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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算上你的女 ...

  •   我缓了缓神色,试图通过给秦冽讲道理,和平解决这桩婚约:“殿下方才将表姐拥入怀中,可见对她确有几分旖旎心思。”

      话音未落,徐晴霏便娇羞地看了秦冽一眼,欲语还休。

      我忍下心中厌恶,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清雪虽不喜表姐方才这番言论,但不可否认,殿下是天潢贵胄,怎么可能不置妾室呢?”
      “偏偏清雪是个不饶人的性子,容不下其他女人分走自己的夫君。”我故作黯然神伤姿态,看向徐晴霏,“表姐与我不同,她一向贤惠大度,你二人珠联璧合,亦成一段佳话。”

      秦冽目露了然,一副“我就知道你是在吃醋”的骄矜模样:
      “阿雪,你且放心,你愿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又怎知我不愿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呢?”

      秦冽说这话时格外认真,瞳孔里映着我的影子,好像他真的满心满眼都是我一般。
      恍惚间,我想起了年少岁月——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秦冽虽贵为亲王,在我面前却从来没有什么架子。
      他记得我爱吃御膳房的桂花糕,每每出宫都要为我带上一份;
      他记得我讨厌吃饭菜里的芫荽,每每赴宴都会亲手为我挑去;
      灵隐寺的千年古树上挂着我与他一同写下的姻缘签;
      安王府湖心亭的石柱上刻着我与他同生共死的誓言......

      可惜,镌刻于石的誓言并无任何效力,我们有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孽缘,命运却让秦冽长寿、让我短命,这何其不公!
      重活一世,我绝不会重蹈覆辙。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眸中浮上一丝羞怯笑意:
      “若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说罢,竟主动伸手去牵他。

      常年骑马、习武,我的手心已然磨出了一层粗糙的茧子,与“娇嫩”这个词半点也不沾边。
      秦冽却视若珍宝一般,轻轻牵住,生怕弄疼了我:“阿雪,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从始至终都未将除你之外的任何女子放在心上,你也莫要为了旁人疑心我对你的真心。”

      被心上人含沙射影的感觉并不好受,徐晴霏脸色煞白,往后趔趄了几步,双目含泪。
      我可不打算让她用这几滴眼泪蒙哄过关,冷笑一声:“表姐有推我下水的力气,何必还在这里装柔弱?”
      前世我只将落水内情禀告父亲,并未闹大,念及姐妹情谊,还在父亲面前替她求情,是以徐晴霏只被禁足三月、罚抄经百卷。
      如今想来,她犯下这般害人性命的恶事,合该受些皮肉之苦,长长记性。

      秦冽猛然站起身,看向徐晴霏,目光凌厉:“是你推阿雪下水?”

      徐晴霏泪如雨下:“阿雪就算吃醋,也不该诬陷于我!”
      “你自幼习武、身强体壮,我又一向体弱、常年服药,怎么可能推得动你?”她哽咽一声,轻轻扯了一下秦冽的衣角,“寄人篱下,就算被妹妹诬陷,阿晴本也不该反驳,但阿晴......”
      “阿晴不想让殿下也心生误会......”

      我预料到了徐晴霏不会承认,但没有预料到她竟会倒打一耙,暗指我常年欺凌于她。
      而秦冽......他好似信了。

      徐晴霏的手白若凝脂,搭在秦冽绣着五爪金龙的玄色衣裳上,实在相得益彰。
      我亲眼看见秦冽眼中划过一丝惊艳与不忍,本以为他会开口为美人求情,但等了许久,只听到秦冽的呵斥声:“怙恶不悛,百般狡辩!”
      他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意,大开大合起手,将徐晴霏扇倒在地:“徐娘子既对自己做过的错事抵死不认,那便也去湖中泡上一泡,直至本王未婚妻解气为止!”

      门外候着秦冽的贴身侍女知影,闻言立刻上前,笑意盈盈:“徐娘子,请吧。”

      徐晴霏不愿动,看向秦冽,满目哀切。
      哪怕被扇了一巴掌,仍这般痴情......
      怪不得徐晴霏日后能当宠妃,这般九死无悔的模样,就算是知影,恐怕也做不来罢。
      想起这次落水会让我日后子嗣艰难、间接导致前世难产而亡,想到梦中徐晴霏一边鞭笞我的尸身一边恶言咒骂的模样,我冷笑一声,只觉自己已经足够宽仁。

      闻我冷笑,秦冽身子一僵,不敢再与徐晴霏对视。
      徐晴霏泛红的脸是他打的,如今心疼的人也是他。

      秦冽忍了又忍,还是凑到我跟前,温声道:“好阿雪,你吃醋便吃醋,莫要为无关人等气坏了身子。”
      “徐娘子到底是你表姐,莫要让那些言官弹劾岳父大人家宅不宁......”他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背,眼底藏着期冀——
      他在期望我为徐晴霏求情。

      我被秦冽那声不要脸的“岳父大人”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我和徐晴霏有仇,日后找机会手刃她便可,不需要她和我一样经历“难产而亡”的痛苦,更不会像她一样用掘墓鞭尸的方法泄愤。
      这湖徐晴霏也不是非泡不可,但......
      我裹了裹锦被,挑了挑眉:“表姐既然已经给阿雪安了一个‘欺凌姐姐’的名头,阿雪又怎能辜负她的心意?”
      “只要表姐乖乖认错,我会向父亲求情,至多罚表姐禁足数月。”我微微垂眸,看向自己平坦的腹部,“若表姐执迷不悟,那便坐实我欺凌姐姐的恶名,依殿下所言,去那冰冷刺骨的湖水里走一遭吧。”

      徐晴霏好似没怎么思考就已经做出了选择:“阿晴没有推妹妹下水,就算妹妹再怎么威胁,阿晴也不会认!”
      她看向秦冽,一脸执拗:“就算是在湖水里泡一万天,阿晴也不会认下自己没有做过的事!”

      我没错过秦冽眼中划过的那一丝怜惜,心中叹惋,冷淡道:“知影,殿下方才说让表姐去湖中泡一泡,你没听见吗?”

      知影愣了一下,不明白我对她说话的语气为何会突然变得这般差劲。
      秦冽下意识维护起了自己的贴身侍女:“阿雪莫要胡闹,你与知影姐姐不是一向关系要好吗?她自小与我一同长大,不是姐弟胜似姐弟,你怎么连她的醋也要吃?”

      我从前爱慕秦冽,自然与他的贴身侍女关系要好。
      知影性情温和,善解人意,我和秦冽吵架时,她总做那青鸟鸿雁,为我二人牵线搭桥。
      先皇后刚去世那段时间,陛下和太子忙于政务,无暇顾及秦冽,只有知影一直陪在他身边,陪伴他度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时光。
      我得知这段经历后爱屋及乌,同样对知影心生感激,这才一直唤她“知影姐姐”。

      但谁能想到,梦中我与秦冽成婚后,嫌弃我久久不孕的人是知影,每每传话添油加醋的人也是知影。
      这些我都能忍,直到......直到这位秦冽口口声声当作姐姐的贴身侍女先我这个王妃一步怀有身孕,我这才恍然。

      后来,知影设计害那位对秦冽有救命之恩的侠女凌霜流产,并将此事陷害到了我身上。
      我将证据捧在了秦冽面前,他却面露难色:“凌霜是剑仙爱徒,若知晓是知影姐姐害她流产,剑仙一定会对父皇施压,让知影姐姐偿命。”
      “你是宁国公之女,有安王妃的诰命,就算认下此事,剑仙也不敢对你做什么。”秦冽看都没看,便将那薄薄几张纸放在了烛火之上,“知影姐姐陪我吃了那么多年苦,你我夫妻一体,合该在这种小事上报答她。”
      我的心和这些证据一起,烧成了灰烬。

      现在想想,陛下爱妻如命,为先皇后空置六宫,膝下只有太子和安王这两个孩子,就算再如何疏忽,也不可能让心爱女子留下的“遗物”被糟践——知影是秦冽的贴身侍女,到底能吃什么苦、受什么罪?

      梦中我虽顺着秦冽的意思,认下了这不属于我的罪过,但我也没让知影好过,暗中与刚入府的花魁傲寒合作,让知影生下了一个死胎。
      知影诞育皇长孙的美梦破碎了,开始疯狂针对傲寒,而从前和我井水不犯河水的凌霜受秦冽蒙蔽,也开始事事与我较劲。
      王府乌烟瘴气,秦冽却只会训斥我这个王妃无能……

      我不打算在这种小事上和秦冽争执,毕竟这一世,我不会再当他的王妃,自然也不会搅和进他那水深火热的后院。
      “我身体不舒服,又被表姐气到了。”我朝知影微微一笑,“方才说话有些冲,还请知影姐姐莫要怪罪。”

      知影连忙摆手,示意不敢当。
      她只是侍女,又怎敢怪罪未来王妃呢?
      只是,叶娘子方才的眼神实在有些骇人......
      思及殿下素日对自己的信任与宠爱,知影心下安定,并未把方才那一丝异样放在心上。

      我靠在榻上,目送知影和徐晴霏离去,强忍恶心与秦冽继续“互诉衷肠”。
      见他心不在焉,我索性直接开口:“殿下与阿雪一同去看一看表姐罢。”

      秦冽立刻站起身,俨然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好在他很快意识到了不对,不着痕迹掩饰着自己对徐晴霏的关心,肃然道:“徐娘子害人不浅,你我是该去看看她的下场!”

      侍女们为我披上了一层又一层厚衣,即便如此,我仍觉手脚冰凉——也罢,上辈子就是如此,这辈子恐怕亦逃不过。
      秦冽扶着我缓步往湖边走去,我假装察觉不到他内心的焦急,每走两步便轻咳一声,秦冽也不敢催我,只是眉头愈发紧锁。

      临近湖畔,微风送来徐晴霏鬼哭狼嚎一般的呼救声,其间夹杂着求饶、认错和喝水的咕嘟声,只言片语间,俨然已经承认方才就是她推我下水。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我饶有兴致看向秦冽,却见他勃然大怒——原来他方才真信了徐晴霏狡辩之言。
      我从前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蠢货!

      想到等会儿还要继续秦冽虚以委蛇,我只觉悲怒交加,一个踉跄,竟直接晕了过去。

      再醒来,夜色已深,父亲正靠在一旁的小榻上,苍老的面容上满是疲倦。
      他年轻时征战沙场,落下一身伤病,如今白日里处理政事,晚上还要照料我这个不争气的女儿......
      我鼻尖酸涩,想起他前世为阻止秦冽掘棺,一头撞死在金銮殿之上,没忍住落下泪来。

      听到我有动静,父亲立刻惊醒:“阿雪?”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亦春,快去请太医过来!”父亲语气中的担忧与关心、眉眼中的紧张与焦急,都比那秦冽伪装出的模样真诚千倍万倍,可笑我从前竟看不出这真情与假意之间的区别。
      看见我眼角泪痕,父亲额头青筋暴起,怒极:“安王欺人太甚,他已这般对你,你还要嫁给他吗?”

