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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莫言欢歌留住春(二) ...


  •   爬山虎的叶落了又长,街坊的议论随着爬山虎的叶长叶落而时密时疏。因为当象征着新生的叶再次爬满墙头的日子,也是我哥哥的祭日。
      今年,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
      妈妈说:阿兰,外公那里要拆房了,我们要动迁。我们会搬去一个更大的地方。你的户口也随着迁过去吧。
      我说:妈,迁户口能改名吗?若是能,帮我改成“奚竹春”吧,改成哥哥的名字。

      然后我们一家三口搬出了那个放一张床,铺一张地席,摆一个桌子就变得难以行走的屋子。离开了那个充满痛苦回忆的地方。
      那年,我在新的家,新的学校参加中考。随后入了高中。

      那天,报道的第一天,那个冒冒失失的班主任就迟到了。
      “同学好!我……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呼哈……我姓张……诶哟!叫张老师。”
      “哇哈哈哈!”
      那个头发已经被风吹散,衬衫的一个角从裤子里调皮的窜出来,捧着的通知单逐个离他而去的年轻男人,一边小跑进教室,一边做着蹩脚的自我介绍,还笨拙的被讲台绊了一脚。
      “啊!不对不对,我叫张南歌,南歌的南,南歌的歌。今后教你们数学。诶诶,那个锅盖头。”
      我?此时我的眼睛一定瞪得比用竹签子顶着还大!我?锅盖头!
      “对,就是你!别以为把锅盖搓的毛毛躁躁,我就不认得你。帮我把地上的通知单捡起来。”
      “喂,锅盖头,张老师要你捡通知单呢。”边上梳着我梦想中的大光明的小女生轻轻的撮我腰眼。
      我满肚子怨恨的蹲下身去,脑袋里不断徘徊着两件事:是先杀了张南歌,还是先去买□□。
      忍住了把手中的纸揉做一团打个全垒打的冲动,我“啪”的一声把那几张边缘捏皱了的通知单拍在讲台上,瞪了一眼,一屁股重重的做到了位子上。
      “啊!我被姑娘无情的拒绝啦!”
      “啊哈哈!”
      “笑什么,严肃点儿,这儿是课堂!”他忽然一脸严肃的用指节骨敲击着讲台,“自从我一开始的迟到直到刚才的最后一个字,都是经过严密的数学计算的!就连我衣角露出多少,敲桌子要敲得多响皆如此。综上,数学是伟大的!你们要尊重数学!学好数学!好,接下来我点名。”
      “奚……”他突然顿住了,眼底流过一丝异样的震惊,但是没有人察觉到,因为——
      “奚……蠢猪?哇,我们班第一个学生的名字就那么有内涵啊!谁啊?到了没?”
      桌子底下的两只手已经攥成了小拳头,我决定:先去杀了张南歌!
      “我叫奚竹春,奚——竹——春——!”我蹭的一下跳起来。
      “哦!原来是锅盖头啊!真巧!”
      “哦呵呵!哇哈哈!”底下的人已经笑得不能自控了,颇有我当年摔下竹椅去的风范。
      我紧咬着嘴角,就算用我那块不长毛的地方想也知道我占尽下风,我只能一遍遍的用眼神把他给千刀万剐,挖心掏肺,膑刑、绞刑、宫刑什么恶毒拿什么来干。
      “怎么,贪恋我的美色?要不这样,为了让你以后有更多机会可以接近我,就赏你做我的课代表吧!”
      最后这十个字就像是一记响雷直接劈在我的“盐碱地”,把我一记劈回了椅子上。
      我仰天长叹:还是先去买□□吧。

      放学前他留了句:暑假期间我会来大家家里做客的哟!
      口气轻佻又愉悦。

      回到家,妈妈像是例行公事一样的问了问报到的情况,而我也机械的吐出几件学校要求的事,包括家访。
      很奇怪,那个被亲切的称作“家”的大门槛,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冰火分水岭。在界限外的我会斗嘴,会懊恼,会有小女孩的期盼,可一跨越它,我仿佛就踏进了一个定格的时间,定格在那一天。那些悲伤似乎并不愿舍我们而去,固执的跟着我们从那件破屋里千山万水的跑来。

