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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玩砸了的大小姐 厅堂内下人 ...

  •   厅堂内下人奉上新茶,青瓷盏落在案上,发出清脆轻响,稍稍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夏以昼抬手示意二人落座,自己则在主位端坐,目光看似落在茶盏袅袅的水汽上,余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锁着侧旁的少女。
      庭院里往日栽种的海棠开得正盛,花枝探入窗棂,粉白花瓣随风簌簌飘落。夏夜视线无意间扫过那片花海,鼻尖一酸。从前每到花季,夏以昼总会折下最饱满的花枝,插在她的梳妆台前,那时的时光纯粹又温热,如今再看,只剩物是人非的怅然。她下意识收紧肩头,坐姿端得愈发端正,连抬手饮茶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拘谨。
      秦彻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底的闷气又添了几分。她对着这座府邸、对着府中主人,连肢体都透着紧绷,反倒衬得他这个名义兄长像是外人。他唇角噙着玩味的笑,顺势往夏夜身侧挪了半寸,手肘轻挨着她的衣袖,姿态亲密无间。
      “说来有趣,北境的风物与南国大不相同,唯独这茶香倒是合口味。”
      秦彻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状似闲聊,话锋却有意无意绕到夏夜身上。
      “倒是我这妹妹,向来挑剔,出门在外饮食起居样样讲究,这几日多亏驿馆照料周全,她才没闹小性子。”
      语气里的纵容与熟稔毫不掩饰,像是多年来早已习惯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夏夜指尖捏着茶盏,耳尖微微发烫,只能顺着话头轻声应和。
      “王兄说笑了,我哪有那般娇气。”
      “还不娇气?”
      秦彻低笑出声,转头看向夏以昼,俨然一副闲谈家常的模样。
      “夏将军有所不知,往日在府中,她但凡稍有不顺心,便会追着我打趣拌嘴,如今倒是沉稳了许多,想来也是在外历练出了心性。”
      句句都在强调二人朝夕相伴的过往,刻意将“兄妹情深”的戏码演得淋漓尽致。
      夏以昼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骨节在衣袖下泛出浅白。他太熟悉她了。她哪里是沉稳懂事,分明是在刻意收敛本性。那个会撒娇、会耍赖、会肆无忌惮闹脾气的小姑娘,本应只在他面前展露所有娇憨。可现在,她的喜怒哀乐、鲜活模样,全都展露给了另一个人。心口像是被细密的藤蔓缠紧,酸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维持着待客的平和,缓缓开口。
      “翁主性情沉静有礼,这般心性,实属难得。”
      一句客套评价,听在夏夜耳中,却格外刺耳。她能读出他语气里的疏离,还有那藏在深处的落寞与不甘,心头愧疚翻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自处。她想解释,想告诉他自己并非本意,可身份的枷锁横在面前,千言万语最终都只能咽回腹中。
      “将军谬赞了。”
      她垂眸避开对方的视线,声音轻得像风。夏以昼望着她躲闪的眉眼,心底的猜忌再次疯长。若是毫不相干的外人,何必处处躲闪、举止局促?唯有心中存着纠葛、藏着秘密,才会这般进退两难。结合此前查到的线索、相似的棋路、那个直击心底的名字,还有此刻她独独对自己流露的拘谨,所有线索几乎要连成完整的答案。可秦彻在一旁寸步不离,亲昵的姿态不断提醒着他一个残酷的事实:如今陪在她身边、名正言顺守护她的人,不是自己。
      “听闻二位在北境四处游览,清风棋馆亦是常去?”
      夏以昼话锋一转,主动抛出试探,目光直直看向夏夜。
      “翁主棋艺不俗,那日与褚嬴对弈,棋路灵动,倒是让人印象颇深。”
      夏夜心头一紧,没想到他连棋馆对弈的细节都打探得清清楚楚。她定了定神,从容作答。
      “不过闲来消遣罢了,褚馆主棋力高深,我远不及他。”
      “哦?”