      “他又做了什么?”我皱起眉头,看向亦秋。
      父亲并未像我一样梦见前世,怎会对秦冽有这么大的怒火?

      亦秋眼眶微红,双腿颤抖,显然是受了杖责:“娘子,您在湖边忽然陷入昏厥,眼看就要栽倒在地上,安王殿下明明扶着您,却突然松手跳入湖中......”
      她眼中尽是愧意,猛地跪下,狠狠将头磕在地上:“奴婢无能,没能保护好娘子!”
      一旁的亦冬跟着她一起跪下磕头:“奴婢无能,没能保护好娘子!”

      怪不得一觉醒来后背这般疼痛。
      我无奈摇头:“这哪里是你们的错?父亲已然罚过你们了,此事便过去了。”

      亦春、亦夏习武,亦秋习医,亦冬习毒。
      昨日我和亦春比试,下手重了些,她今日身上疼得厉害,便向我告了假;
      今晨我带亦夏游湖,对徐晴霏没有防备,这才被她推下了水,亦夏为了救我,险些丧命,跟我一样卧病在床。
      是以和秦冽去湖边时,跟着我的是亦秋、亦冬。
      她们二人未曾练过武艺,那小胳膊小腿,接不住我也是理所应当。

      想起前世四人都被我连累,死在了安王府后院倾轧之中,我又有些想掉眼泪了。

      但这神情落在父亲眼里,便是被安王伤透了心,他一拳捶在地上:“安王竟如此朝三暮四,实不堪为陛下亲子!”
      父亲和陛下是一起打天下的情分,至今仍深得陛下信任,他会这般谴责秦冽,已然超出我的想象。
      他骂完秦冽,又骂徐晴霏:“我早就知道歹竹难出好笋,有徐紫蝶这样的姑姑,徐晴霏会这般不要脸,我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话刚说完,父亲便意识到了不对,触及我那平静无波的目光,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不必这般谨慎,父亲又未曾说错。”我垂眸轻笑,“母亲恨我,表姐也恨我,她们姑侄二人素未谋面,在这方面倒是心有灵犀。”

      徐紫蝶,便是已经逝去多年的宁国公夫人,我的母亲,徐晴霏的姑姑。
      自我有记忆起,她便对我动辄打骂,小小的孩童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
      我曾问过奶嬷嬷,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她说,娘子很好......只是,不是郎君。
      于是我勤学武艺、通读四书五经,比所有同龄的郎君都做得更好。
      但她一点儿也不在乎,依旧会笑着掐我的软肉,以我的痛呼声、哀求声为乐。

      直到有一天,父亲不经意间发现了我身上的伤,他和母亲大吵了一架,之后便将我送入宫中,交予皇后娘娘抚养。
      娘娘告诉我,我母亲生了一种叫做“产后抑郁”的病,她不是故意伤害我的。
      但我觉得不是......可娘娘那般温柔地看着我,我不想让她伤心,于是点了点头。

      那段时日,娘娘极为疼爱我,有时偏心到秦冽都有些吃醋。
      太子哥哥偷偷告诉我们:“母后和阿雪的母亲曾是闺中密友,但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断绝了来往。”

      我说:“她不是‘阿雪的母亲’,她是‘徐紫蝶’。”

      我记得,那时的秦冽皱了皱眉,太子哥哥则赞赏地看了我一眼:“即便断了来往,但徐紫蝶给宁国公下药、爬床后,母后依旧选择偏袒旧友。”
      “母后强迫宁国公娶徐紫蝶为妻,这些年来,他们二人相敬如宾,母后一直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太子哥哥摸了摸我的头,叹了一口气。

      我懂他的意思:我身上的每一处伤痕,都证明了皇后娘娘当年的选择是错的。
      皇后娘娘想要弥补我,而我,也需要她的弥补。

      那些年,我承欢皇后膝下,在长安城中堪称风头无两,直至娘娘病重......
      临终前,她为我和秦冽定下了口头婚约,却阻止了陛下为我二人拟诏赐婚。
      她说:“若是落到纸面上,便没有任何回还的余地了。”
      她说:“我从现代来,本该最知道包办婚姻的坏处,可笑被权势蒙蔽了双眼,坐到皇后这个位置上,便以为可以掌控一切,反倒害了三个无辜的人。”

      我知道,娘娘口中那三个无辜的人,指的是徐紫蝶、父亲和我,虽然前者并不无辜,但娘娘这样觉得,那便没有人会反驳。
      不知道娘娘口中的“现代”是哪,但能养育出娘娘这般钟灵毓秀的人物,想必一定是极好的地方。

      娘娘那时为我和秦冽留下的余地,我曾经不以为意。
      如今想来,她还真是深谋远虑、高瞻远瞩。

      “父亲,还请您明日速速面圣,为女儿退婚。”我不愿再拖延,决意快刀斩乱麻,“女儿宁愿青灯古佛相伴一生,也不愿做秦冽之妻!”

      父亲重重点头,目露欣慰:“合该如此,安王这般轻贱你,就算你能忍得了,为父也忍不下去!”

      待太医和父亲走后,亦冬在门口探头,轻手轻脚进来,悄悄附耳低语:“娘子,方才老爷在,奴婢没敢说。”
      “亦秋姐姐见您摔得厉害,气红了眼,不仅不让咱们府上的人去救那对狗男女,而且把那知影也踹进了水里。”

      我点了点头:“这是好事,等会儿你去库房,把亦秋一直想要的那根红玉簪子拿给她。”
      我停顿了一下,突然问道:“知影是不是一直欺负你们?”

      亦冬眼眶一下子红了,我心中微痛:我早该知道的。
      知影不是在我和成婚之后才变得面目狰狞,在那之前,她就已经对我这四个侍女展现出恶意了。
      若无旧怨,以亦秋的性情,最多命人拦住知影,或是将她迷晕。
      但亦秋今日竟直接将知影踹进了湖里,足可见这丫头平日里受了多少委屈。

      “怪我。”我掩下目中恨意,“若不是我眼盲心瞎,你们也不必为了我忍到现在。”

      亦冬摇头:“哪有什么忍不忍的?只要娘子能幸福便好。安王殿下实非娘子良人,如今娘子认清了他的真面目,我们四个都很为娘子高兴!”
      说罢,她又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了些:“还有一件事......”
      “奴婢和亦秋姐姐一样气红了眼。”亦冬下意识缩了缩脑袋,“便趁乱给安王殿下和表小姐下了毒。”
      “虽不致死,但也足够他们做上几个月的噩梦了。”

      说她胆小吧,竟敢给天潢贵胄下毒,说她胆大吧,还知道压低声音禀告给我。
      我一时失笑,拍了拍亦冬的肩膀以作安抚:“好了,我知道了。”
      “既不致死,你便把这事忘了吧。”我伸了个懒腰,“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们二人心中有鬼,就算真做了噩梦,也不会往中毒那方面想。”
      只是做噩梦而已......前世种种,对于我而言又何尝不是一场噩梦吗?
      我不会让那些糟糕的事情重演。

      一夜无梦,睡醒一鼓作气喝完太医开的苦药,一抬头,便撞上侍女们心疼的目光。
      我一时哭笑不得:
      年少时怕苦,每每喝药总是推三阻四,但在前世,我已经喝了五六年的苦药,早就对这苦味习以为常了。
      没有前世记忆的侍女们,恐怕很难接受我现在这副模样。
      怕她们想岔,我索性演了起来:“太苦了!太苦了!还不快给我多拿几颗蜜饯!”

      侍女们七手八脚送上一整盘蜜饯和一众甜到发腻的糕点,琳琅满目的早食驱散了我内心的阴霾,正欲大朵快颐,却听门房来报,声音慌乱而又焦急:
      “娘子,安王殿下怒气冲冲闯入府中,如今已至二门了。”

      “他还有脸生气?”我摔了筷子,“可见昨日那湖水还是没有泡够!”
      转念一想,父亲今晨进宫面圣,莫不是已经为我和秦冽退了婚,他这才恼羞成怒,一大早过来找麻烦吧?

      正想着,秦冽破门而入,巴掌裹挟着怒火直冲我的脸砸过来。

      昨日见他扇徐晴霏时我就有预感,秦冽这般情绪不稳定的人,怒火上头之时很有可能也会对我下手,如今自然做好了万全准备,一个侧身便躲了过去。
      身旁的侍女也都不是吃干饭的,连忙挡在我面前,把秦冽和我隔开几丈远。
      他只能隔着重重人影和我对话:“父皇是不会同意退婚的。”

      缝隙中,我看清了秦冽的脸,唇色煞白,目下青黑,这般情状还要来找我放狠话......这婚约真有这么重要吗?

      “叶清雪,你生是本王的妻,死是本王的鬼。”秦冽阴恻开口,“再在背地里使手段,本王一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心下一沉:到底是走到了这一步。
      既然已经得罪了,索性便得罪到底。
      我抬手,示意面前这些侍女都散开。

      秦冽缓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看向我。
      我朝他招了招手,他下意识弯腰凑过来。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秦冽维持着这个姿势,呆住了。

      “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嫁给你。”
      我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以防这人反打回来。
      好在高高在上的安王殿下应该从未被人这般羞辱过,他呆滞了许久,才再次陷入暴怒。

      我从桌下抽出一根长棍,拿出从前在猎场和野猪搏斗时的心气,蓄势待发。

      本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恶战,不料屋门大敞,徐晴霏忽然一瘸一拐跑进来,抱住了秦冽的胳膊。
      她一边往后拉他,一边温言相劝,当然,其间少不了茶言茶语贬低我几句。

      秦冽在她的甜言蜜语中逐渐平息了怒火,看了一眼仍举着长棍的我,脱口而出:“还是阿晴你性情温婉,不像你,叶清雪。”
      念到我的名字时,他几乎算是咬牙切齿了。

      徐晴霏心花怒放:“殿下......殿下方才是唤我阿晴吗?”

      秦冽盯着我,脸上露出瘆人的笑意:“是啊......阿晴这般贤惠,比叶清雪,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我颇觉无趣:“事到如今,你不会还以为我对你情根深种吧?”