      直到暑假的最后一天,我们家新安装的门铃都没有因为一个叫张南歌的人而唱起过它嘹亮的歌声。
      妈妈有些憔悴的问:是不是你们老师嫌弃我们这儿太低档而不来?呵,也难怪,考进你们这所高中的,似乎家里都挺有钱的吧。”说到最后的时候,妈妈对我露出了一对充满歉疚的眼睛。
      虽然,在这六年中,我不止一次的在心里埋怨她的软弱,可是此刻她的每一个字都似一把利剑,刺穿了我的心,刺中了那些我一直不愿承认的事实。
      “我一定要造出世上最美最大的房子!让那些势力的不再看不起我们!”
      是的!我要靠我自己的双手去设计出最好的房子!我要做建筑设计师!
      突然间,我看见了柜子上,那只被擦得锃亮黑框中年轻人的笑脸。不对,我是要当军人的。顿觉方才好险,赶忙把这种冲动扼杀在摇篮里。
      “总之,我一定会让我们住上大房子。”我信誓旦旦的说。

      “开学的第一天,请允许我先做一下汇报。通过张某人不辞辛劳、尽忠职守的叩开在座的各位家的房门后,终于对各位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在此,请务必替我向各位敬爱的父母亲们捎上一句话:感谢他们能倾其所有的帮助我。噢,对了。有这么一位同学,因为我对其特别的放心,因此啊,我没有去她家。得此殊荣的便是我的左右手:奚竹春同学!”
      在我还没来得及是思考这理由的真伪时,所有的人都齐刷刷的投来了羡慕而又令人汗毛凛冽的目光,我切身的感受到了没有被这个讲台上的恶魔光顾寒舍的莫大荣幸,以至于我也顾不得去斟酌他奇怪的理由了。

      现在的休息时间,完全就是一场贵族的下午茶会,从他们口中说的一溜儿一溜儿的外国牌子,我是连耳闻都没有过的。因此,完全插不上话。当他们热火的邀请我们去他们两层楼家里,原来官方的被称为复式房子,做客的时候,我总是借口推脱。
      于是,那一段时间,建筑设计师这个理想在这种周遭的刺激下茁壮的成长起来。被搅得心烦意乱的我,在周五早放学的时刻,坐公车去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去找找可以坚定我去做一个军人的力量。
      被两条细长辫子牵着的车颠颠簸簸的驶过了小半座城市——以前搬家的时候总以为这段距离有地月之间那么长。
      若不是细瞧,我恐怕就要在此迷了路——这个我摸爬滚打了十个春夏秋冬的地方。
      六年了,足够可以去忘记一个人的时间,我怎么还能记清这儿的模样?
      况且它已经换上了繁花似锦的面妆,已经被定义为这座城市最高档的地方。眼前驶过的华丽的私家车,是我在我同学的接送车中也没见过的。
      那条路上曾经的老式民居都已经被琳琅满目的高级服装店所覆盖,唯一不变的就是它的复古朴素的路名,还有,我们这条1232弄的小弄堂。难道是因为这儿满目的爬山虎过于美丽了吗,比那些价格动不动就四五位数的橱窗衣服还美丽?
      踏着宽阔的石块路,摸着深红的砖墙,回想着那块泥灰中透着茵茵绿的门牌号码,过往的一切在意识的催促下渐渐拼凑起来。