      秦彻适时插话,手臂顺势搭在椅背上,恰好将夏夜半护在身侧,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她自幼便爱下棋,从前在南国,常常拉着府中之人对弈,输了还会闹着不肯罢休,这般小脾气,至今都没变。”
      又是一桩独属于“他们”的过往。夏以昼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他记得。他当然记得。从前她输了棋,会鼓着腮帮子耍赖,缠着他重新对局,直到赢上一局才肯罢休。那些画面历历在目,本该是独属于他的回忆,如今却被旁人拿来当作亲昵闲谈的谈资。浓烈的醋意与悔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他多年的克制。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
      “看得出来,摄政王与令妹……兄妹情谊十分深厚。”
      刻意加重了“兄妹情谊”四个字,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线。秦彻挑眉,坦然接下这话,伸手揉了揉夏夜的发顶,动作自然又宠溺。
      “自幼相伴,自然亲近。我这妹妹孤身在外,我自是要多照拂几分。”
      被当众揉了头发,夏夜浑身僵硬,下意识想躲开,可余光瞥见夏以昼骤然黯淡的眼神,又硬生生停住了动作。她知道秦彻是故意为之,可她无力阻止,只能任由这场刻意上演的亲昵,一点点刺痛旧人的心。
      秦彻方才那句随口宠溺的戏言,还轻飘飘悬在厅堂空气里。
      “她自幼便爱下棋,从前在南国,常常拉着府中之人对弈,输了还会闹着不肯罢休,这般小脾气,至今都没变。”
      话音落得潇洒又刻意,满是兄妹间的熟稔亲昵。可夏夜耳尖一动,当即揪出了里头的大破绽。她心里暗自吐槽,南国王府里压根就没备过棋盘,秦彻本人更是棋艺粗浅得拿不出手,这话分明是对方为了加戏随口编造的。再想起方才秦彻一而再、再而三地当众做出亲昵举动,明摆着故意惹夏以昼心里不痛快,夏夜心底的小火气一下子冒了上来。
      行,你爱演戏、爱故意添堵,那我就顺势拆你的台,好好治一治你。
      她面上依旧挂着温顺乖巧的笑意,转头看向身侧的夏以昼,语气清甜灵动。
      “将军,听王兄这么一说,我棋瘾都被勾起来了。只是说来有趣,王兄府中向来不置棋具,我在南国根本找不到人对弈。倒是早听闻将军府棋室雅致、棋具齐全,想来定是藏了不少好棋。”
      夏以昼眸光微动,心中了然。寻常外人怎会清楚将军府的内里陈设,更不会笃定这里棋具完备。她这番话,分明是有意为之。可下一秒,他看着少女转头凑向秦彻,眉眼弯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心头刚松下去的情绪又瞬间绷紧。
      “既然有棋盘,那王兄便陪我下一局吧?”
      夏夜晃了晃身子,语气带着几分撒娇般的央求,活脱脱一副缠着兄长玩乐的娇态。
      “你都说我爱下棋、输了还爱闹,今日正好陪我玩上几局。”
      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只当是兄妹俩感情愈发热络亲昵。夏以昼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几分,眉峰微蹙,周身的气氛都冷了半截。他哪里看不出来她是想借着棋局拆穿秦彻的谎话、让对方出糗,但是她这番主动贴近、撒娇央求的姿态,实在太过刺眼。这举动做出来,反倒显得二人相处愈发无间、形影不离。看着她对着秦彻展露这般鲜活娇憨的模样,一股酸意又涌了上来,闷气堵在胸口,半点散不去。
      秦彻见状,嘴角狠狠抽搐了好几下,心里直呼不妙。他太清楚自己的棋艺几斤几两,往日里夏夜处处给他留面子,从不当众戳破他的短板,今天摆明了是揪着他的破绽不放,要让他当众“社死”。他硬着头皮摆出自在的样子,假意推脱。
      “为兄棋艺拙劣,怕是扫了你的兴致。”
      “没关系呀,玩乐而已,输赢都无妨。”
      夏夜不依不饶,顺势往秦彻身侧又靠了靠,抬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亲昵的姿态又添几分。
      “王兄就陪我嘛。”
      这一扯一闹,落在夏以昼眼中,更是火上浇油。他指尖不自觉攥紧,眼底的郁色更重了:好得很,整治人都要凑得这般近,倒显得你们当真亲密无间了?
      夏夜眼角余光瞥见夏以昼脸色越发难看,整个人猛地一愣,心里直犯嘀咕:不对啊?我都要让秦彻当众出洋相了,怎么他非但没消气,反而火气更盛了?难道是我打算让秦彻丢的丑还不够多?还是说,非得把他杀得片甲不留,才能让这位将军消气?她百思不得其解,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偷偷瞄了一眼面色沉沉的夏以昼,又看了看一脸“我太难了”的秦彻,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行吧,看来等会儿对局,只能手下不留情,狠狠杀上几盘了!
      秦彻被她这眼神看得后背一凉,瞬间读懂了她的心思,苦着脸低声嘀咕:“不至于吧,还想赶尽杀绝?”