      不等秦冽开口,徐晴霏的斥责声先一步响起:“阿雪!你也太过桀骜不驯了!”
      她看向秦冽,故意将身子朝他那边倾斜了几分,如愿靠在了秦冽怀中,脸上扬起了得意的笑容:“殿下实在应该压一压阿雪的气焰,不如......”
      徐晴霏含情脉脉看向秦冽:“不如娶阿晴为王妃,让阿雪当侧妃。”
      她捂嘴娇笑:“侧妃也能上皇室玉牒,所以为妻为妾,其实无甚分别嘛。”

      秦冽皱眉,下意识斥责道:“荒唐!”
      但余光见我一直冷笑,怀中美人可怜可爱,忽而改口道:“确实应该如此!”
      “阿晴所言极是,娶妻娶贤,纳妾纳色。”他用手轻轻摩挲着徐晴霏的脸颊,白玉一般的嫩肤上泛红的五指印格外显眼,“叶清雪这般性情,哪里配做本王的王妃?”
      “幸好她那张脸还算是有几分姿色,看在母后遗言的份上,给她一个侧妃之位,已然是抬举她了。”

      徐晴霏浅浅数语,秦冽已然发现了最能折辱我的方法:“明日,本王便进宫求父皇赐婚。”
      似乎是想象到了我当侧妃的惨状,秦冽微微一笑,重新找回了几分皇子气度:“阿晴会成为本王的王妃,而你,叶清雪,大概率只能坐着一顶小轿进入王府了。”

      徐晴霏大喜过望,生怕秦冽反悔,连忙牵着他的手往外走去。
      跨过门槛时,还不忘回头奚落又高傲地看了我一眼,假惺惺道:“阿雪放心,姐姐日后为王妃,定不会如你这般善妒,更不会为难妹妹这个妾室的。”
      “妾室”两个字她说得极慢、极重,任谁都能听出她那小人得志的心思。

      本朝妾通买卖,就算是上了皇室玉牒的侧妃,在外面也无王妃万分之一的体面。
      她和秦冽,还真是一丘之貉啊。

      我冷冷看他们远去,知晓自己如今已至绝境,恐怕只有假死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有父亲这个宁国公帮忙,假死的风险也实在太大了。
      陛下这般圣明、娘娘这般善良,为何会生出秦冽这种是非不分、心思恶毒之子!
      我心下茫然,不知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

      却见父亲匆匆而至,一脸愧色:“为父求见陛下,道明退婚之意,但陛下......陛下觉得这只是你们年轻人小打小闹,偶尔吵一吵架,并不算什么大事。”
      “为了安抚你,陛下还赏赐了许多东西......都是皇后娘娘昔年旧物。”他轻轻叹了口气,“陛下知晓你与先皇后感情深厚,这份赏赐,实在用心......”

      说来说去,不还是拒绝解除我与秦冽那份口头婚约吗?
      我的脸色格外难看,一旁的侍女们趁机七嘴八舌开口,将方才秦冽和徐晴霏所言悉数告知父亲。

      原本已有些打退堂鼓的父亲立时振作起来,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简直是......欺人太甚!”
      “怪不得徐紫蝶从前那么喜欢秦冽,原来他们二人是臭味相投!”父亲这般守礼之人,都被气到忘记尊称秦冽为殿下。

      我扯了扯嘴角,想起娘娘病逝后,我被送回宁国公府,秦冽三五不时便出宫寻我玩。
      来过几次,他便时常在我面前夸赞徐紫蝶,甚至还刻意制造机会,让我和徐紫蝶重归于好。
      可笑,我和那个女人从来就没有好过,又何来“重归于好”一说?

      说起来,自娘娘病逝后,我便再未同陛下和太子哥哥见过面了。
      每每想要进宫探望他们,总会被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打断。
      后来我便息了心思,只想着日后与秦冽成婚,便可以儿媳、弟媳的身份尽孝于前,未曾想......
      梦中我刚嫁给秦冽不久,太子哥哥便病重离世。
      陛下为给秦冽铺路夙兴夜寐,根本没时间召见我这个儿媳。

      等到陛下安排好一切,已是五年后了。
      五年呕心沥血,帝王已至强弩之末。
      五年喝药调养,我也终于身怀有孕。

      大抵是见到我,让陛下想起了娘娘、太子哥哥尚在世时的日子,一代帝王,竟霎时落下泪来,涕泗横流。
      他对着我唤“阿朱”,我摇了摇头:“陛下,我是阿雪。”
      “娘娘在天有灵,若是知道您这般思念她,一定很是感动。”

      陛下掩面长叹:“她不会感动,她只会觉得我蠢!”
      “蝉不知雪,蝉不知雪......”他哽咽了一声,“怪不得有‘名即谶纬’的说法,是我太蠢!是我太蠢!”

      陛下可以说自己蠢,我却不敢附和。
      蝉不知雪,本意是指知了生于夏季,生命周期短暂无法见到冬雪。
      娘娘讳朱蝉,我名清雪......不知这二者是否有什么联系。

      前世我为保住腹中胎儿已是心力交瘁,根本不曾细想此事,只知那一日后,陛下召见秦冽,与他长谈了足足四个时辰。
      之后秦冽便将知影、凌霜等一众妾室全都送到了庄子上,当然,他登基为帝后,又将这些心肝接回了宫中,封妃封嫔,极尽宠爱。
      我难产而亡后,这些妃嫔又与徐晴霏这个宸妃斗智斗勇,最终悉数落败,和我一样惨死于宫闱之中。

      现在想想,我曾被娘娘养在宫中、视作亲女,陛下与娘娘同心同德,对我这个养女应当也有几分真情实意,这才会在见过我之后敲打秦冽,迫使他送走了那些妾室。
      父亲对陛下这般忠诚,陛下又确实是圣明贤君,我只能去赌,赌陛下看在往日情分的份上,愿意信我这前世之梦。
      只要陛下有三分相信,便会去仔细查证,太子哥哥也许就不会死,秦冽更不会登基。
      只要不是秦冽当皇帝,无论我日后是修道修佛,还是假死逃生,都没有了后顾之忧。

      “求父亲带女儿进宫,女儿有要事要禀告圣上。”我正色看向父亲,“事关太子哥哥,情况紧急,未时,不,午时我们就进宫面圣!”

      我还记得梦中这几日发生了什么,只要我的“预言”得到验证,陛下便不会把我所说的前世之事当作是荒诞之言。

      从女儿婚事跳跃到太子殿下身上,父亲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但他很快从女儿的神情里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重重颌首:“好,午时我们便出发!”

      二人都没有看到,门外廊下,徐晴霏蹲在地上,倒吸了一口凉气。
      事关太子......难道叶清雪要去求太子为她做主,抢回王妃之位。
      不,她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父亲不如姑父这般位高权重,安王是她唯一能接触到的皇亲贵戚。
      从踏入宁国公府那一日起,她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嫁给人上人,过上比叶清雪更好的日子。
      她为此付出了这么多努力,跟在安王身边恬不知耻地缠着他,像一条狗一样卑微,如今终于苦尽甘来,得到了“王妃”的允诺,她决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这得之不易的成果!
      徐晴霏慌忙出府,朝着安王府的方向飞奔而去。
      她昨日崴了脚,跑起来不仅不快,而且滑稽。
      但想到唾手可得的王妃之位,徐晴霏眼中满是战意:就算是爬,她也要爬到安王面前,戳穿叶清雪父女俩的阴谋。

      秦冽得知宁国公父女俩要进宫面圣后如何暴怒暂且不提。
      他三言两语打发了徐晴霏,随即派人去拦宁国府的马车,狠戾吩咐:“必要时可直取叶清雪性命,无论如何,一定要毁其容貌!”
      暗卫垂首,迟疑道:“若宁国公拼死阻拦呢?”
      他并非皇室派遣给安王的暗卫,而是秦冽自己培养出来的,只为秦冽处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务。
      既是秦冽心腹,自然知晓宁国公有多爱重叶清雪这个女儿,也知道宁国公和自家主子是什么关系。
      “杀!”秦冽毫无迟疑,“挡我者,死!”

      安排好截杀,秦冽转身朝府外走去:“备马!本王要进宫见父皇!”
      以防万一,他要赶在午时之前,求父皇赐婚,坐实娶妻纳妾之事。

      宫道冗长,秦冽行至紫宸殿前,只见刘公公笑意盈盈行礼:“见过安王殿下。”

      秦冽心中长舒一口气:
      这便是父皇心情不错的意思。
      看来,那父女二人已经被拦住了。

      秦冽侧身避开这一礼,也笑道:“公公不必多礼。”
      这般谦和,端是一副君子如玉模样。

      刘公公笑得愈发可亲起来,踱着碎步引他进去。
      一边走着,一边在心中叹息:可惜了......

      殿中,皇帝神色如常,见秦冽进来,还露出了一个格外和蔼的笑容:“冽儿来了。”

      秦冽心下甚安,见父皇今日态度格外可亲,胆子也更大了些:
      “父皇,阿雪自知性情娇纵,不堪为儿臣正妻,只愿求侧妃之位。”

      屏风后兀然传来一声异响,秦冽下意识看了过去:
      父皇一向喜爱双面绣屏风,怎么今日在殿中放的是一扇木屏风?

      自然是为了挡住你这个蠢货的视线。
      我与父亲并排坐于屏风之后,庆幸亦春、亦夏及时发现徐晴霏不在府中。
      我猜测她是去向秦冽报信,当机立断,在巳时初便与父亲乘车进宫面圣。

      若无这次面圣,我们所有人恐怕都还被蒙在鼓里,被秦冽耍得团团转......

      前世种种,两位长辈虽然信了,但终究还抱有一丝希望。
      父亲应该也想不到秦冽会这般无耻,竟谎称是我自己不愿为正妻只愿为妾,这才掰断了木椅扶手,发出了一声异响。
      好在刘公公机变如神,立刻走到屏风后斥责道:“贱婢!毛手毛脚竟把陛下的匣子摔坏了!还不快去慎刑司领罚!”

      一旁机灵的小宫女立刻跪下,口呼:“公公恕罪!陛下恕罪!”

      刘公公做足了姿态,还要再骂,秦冽却已面露不忍:“只是一个匣子罢了,父皇一向待下宽和,这次便饶了她罢。”

      皇帝轻笑:“你倒是一向心善。”
      这话别有深意,秦冽听不出来,我和父亲却都心知肚明。

      父亲铁骨铮铮,从前被敌军抓住严刑逼供之时都不曾落泪,此时竟捂住了脸,遮掩着眼角的泪光。

      我握住父亲的手,轻拍他的后背:
      是啊,秦冽一向心善,宫中侍女、公公没有一个说安王殿下不好的。
      但心善之人,又怎么忍心鸠占鹊巢,让父皇骨肉分离呢?
      不过是未牵扯到自己利益时的伪善罢了。

      秦冽并不知晓他在父皇面前已如跳梁小丑一般,只会惹人发笑。

      小宫女表演着“谢恩”,秦冽表演着“仁善”,若他身世无异,想来这一善行不日便会传遍宫闱。

      待秦冽做足了礼贤下士姿态,这才继续说道:“阿雪自幼失恃,与表姐徐晴霏姊妹情深,见其温婉和善甚宜主母之位,便求儿臣娶徐晴霏为妻。”
      “儿臣与阿雪青梅竹马情深义重,亦不忍让她这个侧妃被正妃欺凌,纵使那徐晴霏出身低微,儿臣也咬牙应下了这门婚事。”
      秦冽俯身跪地:“恳请父皇赐婚。”

      我眼见父亲额角青筋暴起,心知秦冽已然众叛亲离。
      又听父皇语气颇为古怪地复述了一遍:“你的意思是,让徐晴霏来做这个安王妃,让叶清雪去做安王侧妃?”

      秦冽心中微颤,但见父皇不曾开口训斥,便觉这只是单纯的疑问,并非责怪,于是理直气壮答道:“是,姐妹同嫁,娥皇女英,亦成佳话。”

      父皇的笑声响彻整座殿宇:“好!好!好!我真是养出了一个好儿子啊!”

