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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终章 归巷 ...
火车驶出香港时,天色正慢慢沉下来。
谭巧音靠窗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按在膝头。
阿香坐在对面,歪头看她:“上车到现在没换过姿势。窗框选好了,锁也装好了,还在紧张什么。”
谭巧音说:“没紧张。”
阿香笑:“上次说没紧张的时候,你在诊所踢了我三脚。”
谭巧音转头看过来,阿香从口袋摸出两张纸,展开并排搁在小桌板上。一张香港身份证,一张新政府开的身份证明。
阿香指尖点了点纸面:“刚才翻你手袋找纸巾,不小心看见的。一张谭巧音,一张圣咏音。这次回西关,你用哪个名字?”
谭巧音说:“这还用问。”
阿香说:“要问。以前街坊叫你八姑,教堂叫你咏音修女。”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谭巧音泛红的耳廓上:“那,回去以后呢?”
谭巧音把两张纸抽回去,折齐放回手袋:“街坊叫什么,我就应什么。”
阿香凑近问:“那要是有人叫你凌太太呢?你应不应。”
搭扣上的手指顿了一下,谭巧音别过脸望窗外,耳廓慢慢烧起来:“……这还用问。”
阿香凑过去瞧她,眉眼弯着。谭巧音伸手把她的脸推开:“看什么看。”
阿香攥住她的手腕,按在自己掌心里:“明明心里早就应了,偏要板着脸。”
谭巧音把手抽回来:“再说就把你扔火车上。”
阿香拿起报纸挡住脸,肩膀轻轻抖着。
火车往前开,窗外的田野退成楼房。谭巧音望着越来越近的西关轮廓,指尖悄悄攥紧了手袋。
她轻声说:“……到了。”
火车缓缓靠站。阿香取下行李箱,朝她伸出手:“牵好。人多,别走散了。”
谭巧音看着那只手,停了一秒,握了上去。
麻石街的骑楼还是当年的模样。快到大院时,门口石凳上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看着俩人走进,陈婆婆站起来,蒲扇差点掉在地上:“八妹!你可回来了!”
她迎上来打量谭巧音,眼眶红了,伸手轻拍她的肩:“瘦了,在香港没肉吃啊?”
谭巧音说:“……还好。”
陈婆婆问:“你嗓子怎么回事?哑成这样。”
谭巧音说:“医生说慢慢会好。”
兰姨从院里跑出来:“八姑!前天阿香说你今天回,我昨天就把走廊扫干净啦!”
谭巧音看着她,轻声说:“多谢。”
兰姨愣在原地。陈婆婆也怔住:“八姑说多谢?我认识她几十年,头一回听见,真是客鬼气。”
阿香接过鸡公福递来的两包鸡公榄,朝谭巧音瞥了一眼:“放心啦,骂起人来和以前一模一样,半个字都不磕巴。”
谭巧音转头瞪她,阿香冲她眨了眨眼。
陈婆婆蒲扇在阿香肩上轻轻一拍:“你这孩子,都三十岁了,还像小时候那样,这么盯着你妈咪看,眼眨眨的。”
兰姨压低声音,试探着问:“八姑,你跟阿香……你们现在是……”
谭巧音指尖攥紧了手袋。沉默两秒,抬喉结动了动。
她看向她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她的妻子。”
兰姨张着嘴没出声,陈婆婆的蒲扇停在了半空中。
阿香站在人群外围,嘴角慢慢翘起来。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她在街坊面前,撕下了那层“养母女”的遮羞布。
陈婆婆最先回过神,蒲扇往掌心一拍,笑着拍她的肩:“你早该说了,八姑。看着你们那么多年,我们又不是瞎的。”
她朝街坊扬了扬蒲扇:“散了散了!让八姑回家歇着!”
