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愈》亦菱

10、第 10 章 这周的天气

　　这周的天气一直阴晴不定。
　　白日里还放着晴，到了周四傍晚，天色骤然沉了下来。
　　厚重的乌云压满天空，冷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一场大雨蓄势待发。

　　放学铃声刚响，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
　　不过几分钟，就变成了倾盆暴雨。

　　全校学生都堵在教学楼门口，叽叽喳喳抱怨着没带伞。
　　林宇拽着梦昭：“完了，我没带伞！等雨小一点冲回去？”
　　“我等个人。”梦昭望向七班的方向。

　　林宇翻了个白眼：“又是周舒远？你真是魔怔了。”

　　梦昭没解释，只是背着书包站在廊檐下。
　　目光牢牢锁定七班门口。

　　没过多久，清瘦的身影走了出来。
　　周舒远只背了一个黑色双肩包，手里没有伞。
　　他微微蹙着眉看向漫天大雨，眼底掠过一丝无措。

　　他从来不带伞。
　　以前下雨，要么淋雨走回老巷，要么在教室等到雨停，从来没人给他送伞，也没人等他。

　　梦昭立刻撑开自己的黑色大伞，快步走过去。
　　“周舒远。”

　　少年回头，看见撑着伞朝自己走来的梦昭，睫毛轻轻颤了颤。

　　“没带伞吧？”梦昭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大半，伞沿几乎全罩在周舒远头顶，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一起走，我送你回去。”

　　周舒远看着倾斜的伞沿，看着梦昭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喉结轻轻动了动。
　　他本想说不用，自己可以淋雨。
　　可对上梦昭温柔又坚定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
　　暴雨滂沱，风声呼啸，伞下是一方小小的、安静的天地。
　　梦昭刻意把伞往周舒远那边偏，一路下来，他左肩彻底湿透，冰凉刺骨，却浑然不在意。

　　周舒远低头看着两人挨得很近的手臂，看着不断滴落的雨水打湿梦昭的校服，悄悄抬手，把伞柄往自己这边推了推。
　　“你别淋到。”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认真。

　　“没事，我不怕冷。”梦昭笑了笑，又把伞推回去。

　　一来一回间，两人的距离更近了。
　　雨水隔绝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伞下彼此的呼吸与温度。

　　走到那条熟悉的老巷，雨更大了。
　　巷子里没有排水，路面积满了水，浑浊冰冷。老旧路灯被雨雾笼罩，昏昏沉沉，更显荒凉。

　　周舒远的脚步忽然慢下来。
　　越靠近家，他的神色越沉。
　　巷深处，隐约又传来熟悉的争吵声，隔着雨声依旧尖锐刺耳。
　　不用听内容，他都知道，又是无休止的指责、谩骂、互相撕扯。

　　他停下脚步，站在雨里，脊背微微发僵。
　　眼底刚褪去的麻木，再次卷土重来。

　　梦昭也停住，安静地陪着他，不催促，不询问。

　　过了很久，周舒远才低声开口，声音被雨声打湿，带着压抑的疲惫：
　　“我……不想回去。”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出心底的抗拒。
　　不再伪装，不再硬撑，卸下所有冰冷外壳，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梦昭的心轻轻一揪。
　　他侧过头，认真看着被雨水打湿鬓角的少年，声音温柔得能揉出水：
　　“那就不回去。”

　　“今晚，晚点再走。”

　　他撑着伞，带着周舒远走到巷子尽头一处废弃的老亭子里。
　　亭子漏雨，只有中间一小块干燥的地方。
　　梦昭把书包垫在地上，拉着周舒远坐下。

　　雨声在亭外哗哗作响，世界被隔绝在外。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潮湿的风卷着雨气吹来，周舒远打了个轻颤。
　　他身上单薄，校服被风吹得冰凉。
　　梦昭见状，直接把自己干爽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他肩上。
　　“披着，别着凉。”

　　外套带着梦昭身上干净温热的气息，牢牢裹住了周舒远。
　　暖意顺着布料钻进皮肤，一路烫到心底。

　　周舒远低着头，肩膀微微收紧。
　　在这场冰冷的大雨里，在这个破败无人的亭子里，他第一次不用独自承受所有。
　　有人陪他淋雨，有人给他披衣，有人告诉他——不想回去，就不用回去。

　　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孤独、压抑，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没有哭，只是眼眶慢慢泛红，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水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湿意。

　　“梦昭。”他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明明我满身灰暗、冷漠孤僻、满身是刺，你还要不顾一切地靠近我、温暖我、陪着我。

　　梦昭侧过头，在昏暗的雨夜里，认认真真看着他，语气无比真诚：
　　“因为你值得。”

　　“你不该一个人扛所有。”

　　周舒远猛地抬眼。
　　雨水顺着亭檐滴落，砸在地面。
　　他看着梦昭干净温柔的眉眼，看着那双永远坚定看向他的眼睛。
　　十七年来所有的孤单、寒冷、绝望，好像在这一刻，全都被抚平。

　　他微微倾身，轻轻、轻轻靠在了梦昭的肩膀上。
　　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抓住了一根唯一的浮木。

　　肩膀单薄，却无比安稳。
　　是他漫长黑夜里，第一次找到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