      我听出父皇言语中暗藏的杀机,转头去看父亲,却见他已然恢复平静,想来是彻底对秦冽失望了。

      可笑秦冽还茫然不知,以为父皇是在夸奖自己:“父皇谬赞,儿臣愧不敢受。”

      “叶清雪这般有自知之明,还做什么安王侧妃?”父皇哂笑一声,“不如给她个侍妾之位,既不用上玉牒,也不用进宫谢恩,冽儿觉得可好?”

      秦冽大喜:“这般自然更好,阿雪被千娇百宠着长大,确实该用低位磨磨她的性子!”
      “等她为皇室诞下孙辈,再晋封她为孺人,也未尝不可。”
      隔着屏风,我都能听出秦冽语气中的兴奋。

      “胡闹!”太子妃匆匆进殿,跪在秦冽身侧,“请父皇恕儿臣闯殿之罪,阿雪是宁国公嫡长女,母后在世时视她若亲女,夫君也一直待她若亲妹,怎能屈身为妾?”
      她看向秦冽,声音失望痛惜:“哪个女子能做正室会自愿为侧?你若移情别恋,左不过只是口头婚约,解了便罢,怎能这般折辱阿雪?”

      我微微低头,眼中酸涩:无论婚前婚后,嫂嫂待我一直极好。
      父皇和母后缱绻情深,对太子哥哥这个储君一直很满意。
      母后去世后,一直是嫂嫂这个太子妃掌管后宫事宜。
      她这般气喘吁吁,想必一得到消息,就马不停蹄赶来面圣了。
      嫂嫂不知内情,强闯紫宸殿只为阻止我被赐婚为妾,这般深情厚谊,我实在无以为报。
      前世太子哥哥病逝后,她悲怮过度,遗腹子也未曾保住,这一世,我一定不会让她重蹈覆辙。

      说起来,如今这个时候,嫂嫂已经有五年未曾见过我了。
      她这般重情重义,与薄情寡义的秦冽对比鲜明,惹得父皇心绪更为怅然,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秦冽急了,立时要与嫂嫂争辩,却被父皇打断:“好了,你二人意见相左,朕便折中行事,让她做孺人罢。”
      说完深深地看了秦冽一眼:“朕记得三日之后便是你生辰,在府中等着接旨罢。”

      秦冽目露狂喜:“多谢父皇!”
      太子妃张口欲劝,刘公公猛然咳嗽了好几声,一边咳着,一边对她使着眼色。

      嫂嫂立刻意识到了事有内情,只有秦冽还沉浸在喜悦之中,做着齐人之福的美梦。

      待秦冽走后,我和父亲才从屏风后出来。
      嫂嫂看看我,又看看父皇,虽一脸不解,但下意识请罪道:“儿臣莽撞,险些误了父皇大事。”

      “无妨......”父皇神色黯然,向我招了招手,“三日之后,亦是你的生辰。”
      两个孩子同年同月同日出生,从前阿雪在宫中时,他们都是一起过的生辰。
      阿朱虽会给两个孩子各准备一个“生日蛋糕”,分开“许愿吹蜡烛”,但秦冽到底是皇子,宴席之上,众人皆以他为尊,他的亲生女儿只能在一旁做陪衬!
      何其可笑!这何其可笑!

      父皇伸手,刘公公递上一副卷轴,打开,赫然是一位月下美人,和我面容竟有七八分相似。

      嫂嫂惊呼出声:“这是阿雪?不对,这衣裳,倒像是前朝流行的服饰。”

      “这是阿朱......”父皇目露怀念,“我方才一口笃定阿雪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正是因为阿雪的容貌与阿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可是......儿臣记得母后容颜并不算昳丽......”嫂嫂和太子哥哥亦是青梅竹马,自然记得母后长什么样子。
      昔年尚书令为人圆滑,极擅拍马屁之道,但见了母后,吭哧半天也只憋出来了一句“小家碧玉”,足可见娘娘容貌是何等平平无奇。
      很长一段时间,母后都被民间称作是“钟无艳在世”。

      一直沉默的父亲迟疑道:“臣记得,先皇后在战乱之中与陛下离散,为了保护太子殿下,先皇后自损容貌,直至被陛下找回,请了神医谷谷主来,才勉强恢复容貌。”

      父皇点头苦笑:“谷主是神医,但终究不是神,能恢复到你们所见模样,已是上天保佑。”
      “我爱重阿朱,不愿她为此伤神,便禁止宫人在阿朱面前提及容貌之事......”
      “因此,就算有人发觉阿雪与阿朱从前的容貌相像,也不敢开口提醒。”

      嫂嫂心疼地握住我的手:“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阿雪才是夫君的亲妹妹!”

      “是我眼盲心瞎,这才错把鱼目当珍珠,让我和阿朱的女儿受尽委屈!”父皇拍案而起,虎目含泪,“都是我的错!”

      我眼中氤氲着泪花,摇了摇头:“上次与父皇相见还是在五年前,那时我不过十岁,尚未抽条,父皇认不出来亦是常事。”

      嫂嫂也自责道:“都怪我,这些年忙于宫务,未曾邀请阿雪去东宫玩乐,但凡夫君见到阿雪,一定能认出你是夫君的亲妹妹!”

      父亲俯首跪地,声音哽咽:“是徐紫蝶的错,是......叶冽的错。”
      “换子一事,必是徐紫蝶刻意策划;叶冽恐怕也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才会在这些年暗中阻止阿雪进宫探望陛下和太子,如今更是想出了纳阿雪为妾这样狠毒的招数。”
      他重重将头磕在地上:“恳请陛下......让臣手刃此贼,否则,难解心头之恨!”

      众人都愣住了。
      父亲停顿那一瞬,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恳请陛下饶过叶冽一命。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他这些年有多疼爱我这个女儿,徐紫蝶死后,父亲一直未曾续娶、不曾纳妾,就是担心我被名义上的母亲、庶母欺负。
      父亲膝下并无其他子嗣,叶冽如今就是他唯一的孩子......
      前世今生,叶冽都害我至深,但同样,前世今生,父亲都护我至为周全。
      若父亲真的恳求父皇饶过叶冽,我会从旁说情,劝父皇从轻处置,偿还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父亲这段话着实出乎所有人意料,只有父皇目露了然:“你心中还有她?”

      前朝倾颓,义军丛生,那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乱中,先皇后损毁了容貌,宁国公的青梅,失去了生命。
      容貌可以修复,死者却不能复生。
      父皇登基后大封功臣,父亲战功赫赫本可封王,但他拒绝了“异姓王之位”,知情识趣献上虎符,以此为交换,只为得封“宁国公”。

      父亲抬头,我这才发现,他一直是恨的:
      恨徐紫蝶设计他失身,恨先皇后逼他变节违誓,恨我这个异腹之子让他死后到了地下难以向阿宁交代。
      “因为恨,我才会轻而易举被徐紫蝶蒙蔽。”父亲痛苦阖眸,他是一家之主,但凡稍微关心一下正院的动向,都不会让女儿遭受五年有余的虐待。
      “我原本是恨这个孩子的,但看到阿雪身上的伤痕,我才意识到,她是无辜的。”

      “阿宁那么善良,绝不会希望我为了她伤害无辜的孩子。”提及青梅,父亲声音轻柔,“所以这些年我才会竭尽全力对阿雪好,以期弥补从前的过错。”

      但那并不代表恨意已经消失了。

      “刚好,叶冽并不无辜。”我静静地看着他,“他确实该死,所以父亲便理所应当地将恨意转移到了叶冽身上。”

      父亲狼狈不堪避开我的目光:“陛下,就算是为了王朝稳定,叶冽也不能活。”
      如果说阿宁是他心中的白月光,那百姓便是他心头的朱砂痣。
      他背井离乡从戎起义,战场拼杀舍生忘死,皆是为了终结乱世,还百姓以和平。
      功成后又不慕名利、激流勇退,亦是不希望君臣反目,影响朝局,伤害到百姓。
      太子久病不愈,朝中已有不少人向安王示好,就算陛下澄清一切,也难保不会影响帝位更迭,所以,叶冽必须死!

      父皇没有回答。
      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良久,锦衣卫统领进殿:“陛下,宁国公府已搜检完毕,府内之人皆已关押入狱,正在审讯,唯府上表小姐徐晴霏不见踪影......”

      “她在叶冽那里,不用管她。”父皇轻敲桌案三下,“三日,查清徐紫蝶和叶冽都做了什么。”

      “是!”锦衣卫统领并不为“叶冽”这个名字感到惊异,联想到方才封宁国公府时正院那几个奴才哭天抢地的模样,他不着痕迹看了我一眼,想在这位已然板上钉钉的公主殿下面前卖个好,“陛下,娘子那四位贴身侍女......”

      父皇心疼地看了我一眼:“只有四个?”
      前朝公主仆从如云,新朝虽不崇尚奢靡之风,但身为嫡长公主,也不该只有四个贴身侍女。
      他知道我和亦春她们有自小的情谊,倒也不至于嫌弃:“都好生送进宫来,让女官教导一段时间。”
      “你现在便带人去把长乐宫收拾出来。”他吩咐完刘公公,又看向太子妃,“你去给你妹妹安排宫侍,以长公主的仪制,务必用可信之人。”
      最后才安抚地看了我一眼:“阿雪这三日便先住在长乐宫,三日之后,我会为你正名。”

      我眼圈一红,低头道:“谢父皇。”

      却说安王得了父皇允诺,难掩喜色,在府内见到满眼爱意的徐晴霏后,更觉心神气爽:“那叶清雪眼高于顶,竟不愿做本王的正妃,父皇疼爱我,如今她连侧妃也做不成了,只能当个身份低微的孺人。”

      徐晴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孺人?那妹妹岂不是连上玉牒的资格都没有?”

      安王搂住徐晴霏的腰,捏了捏她身上的柔软。
      徐晴霏顺势引着叶冽往内室方向走:“侧妃也好,孺人也罢,妾身都会好好照顾妹妹的。”

      安王单手抱起她,扔到床榻之上,欺身上前:“照顾她做什么?你可是本王的王妃,照顾好本王才是正道!”

      一室旖旎,尚未事毕,窗外便响起暗卫焦急的声音:“殿下?殿下?”

      安王被扰了兴致,一脸晦气起身:“什么事?”
      徐晴霏不愿他离开,轻轻拽着他散落的碎发勾勾缠缠。

      暗卫显然也知道自己打扰了主子的好事,但兹事体大,他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回殿下,属下在必经之路上蹲守多时,并未发现宁国公父女二人......”

      安王不耐烦道:“此事本王已经解决,叶清雪日后只能在本王府上当个孺人,连面圣的机会也没有,只要她不怀孕,就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你日后也休要再提了。”

      徐晴霏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忍不住娇笑道:“夫君......妹妹从前总是欺负我,日后进了王府,夫君可要为妾身做主啊!”

      安王一想起叶清雪,耳边就回荡着她打自己脸时那清脆的一巴掌,鼻尖也萦绕着一丝独属于她的香气。
      他太需要一个人倾诉心中的恶意了,恶狠狠道:“说是孺人,不过是个妾室。你是主母,就算打杀了她也不算什么!”

