裹着几分纵容柔软。
“往后你出门散心、与人对弈,我再不强迫于你,只求能多见你几面。” 夏夜怀中抱着锦盒,手里攥着团扇,半句回应也无,转身便融进浓稠夜色。步子未见慌乱,每一步却都沉甸甸压着心事。夏以昼静静伫立片刻,转身往将军府走去。
另一边,夏夜一路心绪纷乱回到驿馆。院门前,凌霜早已等候多时。见她平安归来,凌霜松了口气,当即上前询问。
“翁主,方才与夏将军独处许久,一切安好?”
“不过闲谈几句,无事。”
夏夜将锦盒收好,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恢复了平日模样。
“夜深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打发走凌霜,她独自走入卧房,掩上房门。孤灯摇曳,屋内一片静谧。她取出那柄旧团扇,指尖细细摩挲扇面纹路,眼眶终究慢慢泛红。方才对方伸手揭面具的瞬间,她是本能躲闪;可当他收敛强势、选择包容退让时,心底却只剩阵阵抽痛。她何尝不想卸下所有伪装,回归旧日时光,只是眼下局势复杂,她不能回头。今夜的对峙没有分出胜负,却让两人的心防都松动大半。她清楚,夏以昼绝不会就此罢休,而她,也再也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驿馆另一处院落,窗扉半敞。秦彻凭窗而立,唇角虽噙着几分玩味的笑意,眼底深处却并无散漫,反倒透着几分冷静与决断。他早已看清三人之间的牵绊,也明白夏以昼步步紧逼的心思。眼下长公主势力未除,全盘计划正走到关键节点,绝不能让私人情感打乱大局。若是任由夏夜与夏以昼频繁单独相见,情绪摇摆不定不说,身份暴露的风险也会成倍增加。
片刻后,他抬手召来在外值守的凌霜。凌霜快步入内,躬身行礼。
“摄政王有何吩咐?”
秦彻收起笑意,神色沉定,语气不容置喙。
“往后多加留意翁主行踪。记住,无论何种缘由,都不可再让她与夏以昼单独见面。出行之时,你务必寸步不离。”
凌霜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事态轻重,郑重应下。
“属下谨记吩咐,定不会再有疏漏。”
“嗯。”秦彻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目光重新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他可以默许二人暗生纠葛,却绝不会任由私情左右布局。棋局在手,分寸必须由他掌控。
夜色渐深,整座北境城池归于安宁。一柄旧扇牵起经年思念,一道禁令隔开咫尺距离。有人执着等候,有人挣扎两难,有人稳控全局。缠绕多年的纠葛,在夜色里,愈发难解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