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愈》亦菱

16、第 16 章 一整天，七

　　一整天，七班靠窗的位置都是空的。

　　空荡荡的桌面，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梦昭心上。
　　早读、上课、课间、午休，他无数次下意识望向对面，可那个清瘦安静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他清楚周舒远的处境。
　　昨天巷口那场撕破脸皮的争吵、母亲强硬的威胁、被强行拽回家的狼狈，还有那句要找老师、没收手机的狠话。
　　周舒远大概，又被关进了那个冰冷压抑的牢笼里。

　　午休时，梦昭拿出手机，点开和周舒远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下午的道别。
　　他小心翼翼敲下一行字：
　　【你还好吗？】

　　发送。
　　屏幕安静得可怕，没有任何回复。

　　梦昭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猜得到，周舒远的手机，大概率已经被收走了。
　　他们之间，被一道厚厚的门彻底隔开。
　　一边是阳光明媚的校园，一边是阴暗窒息的老巷。

　　一整天课，梦昭都听得心不在焉。
　　耳边全是老师的声音，脑海里却全是周舒远慌乱无助的眼神。
　　他会不会又被无休止地指责？会不会被关在房间里不许出门？会不会觉得，自己又被抛下了？

　　一想到这里，梦昭心口就一阵阵发酸发疼。

　　放学铃声响起，人群喧闹。
　　梦昭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向老巷，而是绕了最远的一条路，悄悄走到老巷口。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旧路灯昏昏亮起。
　　周舒远家那扇窗户，紧紧关着，拉着厚厚的窗帘，看不见里面一丝光亮。

　　他就站在巷口，远远望着那扇紧闭的窗。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一堵墙，隔着一道冰冷的房门。
　　里面是被困住的少年，外面是满心牵挂的他。

　　晚风很冷，卷起地上的枯叶。
　　梦昭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发麻，才轻轻转身离开。
　　他不能贸然闯进去，不能刺激到周舒远的母亲，不能给周舒远惹更多麻烦。
　　只能用这种笨拙又安静的方式，告诉他——
　　我在惦记你，我没有走。

　　第二天，周二。
　　周舒远依旧没来上学。

　　整个年级的风言风语更盛了。
　　大家都知道，周舒远妈妈来过学校，强硬要求两人断绝来往。
　　不少人私下议论：
　　“看吧，早就说他俩走太近会出事。”
　　“周舒远家里本来就不正常，现在更麻烦了。”
　　“梦昭估计以后不敢再靠近了。”

　　三班的教室里，林宇看着梦昭日渐低沉的脸色，忍不住劝：
　　“梦昭，算了吧，他家管得这么严，你再凑上去，只会让周舒远更难。你也别给自己惹麻烦。”

　　梦昭低头握着笔，指尖微微收紧，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
　　“我不能丢下他。”
　　“他一个人扛了十几年，不能再一个人扛了。”

　　别人只看见麻烦、偏见、阻拦。
　　只有他看见，那个少年藏在冷漠背后的脆弱、孤单、小心翼翼的心动。
　　好不容易靠近，好不容易双向奔赴，怎么能说放手就放手。

　　周二傍晚，放学。
　　梦昭照旧绕去老巷。
　　这一次，那扇紧闭的窗户，窗帘拉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一道清瘦的影子，正安静地站在窗边。

　　是周舒远。

　　他似乎察觉到巷口的动静，微微侧过头。
　　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昏沉的暮色，隔着紧闭的玻璃窗。
　　两人遥遥对视。

　　看不见清晰的眉眼，听不见彼此的呼吸。
　　可梦昭一眼就认出了他。
　　周舒远也一眼，看见了巷口的梦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晚风、暮色、老巷、残雪。
　　只剩下遥遥相望的两个人。

　　周舒远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被锁在家里两天，手机被没收，房门被反锁，每天面对父母无休止的争吵、指责、谩骂。
　　所有人都告诉他，是梦昭害了他，是梦昭带坏了他，让他远离。
　　他差点就信了，差点以为，那束光会就此消失。

　　可他没想到，梦昭还在。
　　还安安静静地，站在巷口，牵挂着他。

　　周舒远的鼻尖瞬间发酸，眼眶泛红。
　　他抬起手，隔着玻璃，朝着巷口的方向，轻轻、轻轻挥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小心，怕被屋里的父母看见。

　　梦昭心脏猛地一揪。
　　他也抬手，用力朝那个方向挥了挥。
　　没有语言，没有靠近。
　　只有隔着门窗、隔着暮色的牵挂与回应。

　　我在这里。
　　我没走。
　　我等你。

　　周舒远站在窗边，久久没有动。
　　直到听见屋里传来母亲的脚步声，才慌忙拉上窗帘，消失在缝隙里。

　　梦昭站在巷口，看着彻底暗下去的窗户，心口滚烫又酸涩。
　　没关系。
　　哪怕隔着门窗，哪怕不能见面，哪怕前路全是阻拦。
　　他会一直等。
　　等这个被困在黑暗里的少年，重新走向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