      “夫君莫要说气话。”徐晴霏心中暗爽,嘴上却依旧茶言茶语,“妹妹这般美貌,我若真打杀了她,夫君定是要后悔的。”

      她这般一说,安王眼前立时便浮现出了叶清雪的面容——牡丹国色、芙蓉娇美,皆不及叶清雪半分。
      就连说“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嫁给你”时的怒容,都别有一番风味。
      青梅竹马多年,这张脸他仍未看腻,这才愿意哄着她成亲,瞒着她知影、凌霜之事。
      可惜,阿娘说叶清雪的脸与母后毁容前的脸越长越像,他只能一次又一次阻止她面圣。
      如今她这般不听话,也别怪自己不顾往日情谊,将她藏于王府后院,独自欣赏这份美貌了。
      再看身下女子,虽亦柔美可人,终究比不过倾城绝色,安王有些失神,情不自禁道:“到底是你妹妹,若她真对你不敬,你且忍着些,小惩大诫即可。”

      见殿下失了兴致,徐晴霏心下恼怒,顾及自己的王妃之位,连忙用上手段,惹得安王倒吸一口凉气,眸色愈深。
      徐晴霏心下得意:她可不是叶清雪那个蠢货,看不出殿下已经开过荤。
      既然知晓此事的魅力,她当然会好好学习,好好利用自己的身体,巩固宠爱和地位。

      等自己坐上安王妃的位置,不管是知影这个不老实的贱婢,还是殿下藏在外头那个只会练剑的傻子,抑或是一直高高在上的叶清雪,都别想好过!
      这般说服自己平复了心中怒气,徐晴霏假笑答道:“殿下放心,妾身都忍了妹妹这么多年了,日后当了王妃,自然也会善待妹妹。”

      她吐气如兰,惹得安王愈发情动,想到身下人是自己嫡亲的表姐,到底心生怜惜:“你父亲的身份,做本王的岳丈,还是太低了。改日我便求父皇,为他谋一个光鲜的位置。”
      此生虽不能与舅舅相认,但如今以女婿的身份拉拔他,也算全了血缘亲情了。

      徐晴霏不知内情,只觉自己为父亲挣得了荣耀,心中愈发得意。
      一边温言软语奉承安王,一边打定主意在叶清雪进府后毁掉她那张脸,让她失了殿下的宠爱,之后再狠狠地折磨她。

      徐晴霏觉得凌霜是个傻子,我竟难得与她所见略同——
      前世我一直想不明白,凌霜身为剑仙之徒,卓有天赋,怎么会要死要活地爱上叶冽,宁愿做妾也要和他在一起,想来半天,也只想出“她是个傻子”这一个答案。
      凌霜信叶冽至深,认定我是害死她腹中孩儿的凶手,对我使了不少手段,可惜太过拙劣,还没送到我跟前就被识破了。
      她蠢,剑仙可不蠢,前世不知为这个糟心徒儿向我赔了多少礼、道了多少歉,我那残破的身体能怀孕,少不了那些灵丹妙药的调养。
      看在前世剑仙将我那抛于乱葬岗的尸身好好安葬的份上,今生我便捞凌霜一把。

      搬入长乐宫第二日,我便派人去前世叶冽安置凌霜的宅院,将她请进宫来。
      故人相见不相识,我心中格外感慨:“凌娘子......”

      “你是谁!干嘛要抓我!”凌霜性情和自己的名字截然相反,还没等我开口,便已经哭红了双眼,“我夫君是安王秦冽!我师尊是剑仙凌南!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每一句中间都穿插着尖叫,让我梦回前世,忍不住无奈扶额。

      “你夫君是安王?”亦春冷笑,“你可知安王已经有了未婚妻?”

      凌霜打了个哭嗝,看向坐在上首的我:“你就是......你就是阿冽的未婚妻?好像......好像也没有他说得那般像母老虎。”

      我哭笑不得,拿出哄小娃娃的语气夹着嗓子安抚道:“我当然不是母老虎,而且我们已经退婚了。”

      “真的吗?”凌霜瞪大眼睛,眼角还挂着泪花,脸上已然洋溢起了幸福的笑容,“你真是个好人!那阿冽是不是就能娶我为妻了?”

      我大概明白叶冽是怎么骗取到凌霜的芳心了:
      我是母后遗言定下的未婚妻,老虎凶猛,他不得不娶;
      知影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姐姐,失身与他,他不得不纳;
      傲寒卖艺于青楼,被他救下,无处可去,他不得不纳;
      不知道叶冽前世强娶徐晴霏这个臣妻时,是如何对凌霜狡辩的,总而言之,他是被迫与我们在一起,被迫和我们上/床生孩子,只有她凌霜,是叶冽唯一真心所爱......

      “不是这样的!我不相信!你们骗我!”凌霜的哭喊声震耳欲聋,“阿冽只爱我一个人!”

      “那你要如何解释安王昨日入宫请旨与徐晴霏成婚?”我耐着性子劝道,“我是宁国公之女,他不敢推拒,但徐晴霏的父亲只是九品小官,无权无势,如何强迫他。”
      原本是六品,徐紫蝶设计嫁入宁国公府后,她的哥哥便被父亲迁怒,一贬再贬,如今只是九品小官了。

      凌霜一个劲儿地摇头,一个劲儿地扯着嗓子哭。
      原本对这个“外室”极为讨厌的亦春都被她哭麻了,小声咬耳朵道:“这还是个孩子性情呢,安王怎么下得去手?”

      “他一直都这么恶心。”我听着凌霜哭声渐弱,便知她其实把我方才的话听进去了,心下叹息,“你就算不信我说的话,也该信你师尊,不如让他带你去安王府看看......”
      前世剑仙安葬完我的尸身后,便夜闯关雎宫,挟着凌霜蹲在帝王寝宫的房梁上,让她看了一夜心爱男人的活/春/宫,听了一夜叶冽对徐晴霏的甜言蜜语。
      凌霜彻底死心后,剑仙又废掉了她的一身武艺,与她断绝了师徒关系。
      也是因为失了师尊这个倚仗,叶冽后来才敢在暴怒之下砍断她的双手。

      说起来,前世叶冽说凌霜冒认了徐晴霏的救命之恩,但以我对她们人品的了解程度,还是凌霜救人的可能性更大。
      我好奇询问道:“我听说,凌娘子曾救过安王一命?”

      凌霜又红了眼眶:“是啊,那日我在山崖之下遇见一位哭哭啼啼的娘子,她引我找到阿冽,我见他头破血流昏迷不醒,用了师尊给的救命丹药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说着说着,又嚎啕起来:“我救了他一命!没有我他早就死了!他竟然还敢移情别恋!我不要活了!”

      “不要活就去死。”凌南冷嗖嗖的声音兀然响起,“修道不好好修,练剑不好好练,若非陛下告知,我还不知道自己的徒儿离家出走竟去给男人当起了外室!”
      他昂首阔步进殿,不期然与我对视,手中长剑落地,惹得凌霜惊呼:“师尊最宝贝他那柄长剑了......”
      凌南站定,看向我满眼困惑:“敢问娘子,可曾与在下见过面?”

      我看向他,心绪复杂:“不曾......”
      “大抵是......前世的缘分罢。”

      亦春等人不知我有前世的记忆,齐齐看向我,一脸惊愕,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这话有些许歧义,连忙解释道:“我这段时间常读佛经,这才脱口而出......”

      “无妨,或许真是前世有缘。”凌南答得不卑不亢,只是那通红的耳朵暴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

      凌霜看着孤零零躺在地上的长剑若有所思,忽然开口:“师尊,娘子昨日刚与安王退婚!”

      凌南耳朵那片红有向脸颊攀升的趋势,他强迫自己维持着师尊的威严:“胡说八道什么!我今日便带你回剑谷,不练出个名堂来,不许再下山!”

      凌霜立刻跪下了,拽着凌南的衣角哀求道:“师尊......我真不喜欢修道,更不喜欢练剑,求师尊不要再逼我了。”
      “我知道我有一身剑骨。”她眼珠子转了转,“这样吧,我以后生七个八个孩子,总有一个能遗传到我的剑骨,师尊可以直接教导徒孙,其实是一样的。”

      我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凌南的脸更黑了:“生生生!你想跟谁生!跟那个正在和别的女人颠鸾倒凤的安王生吗?”

      “谁都可以啊。”凌霜理直气壮,“只要长得好看就行,我不挑的。”

      殿内众人都笑弯了眼,我见凌南实在气得不行,开口劝道:“修道练剑可以长生不老......”
      前世我那般短命,今生只想能多活一日就多活一日,若我有根骨,定是要去修道求长生的。

      凌霜像看傻子一样看了我一眼:“怎么可能长生不老?只是比别人老得慢了一些,而且要终日苦修,这个不能吃,那个也忌口......等等,娘子不会以为剑仙真的是仙吧?”

      “难道不是?”我一脸震惊。

      “当然不是。”凌南一脸无奈,“剑仙只是尊称,每一代剑谷最强者都会被称作剑仙。”

      “既然不是仙,那也就不可能做到扭转轮回、涅槃重生了?”我连忙追问。

      凌霜震惊又鄙夷地看向我,真诚发问:“娘子是不是话本看多了?”

      亦夏轻咳一声:“都说了,我们娘子最近在读佛经!”

      “但我和师尊是修道的呀。”凌霜更加不解了。

      凌南静静打量着我的神色,见我面上仍困惑不解,心下自有计较。

      剑仙提溜着凌霜往安王府去长长见识,我遣退众人,冥思苦想:
      我一直以为,自己能重新来过是凌南所为,但他似乎并没有这样的能力......

      是夜,凌南出现在了我的窗前:“叨扰娘子......”

      “我姓秦,单名一个凊字。”这是父皇为我取的新名字,已然上了玉牒,“小字清雪,剑仙唤我秦凊,还是清雪都可以。”

      “秦凊......”凌南总觉得这两个字连着读起来有些像“卿卿”,这太不庄重,太不庄重了,他轻咳一声,换了称呼,“清雪......凌霜已彻底死心,多谢清雪及时告知在下。”

      我点了点头,释然一笑:
      这一世,凌霜不会再被知影设计流产,陷入疯魔,更不会和师尊断绝关系、被人砍去双手;
      傲寒一直都很聪明,有我暗中帮衬,大抵也能找到新的“良人”为她赎身,保住自己的嗓子和容颜;
      而我,终于不用一遍又一遍拒绝凌南的示好又暗自神伤了。

      “一直唤我剑仙也太生疏了。”凌南专注地看着我的眼睛,此时瞳孔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叫我凌南便好。”

      “凌南。”我笑意晏晏,前世我怎么没有发现,剑仙的脸竟然这么容易变红?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我仰头看他,“我想知道,修道之法,对于我这样没有资质的普通人而言,有延年益寿之效吗?”

      凌南看着我微微勾起的唇角,有片刻失神。
      纵使知道这笑容里藏着算计,他亦甘之如饴:“有。”
      “你想学吗?”凌南微微俯身,让我得以与他平视,“我可以教你。”
      “不过,作为交换,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他紧盯着我脸上的每一寸变化,不错过任何一丝情绪,“你涅槃重生了,对吗?”