      一旁的夏以昼将两人间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醋意翻涌之余,竟也被这一幕搅得气乐了。脸色依旧算不上好看,可紧绷的嘴角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手吩咐下人。
      “去棋室摆好棋盘。二位,请吧。”
      语气温淡,可任谁都能听出里面还憋着一股闷气。
      不多时,几人移步至雅致的棋室。檀木棋盘光洁透亮,黑白棋子分列两侧。秦彻磨磨蹭蹭坐到棋案前,活像上刑场一般。夏夜兴致满满地落座,摩拳擦掌,满心想着等会儿大展身手,务必把棋局下得精彩些,争取让旁边观战的夏以昼彻底消气。
      夏以昼则立在一旁,抱臂静观,目光沉沉地落在两人身上。
      一场画风跑偏的棋局正式开场。
      开局不过半炷香,局势就已经彻底一边倒。夏夜棋路凌厉刁钻、步步紧凑,是自幼打磨、浸了数年功底的稳与灵。反观秦彻,手捏黑子犹犹豫豫,落子全无章法,东补西漏、顾此失彼,每一步都在勉强苟活。他本就棋艺粗浅,平日里只够糊弄外行,对上从小泡在棋艺里的夏夜,根本毫无还手之力。结局毫无悬念。最后一枚白子落下,彻底封死全局,棋盘上黑棋溃不成军、全盘落败。
      夏夜当即眉眼一扬,忍不住放声大笑,清脆的笑声落满整间棋室,明媚又张扬,半点不给秦彻留面子。她支着下巴,眉眼弯弯,语气带着满满的戏谑嘲讽,故意慢悠悠开口。
      “哎呀王兄,输得这么彻底呀?”
      她恰到好处补刀,句句扎心、诙谐拉满。
      “还好今日是在北境将军府,不是在咱们南国王府。若是在南国,满府下人看着堂堂摄政王,被自己妹妹杀得全盘尽输、毫无还手之力,那可真是颜面扫地,往后府中都要被笑上好几个月呢。”
      字字戏谑,句句调侃。活生生一副亲妹当众碾压兄长、嚣张嘚瑟的模样。
      “……”
      秦彻单手撑额,彻底无语,嘴角彻底放弃挣扎,满脸生无可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的就是他本人。刚才为了赌气加戏装兄妹情深,吹她爱棋耍赖,现在好了,当众被她杀穿,社死到家。
      而一旁静静观战的夏以昼,从头到尾,沉默得过分。他看着少女肆意张扬、笑得眉眼弯弯。看着她凑在秦彻身侧,毫无顾忌调侃打趣、肆意捉弄。看着两人打闹戏谑、默契十足,一副真真正正、毫无隔阂的兄妹模样。方才棋局里他看懂的那些小心思、她替他出气的隐秘偏袒,在此刻彻底失效。不管是戏假情真,还是戏真意假。不管她是故意整治秦彻,还是一时顽皮打闹。
      他只看得见——他们亲密无间、嬉笑自在。
      她从未在他面前这般肆无忌惮、张扬肆意地笑过。从未敢在他面前这般无拘无束、肆意捉弄人。所有鲜活、所有娇憨、所有顽皮、所有年少气盛的小性子,如今,全都给了别人。夏以昼心底的酸意、闷意、委屈感,层层叠叠堆得满满当当。越看越堵,越看越难受,多看一眼都觉得心口发闷、无处可泄。他再也看不下去了。
      不等二人再说笑,夏以昼微微颔首,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涩郁结,寻了个端庄得体的借口,淡声道。
      “二位慢聊,府中尚有琐事待处理,我暂且离席片刻。”
      话音落,不等回应,他转身便走,身姿挺拔却带着几分落寞,径直离开棋室。
      门扉轻轻合上。热闹鲜活的棋室瞬间空了一角,那股淡淡的、压抑的冷意终于散去。
      夏夜脸上的笑声瞬间僵在脸上。她呆呆眨了眨眼,整个人彻底懵了。
      ???
      怎么回事??
      她刚刚明明狠狠收拾了故意惹他生气的秦彻,当众拆穿他的谎话、把他杀得落花流水,专门替他出气了!按理来说,他应该消气、应该释怀、应该眼底回暖才对!怎么不但没好,还直接气跑了?!难道秦彻输得还不够惨?难道她嘲讽得还不够用力?难道她刚刚下手太轻了?
      夏夜满脸纳闷,一头雾水,愣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小表情呆呆的,又无辜又好笑。
      一旁憋了半天的秦彻,终于忍不住低低嗤笑出声,毒舌精准吐槽。
      “呵,大小姐,玩砸了吧?”
      他懒懒抬眼,看透一切:“你原是打算替他出气,存心刁难我?可你瞧瞧现下,凑得这般近,同我嬉闹说笑,眉眼间半点隔阂无有。落在他眼中,只当我们兄妹情深、亲昵无间。”
      夏夜瞬间石化。恍然大悟!她只顾着报复秦彻的加戏行为,只顾着当众拆穿破绽,却忘了自己全程贴着秦彻说笑、打闹、调侃,姿态鲜活亲昵,落在满心猜忌、满心酸涩的夏以昼眼里,简直是顶级暴击。人家本来就够吃醋了。结果她一通操作,反向叠满buff,直接把人憋屈跑了。棋室内瞬间只剩尴尬又诙谐的寂静。
      秦彻看着她呆呆懊悔的小模样,无奈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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