街坊笑着散开。陈婆婆摇着蒲扇,慢悠悠回了士多。
趟栊门推开,新铺的青石板映着傍晚的天。新花窗嵌在廊下,廊柱重漆了朱红。天井西边那棵烧焦的白玉兰,树桩还在,侧面抽出半人高的新枝,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晃。
谭巧音站在门槛外,鞋底蹭过青石板,发出极轻的声响,她低声说:“……我回来了。”
她踏过门槛,走到天井中央慢慢转了一圈。处处修过,但廊柱间距没变,天井宽窄还是一样的,木漆混着烟火的气息,和记忆里每一个收回家的黄昏融在一处。
阿香从屋里搬出两把竹椅,两人紧挨着坐在天井里。
谭巧音从手袋里拿出一张磨毛了边的纸,折痕处用胶带仔细粘过,是当年阿香发的电报信,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依稀能辨出:等我,一定回来。
谭巧音把纸搁在膝头,指尖一点点抚平折痕:“废墟里刨出来的。房子炸掉半边,我在碎砖底下摸到的。”
她垂着眼,声音很轻:“那天有对母女在我眼前被炸得灰飞烟灭,气浪把我掀出去老远。后来是个过路的陌生人把我拖进防空洞,醒过来身边全是人,哭的祷告的都有。我张嘴想喊你名字,嗓子却半点儿声音都挤不出来。”
“一直发烧生病,醒了后一直说不出话来,扎针、练口型,都没用,后来就认了。随着救了我的命的修女在教堂里救助难民、照顾孤儿。那些女孩年纪和你刚来的时候差不多,怯生生的,不敢说话。我给她们梳头、补衣服、夜里掖被角,总觉得像回到了刚接你回大院的日子。看着她们,就总想起你。”
“一开始还听说有艘船沉了,托人查名单,没人说得清你在不在。”她指尖轻轻按在电报上,“从那以后总做噩梦,梦见你站在码头喊我,我隔着水喊回去,你听不见。”
“后来等了三年,在码头见你再次离去,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她抬眼望向新枝:“我就想着把余生交给神,照看着那些没家的孩子,就当是……为你积德了。”
阿香没说话,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慢慢握紧。她沉声说:“我找遍了广州、香港、澳门。广东各个角落,每一个人都问过,一张脸都仔细看,就是为了再见到你,你倒好,把余生交出去。”
谭巧音垂下眼:“我变了太多。头发白了,嗓子哑了。我已经认命了,那天在教堂门口看见你走过来,我真的慌了。怕你走到跟前,皱着眉问‘阿婆,你是谁。’”
阿香气笑了,伸手捧住她的脸:“你变老了,我难道还能是十八岁?你不嫌弃我,倒嫌弃起自己来了。”
她跪直身体,把谭巧音的手包在掌心里:“你那时候不是怕我认不出,是怕我认出来,你又想躲。躲了这么多年,躲惯了。”
她低头在谭巧音掌心落了一个吻:“一年前在教堂重逢,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偏要去嫁神。要不是我说那句‘此生不复相见’,你会回头吗?”
谭巧音沉默很久,抬眼看她:“你从十三岁端那杯铁观音开始,就吃准了我会心软。”
阿香仰着脸看她:“现在嘴又跟眼睛一样毒了。”
谭巧音在她肩上轻轻打了一下。
阿香笑得更得意:“你以前骂鸡公福是怎么骂的?骂一句听听。”
谭巧音横她一眼,清了清嗓子,朝墙外扬声喊,语调如当年那般抑扬顿挫:“死鸡公福,日日吵冤巴闭,租又不见你给齐,你只眼睇路呀!”
鸡公福在墙外挎着榄箱笑嘻嘻地回嘴:“八姑!声音还有点沙哦,买包鸡公榄啦!”
阿香趴在栏杆上,笑得肩膀直抖:“你骂人的时候,比跪在祭台前好看多了。”笑完,捧起她的手,亲吻着她的指节。
谭巧音嗔她一眼,却没把手抽回去。
天井里很静,巷口传来陈婆婆收摊的响动,鸡公福挎着鸡公榄箱走过的脚步声,混着几声吆喝:“鸡公榄啊。”
两人没再说话,就这么并排坐着,坐了许久。谭巧音悄悄往旁边偏了偏身子,肩膀轻轻靠在了阿香的肩上。
直到夕阳最后那束光,落在了白玉兰的新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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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衷心感谢大家的支持和评论,每一个评论我都有用心去看了,再谢一遍!祝我的读者宝宝们早、午、晚都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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