      像是节庆的爆竹在脑中兀然炸开,我瞳孔微缩,心脏骤停了一瞬。
      无需开口回答,凌南便已知晓答案:“你重生了......上一世,你过得很不好,对吗?”

      “你怎么知道?”我错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因为......”凌南上前一步,虚抱住我,声音有些许哽咽,“白日在殿上,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想抱住你。”

      我听得出他语气中的心疼......
      前世之事,我已悉数告知父皇,但顾及到他和叶冽这么多年的父子情谊,担心他太过愤怒气急伤身,我只能尽量客观地陈述一切,不敢带丝毫情绪。
      但怎么会没有情绪呢?
      这一世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恨不得生啖叶冽血肉,让他尝尽我前世经历过的所有苦楚。
      但我不能这样做。

      我已见到皇室玉牒,上面写着十五年前那日,皇后朱蝉诞下双生子,长为冽,幼为凊。
      为了皇室的颜面,真相不能公之于众,父皇所说的为我正名,也只是让我得到我本该得到的东西,并不会让叶冽回到他本该回到的位置。

      我紧紧拥抱着凌南,诉说着我心中的每一分、每一寸恨意,我揭掉了那张假面,露出了狰狞的真容——而凌南悉数接受,他说:
      “我帮你。”

      剑仙帮人的方法简单而又朴素,他小心翼翼抱起我,转身便朝东宫方向飞去,轻功速度不快不慢,既不会让我吹到冷风,也不会让我感觉到颠簸:
      “太子病重,太子妃方才又传唤了所有太医,陛下如今应该也在东宫。”

      我凝重点头。
      前世,太子哥哥担心自己病逝会影响到我和安王的婚事,一直催促我们尽快成婚。
      据说他那时已经骨瘦如柴,硬撑着在我们成婚后又坚持了一个月才阖然长逝,就是担心会有人说我这个新妇克死夫兄。
      算算时间,太子哥哥只能再活不足三个月了......

      月明星稀,凌南带我闯入东宫,险些被父皇当成挟持公主的刺客。

      太子哥哥刚苏醒就看见了我的脸,脱口而出:“阿娘!”
      天下未定之时,他随母亲四处奔波逃难,一直唤的是“阿娘”,后来父皇登基,这才改称“母后”。

      太子哥哥咳了又咳,手帕上的血格外鲜红。
      我扑到他床榻边,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哭什么。”秦凛摸了摸我的头,“能在死前和妹妹相认,为兄已然死而无憾了。”

      “什么死不死的!”父皇红了眼眶,“你怎么忍心让父皇白发人送黑发人!你怎么忍心抛下身怀有孕的妻子!朝中诸位臣工都等着你这位贤明的继任之君再创盛世,你都不记得了吗?”

      “父皇......”秦凛别开头,不知该怎么安慰即将痛失亲子的父亲。

      太子妃上前,一边哽咽,一边打着圆场:“多谢剑仙今晚送妹妹来与夫君相见。”

      我这才想起来凌南要与父皇说些什么,连忙用眼神示意他注意场合。

      凌南安抚地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心软,但那不是他们让你受委屈的理由”,随即看向父皇:“敢问陛下,为何不公布事情的真相?”
      “清雪前世受了多少苦,就算她不说,陛下应该也清楚吧。”他就像自己的剑一样,锋芒毕露,“陛下认回了女儿,却还要让她受尽委屈,恕在下直言,她留在这里,还不如随在下回剑谷痛快!”

      凌南话说得不客气,父皇立时就要发怒,但余光瞥见我那张煞白的脸,怒意随之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愧疚。
      他想说皇室颜面,他想提朝堂格局,他有一万个理由,但......
      “是父皇的错。”父皇自嘲道,“若让阿朱知道我这般委屈我们的女儿,她一定会对我破口大骂。”

      嫂嫂轻声向太子哥哥解释着父皇对李代桃僵一事的处置,兄长的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又咳了两声:“父皇怎能如此行事?”
      “若作恶者得不到惩罚,日后一定会有无数人效仿此事,毕竟只需要铤而走险换一个婴儿,便能让自己的孩子当上皇嗣。”
      “难道父皇希望儿臣的孩子和妹妹一样一出生就被别人换走吗?”他看向嫂嫂稍显丰腴的腹部,“还请父皇严刑峻法,以正视听!”

      父皇哑口无言。

      “而且,儿臣还有一个想法。”太子哥哥又摸了摸我的头,“前世父皇花了五年为安王铺路,才让他坐稳了储君之位。”
      “叶冽此人,志大才疏,眼高手低,连他都能被赶鸭子上架继承皇位......”他嘴角划过一丝讽笑,“妹妹这般聪慧,为储为帝,定会比他做得更好!”

      父皇的手微微一颤,掌心茶盏应声落地,碎得到处都是。
      兹事体大,刘公公根本不敢传其他宫人进来,只能自己缩着脑袋上前打扫,一边捡着碎瓷片,一边在心中感叹:
      昨日之前,谁能想到宁国公的嫡长女有问鼎那个位置的资格呢?
      陛下虽然既没说赞同,也没说反对,但以他对陛下的了解,这般情状,已然是对太子的提议心动了。
      想来也是,让女儿继承皇位,当然比让那八竿子打不着的宗室子继承皇位好上千倍万倍!
      若是陛下亲女继位,他这把老骨头也避开了得罪潜龙的风险,不必在那些宗室子之中左右逢源,只需兢兢业业服侍陛下,便可安享晚年了。

      这一瞬,我在想些什么呢?
      我在想,无论是心性,还是才智,我确实都比叶冽好上一万倍。
      但前世我连小小的安王府都管不好,今生真的能管好偌大的天下吗?

      前朝确实有武皇那般的人物,可我真的能与她相提并论吗?
      我一时忐忑不安,只觉自己站在了悬崖边,摇摇欲坠......
      只是,心底却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喊:
      都是母后和父皇的孩子,为何我不能做这个皇帝?
      连太子哥哥都觉得我可以,若是父皇也赞同......那我天生就是来当皇帝的。

      “太子殿下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凌南慢悠悠开口,“清雪不愿重蹈前世覆辙,此生大概率不会诞育子嗣。”
      “让她来当个过渡皇帝,日后还是你的孩子继位。”他一针见血,“真是好算盘啊。”

      我和父皇都下意识看向嫂嫂的腹部,这一世,这个孩子大概率会平安降生,无论男女,它都会是皇室唯一的孙辈。
      若是个女孩......她会是我最坚固的同盟!

      父皇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眼中挣扎得愈发剧烈起来。

      太子哥哥轻笑,并不否认自己在为这个遗腹子做打算:“这是对我们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他抬起我的下巴,与我对视,言语蛊惑:“阿雪难道不想体验一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感觉吗?

      谁会不想呢?
      这里不是母后曾经说过的“现代”,没有人人平等。
      想要掌控自己的人生,就只能站在更高的地方、最高的地方。
      即便是当上皇帝,也不可能获得绝对的自由,但能有相对的自由,已经很能让人心动了。

      秦凛庆幸自己在母后身边长大,耳濡目染,潜意识里认为女子并不比男子差,这才在和妹妹相认后第一时间找到了最好的解法——
      如他所言,这是共赢。

      父皇被说服了。
      他一旦下定决心,行动力便极强。

      次日一早,父皇便安排锦衣卫封锁安王府,在早朝之上宣告徐紫蝶和叶冽的罪行。
      “这便是我那一出生就被恶人换走的皇儿秦凊......”能当皇帝的人演技都很不错,父皇的眼泪那是说掉就掉,“朕决意封皇儿为朱王,诸位臣工觉得如何?”
      后半句满是威胁,一时之间,无人敢答。

      我今日虽是男子打扮,但伪装得并不算精细,刻意留了许多破绽。
      毕竟女扮男装终究会被戳穿,如今假作皇子不过是权宜之计。
      待父皇为我敲打过朝臣,像前世那般为安王铺路一样为我铺就一条平坦大道,我便可恢复女子身份,登基为帝。

      若问有人反对怎么办?
      笑话,父皇是从刀山火海中杀出来的开国皇帝,谁敢反对,谁就去死!

      良久,有一闲散宗室小声开口:“朱为国号,这般封王,恐有不妥......”

      父皇目光如炬,立时望过去,骇得那人当地匍匐跪地:“不过,陛下昔日力排众议取先皇后之姓为国号,如今帝后幼子以此为封号,是朱王殿下的一片孝心啊!”

      尚书令一时扼腕,暗悔自己方才犹豫,让别人抢先拍上了朱王殿下的马屁。
      什么男的女的,不都是陛下的龙嗣吗?如今开口也不算晚:“殿下纯孝,娘娘在天有灵,一定甚为感动!”
      陛下最在意娘娘的看法,自己这么夸,肯定夸道陛下心坎里了。

      如尚书令所料,父皇眉眼舒展,语带笑意:“你呀你,还是这般会说话。”

      我亦朝尚书令颌首,释放善意,暗自下定决心:
      无论是为储还是为帝,我都会竭尽所能,绝不让母后和父皇失望。

      有这两位开头,大殿之上赞同声此起彼伏,直至一道异样的声音响起:“陛下如此行事,是想效仿唐中宗吗?岂不知安乐公主心性狠毒,和韦后合谋鸩杀亲父,还请陛下三思啊!”

      父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帝王一怒,伏尸千里。
      我知道这是自己该站出来的时候了:“中宗本欲立安乐为皇太女,若非骤死,安乐已然坐上储君之位,敢问吴御史,安乐有何理由鸩杀亲父?”

      尚书令赞赏地看了我一眼:他虽无脑站在陛下这边,但到底不希望陛下选定的继任之人是个庸才,如今朱王殿下愿意站出来直面争议,不卑不亢,言之有物,已然比他想象中好上一万倍。
      身为臣子,自然不能眼看着殿下在前面“战斗”,自己却在后面“躲懒”。
      尚书令一个箭步上前,引经据典反驳起了那位吴御史。
      口若悬河一通输出,吴御史惭愧低头,诺诺不敢言。
      尚书令呆住了:这不对吧?你不是应该哭天抢地,怒斥陛下行牝鸡司晨之事,把头撞到柱子上吗?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吴御史,原来早早就当上了陛下的托啊!

      父皇神神在在:“好了好了,怎么平白无故讨论起了唐中宗和安乐公主的事?说起来,乾陵是不是该修缮了?一墓葬二皇,合该搞个双倍供奉才对......”
      闻弦歌而知雅意,自此日起,朝廷开始不着痕迹宣扬着前朝武皇为帝时的功绩,臣子们十分默契地将女儿送去书院,和家中男儿一样悉心教导,民间传颂着女帝的开明与仁慈,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下朝之后,父皇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我已应允宁国公,午时他便会去安王府,手刃叶冽。”
      “你呢?”他拍了拍我的肩,“你要去见他最后一面吗?”

