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愈》亦菱

1、初见 二月的风是

　　二月的风是裹着冰碴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割。
　　梦昭把围巾往上扯了扯，几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视线扫过路边熟悉的亭子时，脚步顿住了。

　　亭子里坐着一个男生。
　　雪下得正紧，鹅毛似的雪花一片接一片落在他的发顶、肩膀，还有搭在膝盖上的米白色围巾上，他却像是完全没察觉似的，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抬着头，望着头顶一片灰白的天。
　　他的侧脸线条很干净，鼻梁挺括，睫毛很长，雪花落在上面，积了薄薄一层，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却很快又被新的雪盖住。明明是这么冷的天，他却坐得笔直，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安静得几乎要融进这片风雪里。

　　梦昭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亭子的石凳上积了一层雪，他在男生身边轻轻坐下，拍了拍裤腿上的雪，侧过头看他：“你在这儿坐很久了？”
　　男生没说话，也没转头，依旧望着天，像是没听见他的声音。

　　风又吹了一阵，梦昭打了个寒颤，再看身边的人，手都冻得发红了，却还是没动。他忍不住站起来，拍了拍男生的胳膊：“同学，有些凉了，回去吧？这么冷的天，很容易冻感冒的。”

　　男生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睫毛上的雪簌簌往下落，露出一双很淡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没什么情绪。他看了梦昭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扶着石凳慢慢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围巾滑下来一点，露出一点下颌线，还有冻得有些泛白的嘴唇。
　　“你……”梦昭还想说点什么，男生已经转身，准备往亭子外走了。
　　“等等！”梦昭下意识喊住他，“你也是英华的学生吧？我好像见过你。”
　　英华中学的校服外套搭在男生的胳膊上，没穿，只穿了里面的白色毛衣，领口被风灌进去，他缩了缩脖子，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刚从寒风里待过的沙哑：“嗯。”
　　“我叫梦昭，高二（3）班的。”梦昭快步跟上去，和他并肩走在雪地里，“你呢？哪个班的？”
　　男生的脚步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盖过：“周舒远。高二（7）班。”

　　原来他叫周舒远。
　　梦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有点软，和他清冷的样子不太像。

　　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再说话，只有踩在雪地里的“咯吱咯吱”声，在安静的雪天里格外清晰。梦昭偷偷看了周舒远好几眼，他的手插在毛衣口袋里，指尖冻得发红，却还是走得很慢，像是一点都不着急回家。
　　“你家往哪边？”走到学校门口的岔路口，梦昭忍不住问。
　　周舒远抬了抬下巴，指向左边那条和主干道相反的小路，那条路梦昭知道，是老居民区，路不好走，路灯也少。
　　“我往这边。”周舒远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见。”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说完，他就转身，慢慢走进了那条昏暗的小路里，背影很快被风雪和夜色吞没。

　　梦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久，直到雪落在睫毛上，凉得他眨了眨眼，才拢了拢围巾，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回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昭昭回来了？怎么这么晚？外面雪下这么大，没冻着吧？”
　　“没有，妈，路上遇到个同学，聊了两句。”梦昭换了鞋，把书包扔在椅子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书包带，脑子里还是周舒远在亭子里的样子，睫毛上的雪，还有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他想起，好像真的在学校见过周舒远。
　　上周三下午，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他去借数学题集，抬头的时候，刚好看见那个位置坐着一个男生，手里捧着一本《海子诗选》，阳光落在他的发顶，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当时他没看清脸，只觉得背影很清瘦，现在想来，应该就是周舒远了。

　　还有上周的月考，他在年级排名榜的前几行，见过这个名字——周舒远，高二（7）班，年级第三。
　　原来他成绩这么好。

　　那天晚上，梦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雪地里那个安静的背影。他摸出手机，点开年级群，往上翻了好久，终于找到了高二（7）班的群成员列表，找到了那个备注“周舒远”的头像。
　　头像是一片空白的，连背景都没有，朋友圈也是一条横线，什么都看不到。
　　梦昭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好久，还是没敢点添加好友，他怕打扰到对方，也怕自己的热情会被泼冷水。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踩上去软软的。
　　梦昭特意绕了点路，路过昨天的亭子，石凳上的雪被扫开了一点，却空无一人，只有昨夜的脚印，被新雪盖住了大半。
　　他有点失落，往学校走的时候，脚步都慢了下来。
　　早读课之前，他去走廊的开水间接热水，刚转身，就看见了靠在窗边的周舒远。
　　他今天穿了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还是那件白色毛衣，手里捏着一支黑色的笔，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卷子，阳光落在他的发顶，和昨天雪地里的样子，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很清晰，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连握着笔的手指，都骨节分明。

　　“周舒远？”梦昭忍不住喊了他一声。
　　周舒远抬起头，看到他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很淡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被石子轻轻碰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早。”他说，声音比昨天在雪地里要清晰很多，却依旧没什么温度。
　　“早！”梦昭走过去，把热水杯放在窗台上，指了指他手里的卷子，“你也在等老师？我刚去办公室，老师不在。”
　　“嗯，”周舒远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卷子，笔尖在选择题旁边画了个圈，没再说话。
　　梦昭站在他旁边，有点尴尬，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看着周舒远的卷子，上面的字迹很工整，每一道题都写了步骤，旁边还有用红笔写的批注，连草稿都写得整整齐齐。
　　“你数学好厉害啊，”梦昭忍不住说，“这道解析几何，我昨天做了好久都没算出来。”
　　周舒远的笔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他手里的水杯一眼，又看了看他：“哪道？”
　　“就是这个，第二问，求离心率的。”梦昭把自己的练习册递过去，有点不好意思，“我总是算到一半就卡壳。”
　　周舒远接过练习册，看了一眼，用指尖点了点题目里的条件：“这里，先把A点坐标设出来，用离心率表示，再代入韦达定理，比直接联立方程简单。”
　　他的声音很轻，却条理清晰，指尖在练习册上点着，一步步讲着思路，阳光落在他的手指上，连指尖的薄茧都看得清清楚楚。
　　梦昭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