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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经纬 毕业证书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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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证书是方悦帮她领的。
林墨没有参加毕业典礼。那天早上,她蹲在地下室里,正忙着把一堆画稿分类打包,方悦的电话打了进来:“林墨,你的毕业证我帮你领了,放在你宿舍楼下的阿姨那儿,你记得去拿。”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背景音乐,大概是典礼现场的喧闹。“谢了。”林墨说。“你真的不来?好歹是毕业典礼,大家一起拍个照什么的……”方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已经习惯了的放弃——她知道林墨不会来的。“不去了。”林墨说完,挂了电话,继续打包。
她把墙上的画稿一张一张地揭下来,卷好,用牛皮纸包住,捆上绳子。那些画稿在地下室的墙上钉了两年,揭下来的时候,墙上留下一排排细小的钉孔,像某种神秘的刻度,记录着她在这里度过的每一个夜晚。她把画材和工具装进几个纸箱里,把行军床折叠起来,把那张折叠桌拆开。不到十平方米的空间,她用了两个小时就清空了。她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地下室——墙上那些钉孔还在,地上那些洗不掉的颜料痕迹还在,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石灰、霉味和松节油的气味还在。她在这里度过了两年。七百多个夜晚。她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她需要一个新的地方。地下室太小了,光线也太差了,已经容不下她那些正在膨胀的野心和材料。她需要更大的空间,更好的通风,更充足的光线——以及,一个真正属于她的、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她在成都东郊找到了一片老厂房。原来是某个国营机械厂的车间,厂子在九十年代中期倒闭了,厂房被分割出租,租给了一些做小生意的人——有开家具厂的,有做铝合金门窗的,有囤积建材的。租金便宜得令人难以置信。林墨在那片厂区里转了一整个下午,穿过那些堆满废料的院落和锈迹斑斑的棚屋,终于在厂区最深处、最角落的位置,找到了那间废弃的工具房。
那是一间大约二十平方米的独立平房,夹在两座高大的车间之间,终年照不到阳光。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快锈掉的铁皮门,门轴已经变形了,关不严,留着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隙。地面是坑洼的水泥地,有些地方已经开裂,缝隙里长出了青苔。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的红砖,墙角有一大片明显的水渍,像是每逢雨天就会渗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霉味,沉闷而刺鼻。林墨站在那间工具房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光线从铁皮门的缝隙中挤进去,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照亮了漂浮在空气中的灰尘。她只看了一眼就说:“我租了。”
房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陈,是原来机械厂的退休工人,负责帮厂里打理这些出租的厂房。他看了一眼林墨——一个瘦瘦的年轻女孩,穿着一件沾着颜料的工作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有些不确定地问:“你租来做什么?”“做工作室。”“做什么的工作室?”“做衣服的,画画的。”陈师傅又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女孩看起来不太像能做得出房租的样子,但也没有多问。反正这间破工具房已经空了好几年了,能租出去就是赚到。“一个月一百五,水电另算。押一付三。”林墨从口袋里掏出六百块钱,递给他。陈师傅数了数,揣进口袋里,把一把生锈的钥匙递给她:“你自己收拾收拾吧。有啥问题,到门口那栋楼找我。”
林墨接过钥匙,站在那间空荡荡的、散发着霉味的工具房中央,环顾了一圈。地面是坑洼的,墙壁是剥落的,屋顶是漏水的,门是关不严的。没有窗,没有灯,没有水,没有卫生间。但她站在这里,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踏实的感觉——比那间地下室更踏实。因为这里是她的。不是租来的临时避难所,而是她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工作室。她会给它取一个名字。
她花了一周时间收拾那间工具房。她去建材市场买了几袋水泥,把地面坑洼的地方补平;买了石灰和涂料,把剥落的墙面重新粉刷了一遍——虽然粉刷技术堪忧,刷出来的墙面凹凸不平,但至少看起来干净了一些。她买了防水胶带,把屋顶漏水的地方暂时堵住;买了密封条,把铁皮门的缝隙贴好,虽然不能完全隔绝外面的空气,但至少风不会直接灌进来了。她从二手市场淘来一张宽大的工作台、一把工业缝纫机、一个铁皮柜子和一盏高功率的日光灯。她把日光灯管安装在天花板上,接通电源,拉下开关——白光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站在房间中央,被突如其来的光明包围着,眨了眨眼睛,有些不适应。她在那间地下室里待了两年,已经习惯了昏暗的光线。现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反而比任何有窗户的房间都更明亮。
她把工作台靠墙摆放,把缝纫机安置在窗边——虽然没有窗,但那个位置是她预留的,将来如果有机会,她可以在墙上开一扇窗。她把铁皮柜子放在角落里,把带来的画材和工具一一归类放好,把那卷用牛皮纸包着的画稿靠在墙角。然后她退到门口,看着这间焕然一新的房间——虽然墙壁刷得不太平整,虽然地面还有些细微的坑洼,虽然铁皮门依然关不严实,但这是她的。她站在门口,看着日光灯下那个明亮的、整齐的、充满了可能性的空间,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她需要给它取一个名字。她想了很久。她想过叫“林墨工作室”,但觉得太普通了。想过叫“野火”,但觉得太煽情了。想过叫“废料车间”,但觉得太消极了。最后,她在一张废纸上写下了两个字——经纬。没有前缀,没有后缀,只有这两个字。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是怎么冒出来的。也许是因为她喜欢地图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线,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人生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经纬度重新定位,也许只是因为这两个字念起来好听,写起来好看。她找了一块旧木板,用白色油漆在上面写了“经纬”两个字,等油漆干透后,钉在了铁皮门的上方。她退后两步,抬头看着那块简陋的招牌——白色的字,深色的木板,边缘有些粗糙,油漆涂得不太均匀,“纬”字的最后一笔还淌下来一小滴油漆,凝固成一个小小的凸起。但她觉得满意。非常满意。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屋里,在工作台前坐下来,打开了那台二手缝纫机。缝纫机发出嗡嗡的、有节奏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中回荡。她踩下踏板,针头上下跳动,在一块废布料上留下一条笔直的线迹。她听着那声音,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平静的专注。像回到了那间地下室,但又不一样——那间地下室是一个藏身之处,而这间工作室,是一个起点。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她只知道,她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