      我一时怔然,明日便是我和叶冽的十六岁生辰,这一世的叶冽,只能永远停留在十五岁了。
      “去。”我平静答道,“儿臣去送他最后一程。”

      我比父亲晚一步到安王府。
      正院廊下,我听到徐晴霏奚落父亲:“姑父这般娇宠的女儿,日后只能当个孺人,在我手底下讨生活,不知姑父心里什么感受?”
      我听到叶冽威逼利诱父亲:“明日父皇便会为本王和阿晴赐婚,阿雪虽只是孺人,但看在宁国公的面子上,本王还是愿意给她几分体面的,听闻宁国公在东宫还有些人手......”
      看来叶冽并不知道自己已然改姓“叶”,还以为自己是皇子秦冽呢。

      我正欲进屋,却被从天而降的凌南拽住了衣袖。
      他邀功一般递上一碗汤药,苦味离老远都能闻得见:“纯黄连,喂给他,解气。”

      我鼻尖酸涩,没忍住落下泪来:“你还记得......”
      他还记得我昨晚诉说的苦痛,并真的如承诺一般帮我“复仇”。

      凌南慌忙用衣袖帮我擦眼泪:“你别哭啊,等他们两个死了,我们也去鞭他们的尸,你若是气不过,他们活着的时候也可以鞭......我去给你找鞭子!”

      我破泣为笑,打了他一下。
      凌南捂着胳膊,故意做出被打疼了的可怜模样。

      我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脸颊:“那我还要找一百个人,每天在知影面前骂她、说她的坏话,再要一百个人,每天在徐紫蝶墓前讲母后在世时是多么幸福,我当太子、当皇帝有多么英明神武,叶冽死得有多惨,让她死后再被气死一遍!”

      凌南不住地点头,我怀疑他根本没在听我说的话,因为他整颗脑袋都已经红透了。

      我步入内室,抬头便与叶冽对视。
      他看到我微红的眼眶,下意识向前一步:“怎么哭了?”

      叶冽眼中划过一丝怜惜与不忍,好似真的还爱我一般:“怎么要喝这么苦的药?是因为那日落水吗?”

      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因为这药不是给我喝的,而是给他喝的。
      黄连,清热去火,是个好东西呢。

      叶冽却好似误会了什么:“虽希望你懂事些、沉静些,但见你吃苦,我心中实在难受。”
      他离我愈发近了,抬起胳膊想要来牵我的手,却被跟在我身侧的凌南用剑柄狠狠敲了一下,声音闷响,听着都疼。

      叶冽大叫一声,倒吸一口凉气,方才关心的神情霎时间扭曲:“叶清雪!”
      “连你身边的侍卫都这般对我不敬,可见你仍死不悔改!”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原本想给你提一提位份,如今看来,你也只配做个孺人!”
      “就算你现在跪下求我、将这侍卫绞杀,我也不会原谅你!”叶冽拂袖转身,故意握住徐晴霏的手,“阿晴,只有你配做本王的妻。”

      徐晴霏笑得勉强。
      她突然意识到,在她面前,就算是情浓之时,殿下仍自称“本王”,但在叶清雪面前,除非极度生气,否则他都会下意识自称“我”。
      徐晴霏看向我的目光充满着忌惮,我只觉烦躁,想拽一拽凌南的衣袖,却意外碰到了他的手。

      凌南没给我松开的机会,一边牵着手不放开,一边微微低头靠近我:“清雪想说什么?”

      “你该准备两碗药的。”我说,“一人一碗,刚刚好。”

      “是我的错。”凌南好脾气地点头,衣袖挡住了我们交叠的双手,挡不住我脸上的红晕。

      叶冽早在凌南唤我“清雪”时就转过身来,徐晴霏的眼睛亮得吓人,捂嘴故作震惊姿态:“殿下快看妹妹的手!”
      “这哪里是什么侍卫?这是妹妹的小情人儿啊!”徐晴霏嘴角勾起一丝微妙的弧度,叶冽的脸给黑,她越兴奋——
      她好像无差别忮忌所有人,见到高高在上的安王被戴绿帽,暗爽之意已然写在了脸上。

      好在叶冽此时并没有心思注意徐晴霏的表情,他阴鸷的目光直直盯着我与凌南的衣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松手!”

      凌南微微歪头,露出一丝挑衅的笑意,光明正大地伸出了我们十指相扣的手:“她说得没错,我就是清雪的小情人儿。”

      我的脸霎时间红透了,方才这家伙还是一副纯情模样,这还没过半盏茶的功夫,怎么就变得这么不要脸了?
      余光瞥见父亲,我小声嘟囔了一句:“长辈还在呢......”

      父亲含笑摇了摇头:“他很好。”
      “比叶冽要好。”

      “叶冽”二字如惊雷一般在叶冽耳畔炸开,他完全顾不得“被阿雪背叛”的愤怒,愕然看向宁国公,他的生父:“你知道了?”

      “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答道。

      徐晴霏嘴角的笑意收敛,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有些慌张地看向叶冽:“知道什么?你们都知道了什么?”

      没人搭理她。
      父亲拔出那柄陪他征战沙场的长刀,寒锋出鞘,煞气横生:“我给了你生命,如今再给予你死亡。”

      那一瞬,叶冽眼中划过无数种情绪。
      他了解父皇,知晓这座王府已然被重重包围,一切都已经无力回天了。
      叶冽颓丧瘫坐在地上,豪迈昂首,引颈受戮:“父亲,给我一个痛快吧!”

      我有些恍惚,不敢相信一切这么简单就结束了。
      正值此时,徐晴霏尖叫出声:“你们是父子!”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她狠狠摇晃着叶冽的肩膀,“你是要做皇帝的人,我是要做宸妃的人!我会当皇后!会光宗耀祖!我不信!我不信!”

      叶冽愕然,喃喃道:“你也梦到了......”

      徐晴霏敏锐捕捉到了那个“也”字,眼中迸射出惊人的光芒:“那不是梦!那是真的!太子死了,你当了皇帝,你杀了我的丈夫,封我为宸妃,她们所有人都死了!”
      “我是宸妃!我是皇后!”她掐着叶冽的脖子,喘着粗气,“你怎么会和宁国公是父子?你这个骗子!”
      见叶冽一直沉默,她才渐渐恢复理智,跪在地上膝行向我爬过来:“妹妹,阿雪,你是公主对不对?我早就知道叶冽不是个好人,从前勾引他,都是为了保护你啊,妹妹!”
      “他之前还派人去劫杀你和姑父,我和他上/床,都是被迫的!”徐晴霏惊喜道,“陛下还没有赐婚,我还不是安王妃!我也是受害者!”

      怕她暴起伤害我,凌南用长剑将她挡在了远处。

      我看着一会儿癫狂、一会儿哀求道徐晴霏,心绪复杂。
      方才我还在想,这一世的徐晴霏虽曾害过我,但罪不至死,前世徐晴霏犯下的过错,要悉数报复在她身上吗?
      如今见她也和我一样觉醒了前世的记忆,倒是不用纠结了。

      凌南晃了晃手中的药碗:“你要亲自给他灌药吗?”

      叶冽目露了然,伸手:“何必脏了阿雪的手?我自己喝。”

      苦药入口,叶冽恍惚间看见,前世他违背对阿雪的誓言,力排众议,立徐晴霏为继后。
      他本以为自己会像父皇那样,得到朝野“帝后情深”的赞誉,却不料恰好相反,他们依旧称徐晴霏为“妖妃”,骂他是“昏君”。
      他终究不是做皇帝的那块材料,无论怎么努力,王朝仍每况愈下。
      轮番打击之下,他索性做起了缩头乌龟,每日得过且过,及时享乐。
      后来义军攻入长安城,他想与徐晴霏一同赴死,她破口大骂,和这一世的徐晴霏一样,一个劲儿撇清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
      怎么可能撇得清呢?义军攻入紫宸殿,那白袍将军长着一张和这侍卫一模一样的脸,一剑一个砍断他们的头颅,供于阿雪墓前。
      真好,他还为阿雪造了新墓。

      叶冽再睁开眼,父亲的长刀已然刺入他的胸口。
      下一世,希望阿娘不要再为了一己私欲行“狸猫换太子”之事,他是宁国公世子,她是公主。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

      知影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下头,随即便向红墙撞去,血和脑/浆溅了一地,吓得徐晴霏连声尖叫,大喊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不想死!”

      我叹了一口气,前世知影被他割去口舌,徐晴霏被他捧上高位,到头来,愿意陪他赴死的是知影,贪生怕死的却是徐晴霏......

      我伸手接过凌南的长剑,了结了徐晴霏性命。
      或许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又或许她觉得我还应该对她再说些什么。
      但我想了想,其实都没有必要——我会将她和叶冽葬在一起,让这对貌合神离的真爱生同衾,死同裘,最好生生世世永远纠缠在一起。

      出内室,我在廊下与亦春她们几个撞了个正着。
      亦冬为我披上外衣,低声问道:“娘子,叶冽与徐晴霏方才所言,是因为我给他们下的毒吧?”

      我一时失笑:“是啊,你亲手给他们下了‘能让人做噩梦’的毒,你忘了吗?”

      亦冬点头,露出一丝笑意。
      亦春、亦夏、亦秋皆如释重负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走吧走吧,总感觉这安王府阴森森,我们快回宫去!”
      其余三个接连附和:“这么晦气的地方,以后再也不来了,宫中女官还布置了一堆课业呢,谁要是做不完,可没脸做咱们公主殿下的大宫女了!”

      真好。
      没人会再死在安王府的牢笼之中。

      阳光正好,我与凌南对视一笑。

      番外·朱蝉

      “陛下今日召见了国师。”凌南抱剑靠在廊柱上,“叶冽都死了,他还对你们二人的身世抱有怀疑吗?”

      “帝王必须多疑,否则便有可能受小人蒙蔽。”我不以为意,“我能理解父皇。”

      “你倒是完全不担心。”凌南咽下已经到嘴边的那句“那你当了皇帝也会怀疑我吗?”,叹了口气,“放心,你身上有逆转时空的痕迹。”
      “这个世界内,无人能做到这种‘神迹’。”

      “是先皇后做的。”国师笃定道,“她身上这种气息,与先皇后身上那个‘系统’完全相同。”

      桌案之下,皇帝的手轻轻抖了一下:“阿朱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

      国师摇头:“臣不知,但涅槃重生,是逆天而为......”

      皇帝挥了挥手:“朕知道了。”
      待国师退下后,他翻出朱蝉画像,潸然泪下。

      世界之外,朱蝉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这老头,干嘛说得那么严重?”

      【因为本来就非常严重!】系统大声反驳道,【你竟然花费了所有积分逆转这个小世界!】
      【早就告诉过宿主,不要在任务世界谈恋爱!不要在任务世界留下自己的血脉!】

      “好了,好了,知道了。”朱蝉像往常一样敷衍着,将直播画面划到女儿身上,目光温柔而又慈爱。
      良久,她低声说道:“无论花费多少积分,都是值得的。”

      番外·不换

      我出生那日,太子哥哥做了一个噩梦。
      醒来便冲入产房,逮住了偷换我与徐冽的徐紫蝶。

      无论徐紫蝶如何哭求,如何提及她与母后从前的情谊,母后都无动于衷:伤害她可以,但绝不能伤害她的孩子。

      徐紫蝶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宫中,但孩子是无辜的。
      母后重情义,将徐冽养在宫中——宁国公本就不喜徐紫蝶,如今有了理由摆脱她,竟连孩子也不要了。

      于是这孩子随母姓,姓徐。

      宁国公一直未曾娶妻纳妾,父皇心疼这个拜把子的好兄弟,怕他死后无人祭奠、无人供奉,到底是把世子之位给了徐冽。

      太子哥哥不喜欢我和徐冽走得太近,我常听见他和母后吵架。
      兄长说梦中徐冽对我做了许多错事,母后说那是前世,与如今的徐冽无关。
      我不想他们吵架,于是说:“我本来就不想和徐冽一起玩,跟哥哥没关系。”

      母后沉默了。
      良久,她摸了摸我的头:“那就让他出宫吧。”

      徐冽被送回了宁国公府,离开前执拗地站在长乐宫外,我问他干什么,他一句话都不说。
      我满头问号,兄长每日都为我布置了诸多课业,君子六艺、四书五经,只要他会的,我都得学。
      过几日便是我的及笄礼,一堆事情堆在一起,我都忙得脚不沾地了,哪有时间跟他在这耗着?

      等忙过这一阵,我才知道,长安城里不知为何传扬着“朱华公主与宁国公世子情意相投”的绯闻。
      我立时准备将此事告诉母后,让她帮我澄清谣言,不料却在路上偶遇了徐冽。

      徐冽红着眼眶,哀求道:“父亲厌恶我,那些勋贵子弟都因为母亲做过的事情排挤我,若不说你与我情意相投,我便活不下去了。”

      活不下去了你就去死啊。我很想这样说,可惜因为给徐紫蝶、宁国公赐婚一事,母后对徐冽很是有几分愧疚,若他真死了,母后少不了要伤心好些时日。
      于是我点了点头:“我可以暂时不澄清,但我绝对不可能与你成婚。”真要是这样做了,太子哥哥一定会疯的。

      徐冽眼眶更红了,隐忍地点了点头。

      不是吧,占了本公主的便宜还要做出这般姿态。我心中厌烦,回宫便把那个泄露我行踪的“内奸”送去了慎刑司。

      被徐冽摆了一道,挟母后以令公主,我心中甚为恼怒,索性便去校场练箭发泄。
      心浮气躁,十箭射出去,只有一箭中靶,气得我想不管不顾直接暴揍徐冽一顿。

      身侧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白衣男子,他握住我的手,将我揽在怀中:“这样射。”

      正中靶心。
      我并不在意,只回身看他。
      射箭这事,我并不需要精通,反正秋猎之上,排名永远是父皇第一,太子哥哥第二,我第三。
      但这般合我心意的男子,实在少见,我肯定要多看几眼。

      他太纯情了,只是看了几眼,整个人就像熟透的虾子一般,红得让人想要一口吃掉。
      我挑了挑眉:“你害羞什么?不是你先来抱我的吗?”

      他连忙往后退了几步,竟结巴了:“不......不是抱,我只是......只是想要帮你......”

      真可爱。
      除了太子妃嫂嫂,这世间还没有我想要却得不到的人。
      我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你抱了我,你必须与我成婚......但驸马可不能是个结巴。”

      “我不是结巴。”他下意识答道,却没有反驳那句“成婚”。

      良久,他正色开口道:“在下凌南,见过朱华公主。”
      “蒙公主厚爱,不日便会上门提亲......”

      “提什么亲?”我摆了摆手,“我可不嫁人,我只娶人,你若想和我在一起,只能入赘。”
      前朝公主和驸马势均力敌,公主养男宠,驸马置外室,我可不想这般憋屈。
      父皇和太子哥哥早就答应我了,日后我的驸马是纯粹的赘婿,我可以养男宠,他只能当一个大度的正室。
      本以为这话能吓退凌南,不料他好似没听懂一般点了点头:“那在下便在剑谷,等公主殿下上门提亲。”

      我一时愕然,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亦春忍不住笑出了声,被我瞪了一眼,才说起正事:“皇后娘娘有事找殿下。”

      我心不在焉往坤宁宫走去,满脑子都是凌南的脸和他方才说的话,若是他的话......我或许愿意想父皇和太子哥哥那样,一生一世一双人。

      母后见了我照例嘘寒问暖,不期然说起我的婚事:“你既与阿冽情意相投,又何必口是心非,赶他出宫?”
      “女子成婚太早对身体不好,你们可以先定下婚事,待二十岁之后再成婚。”她自顾自地说着,“但阿冽说如果四十无子便要纳妾......我是不同意的,回头让你父皇给他施压,男人嘛,仕途面前,子嗣都得靠边站,他不敢的。”

      我黑了脸:“母后怎么连谣言也信啊?谁要与那徐冽成婚?”

      母后被我吓了一跳,茫然道:“阿冽说,以你的性子,若是谣言,肯定第一时间来找我,让我澄清了......他还说你嘴上说不喜欢,其实是害羞,又碍于阿凛的态度,这才会......”

      “他大爷的!”我知道徐冽没有大爷,也知道这么说话会被母后训斥,但任谁知道自己被两头做局,都会气得跳脚吧?
      更何况我是公主,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天子的女儿一怒,至少也要伏尸一个徐冽!

      我没有掩饰自己眼中的杀意,好在母后听过前因后果后,并不打算阻拦我。
      她甚至比我更加气愤,一边自责她让我受了委屈,一边咒骂徐紫蝶和徐冽。

      我气势汹汹带着一众锦衣卫杀进宁国公府,宁国公听闻我来杀他儿子,连忙上前为我引路。
      刚靠近院门,便听见一女子厉声道:“朱华公主明明是我的师娘,你竟然骗我她喜欢你!你这个大骗子!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我一脸茫然:
      谁是她师娘?
      我吗?

      少女破门而出,无视了我和一众锦衣卫,提着剑朝外走去。
      亦春眼尖,看清了她衣服上的剑谷标志:“殿下,好像是那凌南的徒儿。”

      我一时汗颜:“他看着还挺年轻的,怎么徒儿都和我差不多大了?”
      不管了,如今第一要务是手刃徐冽,敢算计我和母后,死在我手上算是便宜他了,若是落到父皇和太子哥哥手上,必定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拔出宁国公腰间长刀,冲进院中。
      双人秋千之上,徐冽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见我冲进来,他下意识把知影推了出去,挡在了徐晴霏身前。

      我同情地看了知影一眼,要知道,这侍女自徐冽出生便跟在他身边了。
      可惜知影并不需要我的同情,她丝毫不觉得徐冽将她推出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朝我微微欠身:
      “公主殿下若想嫁给世子,也该收敛一下自己的性子,不求殿下像奴婢这般善解人意,但凡能学三分表小姐的温婉,奴婢便能放心让殿下做这个主母了。”

      我目瞪口呆。
      倒反天罡,简直是倒反天罡!

      “她是不是疯了?”被徐冽挡在身后的女子,所谓的宁国公府表小姐说出了我的心声,“那可是朱华公主,陛下唯一的女儿!”

      徐冽不以为意:“怕什么?知影姐姐说得有道理,就算是公主,在我这个夫君面前也该夹着尾巴做人。”
      好似说谎说多了竟把自己骗进去了,他从秋千上站了起来,越过知影走到我面前:“阿凊,我想了想,知影和表姐待我情深义重,我不能辜负她们,你是公主,合该大度,便容她们入府做妾吧,不然让她们一直在外面,日后生了孩子,外室子的名头也不好听。”

      “你真是疯了......”表小姐又一次说出了我的心声,“见过公主殿下,晴霏与此人虽是表姐弟,但我今日才与他第一次见面,根本谈不上情深义重,还请殿下明鉴!”
      她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我的脸,脸颊微红,微微屈身行礼:“殿下若真喜欢此人,不如......不如将晴霏带在身边,我与他容貌相似,还比他知情趣、会说话......”

      我眼前一黑,不敢再听,挥刀便砍下了徐冽头颅,知影发出了一声惨叫,一个飞扑,脖子也撞到了刀刃上,和徐冽一起共赴黄泉。

      徐晴霏是千金小姐,哪见过这般场面,吓得襦裙湿润,次日便乘船回乡,舟车劳顿,惊惧过度,竟不幸死在了船上。
      而宁国公不愿让徐冽这晦气玩意入自家祖坟,硬是将棺材送到了徐家——他们二人又葬到了一处......
      欸?我为什么要说“又”呢?

      番外·为帝

      我是朱朝第三任皇帝,秦燏。
      据说母后怀着我的时候很爱吃橘子,这一辈又从火,尚为朱王的母皇一时戏言,为我取名秦燏。
      不出意料的话,她被皇祖父训斥了一通,但我的名字,也就这般荒唐地定下了。

      我就这样开启了荒唐的一生——
      自我十岁那年可以独立处理政事后,母皇便为我安排了一众华丽班底,拍拍屁股,带着她的小情人儿下江南去了。
      别的皇帝下江南可能劳民伤财,但母皇不一样,她下江南是真正的微服私访,一个暗卫、侍卫都没带。
      若非她那小情人是剑仙,侍中、中书令、尚书令是绝不会放母皇走的。

      杀完了江南的贪官污吏,整治了盐政盐商,母皇潇洒回京,荣升我为太子,转头便命太子监国,御驾亲征,灭掉了北汉,统一了中原。

      等她再次回京,我又升职了。
      我变成了皇帝,她成了太上皇。
      那些忮忌我们母女感情、总暗戳戳说母皇一定会传位给她亲生孩子的人都傻眼了。

      我早就告诉过他们,母皇不打算生孩子,他们怎么就是不信呢?
      什么女子天性?笑话,若不是真需要个孩子继承皇位,我其实也不愿意生孩子。
      可惜母皇有哥哥嫂嫂,我只有自己这一个独苗,没办法,只能生。

      陪着我坐完月子,第二日上朝,便听尚书令生无可恋道:“太上皇率兵往辽国去了。”
      我一点儿也不意外,母皇这么“任性”,还能怎么办?宠着呗?
      就这样,母皇在前线奋战,我在后方调度,一不小心,朱朝的领土扩大了好几倍。

      “差不多了,再大,就管不过来了。”母皇躺在摇椅上,她的小情人儿殷勤地给她扇风,“过些时日,我和凌南便去剑谷隐居。”
      “你不用来找我们。”她牵住了剑仙的手,“对外就说,太上皇驾崩了。”

      我点了点头,忍住眼眶中的泪水,没有挽留:“母皇还有什么话要留给儿臣吗?”

      母皇朝我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格外好看:
      “算上你的女儿秦基,朱朝至少会有三代女帝。”
      “如果母后知道,一定会很高兴吧。”

      我对皇祖母没有印象,但那是母皇的母亲,就像我希望母皇和母后为我骄傲那样,她一定也希望自己的母亲为自己骄傲吧。

      母皇葬在了剑谷,没有立碑。

      我效仿前朝武皇,立无字碑。

      至于秦基?谁知道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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