      “阿兰?是阿兰吗?”
      仰头,一张青年版阿呆的脸卡着绛红的窗框出现在我面前。
      在他那句颇为热情的“来,上来坐会儿吧!”后的两分钟,我就舒服的陷在他家那张崭新的珍珠白沙发上,跟前的桌上已多了几粒开心果壳。
      “刚放学?怎么会到这儿来?”他放下泡好的橙色果珍,坐下,我顺势又下陷了几寸。
      “唔……学校在附近搞活动。唔唔,完了就顺路来看看。”
      “哎!很多人都搬走了,我现在又没工作。日子很没趣。这时候就会觉得睡着的时候被你哥哥他们抬到马路中间的日子真是有趣。呵呵!啊……对不起。”
      “没事儿。”我继续不停歇地嗑着乳白色的开心果,“我是一位努力奔向21世纪的新青年,不像我爸妈。”
      “呵呵,你还是那么人小鬼大,一点都没变呢!噢,蔡好打算回来了,你知道吗?”见我快要瓜分完他的食物,赶紧伸手抓了一把,自己也吃起来。
      “好嫂嫂?她去哪里了?”
      “那件事之后,她就出国去了。听说过两年就要回来了。”
      出国,呵,真够奢侈的一个词。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到我面前只剩下一座开心果壳塔,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申请包揽他倒垃圾的任务。

      回去的时候,我贴着堂口的爬山虎墙伫立了良久,那是小时候替哥哥和好嫂嫂祈祷的地方。
      忽然,有一记鬼魅般的力量轻轻的打在我的左肩上,我一个激灵的回过身,却近距离的对上了那双迷离的眼睛,心突然猛地跳动了一下。
      “嘿!小锅盖!”
      “张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别装傻啦!跟踪我然后被绝世聪明的我发现了的事,你就乖乖的承认吧!”
      “谁会承认……!”糟糕,长长的发带和头发被爬山虎纠缠不清的枝给纠缠上了。于是,成了大面积的行动力瘫痪。
      他发现了像只肥胖过度导致无法低下头去吃虫子的老母鸡的我,嘿嘿一笑,绕到我身侧,要帮我解开发带,拯救头发。
      我一惊,“住手”还卡在我喉间的时候,漂亮的蝴蝶已悄然消失在了浓密的黑色毛绒间,化作一缕青丝,缠在了枯萎的爬山虎叶上。
      那么,若此刻,他比我高而且又恰好在俯视的话,他就一定看到了:黑幕中的灯塔,黑夜里的圆月,街上躺着的百元大钞!那么扎眼,噌的一下,跃入了你的视线,自说自话的就唱起了主角。
      我还无法挪动此刻想要钻入地缝去的头颅,不知道他那双迷离的眼中是否充满了触目惊心。
      “其实,我这里也有一块……”我指着眉心,想努力镇定自己,先声夺人。
      “别使我分心,小心我把你头发连根扯下来。”
      他居然,没看见?我敢发誓这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看着面前川流不息的车辆,有那么想与他们来个热情拥抱的冲动。

      “啊,这是……”人总是那么后知后觉的吗?还是……对他来说……
      “你看见了。”整理着散乱的披肩长发,我看见他一张凝重的脸上嵌着一对深邃的似乎穿越了时空的眼眸。
      “抱歉,本来不该让老师看到这么奇怪的画面的。我很丑吧,我把它扎好。”本想伸手扯下那条青色的薄纱带子,却因为强制冷静的手还是不听使唤发抖的缘故,使原本就薄的快要断裂的纱带,在“咝”的一声下,被藕断丝连的分成了两截。
      这下子,我真的冷静了。冷了。静了。
      然后,我感到有一只大手通过与毛毛躁躁的黑发的摩挲,向我传递了丝丝的温暖。
      “谁说你丑了?不是挺漂亮的一个女孩子嘛!”用一种哄骗穿开裆裤小孩子般的语气和手法。
      “我去给你买根发带回来,你等我三分半钟。”
      还没来得及与他说:我可以马上去问熟人借根橡皮筋来。他一消失在了闹市的街角,似乎对这里非常熟悉。
      我想:他应该并不是那么不值得信赖。

      在头顶的余温还未弥散去的时候,那对迷离的双眼又出现在了我面前。
      “三分二十七秒。”
      他连表都没看就爆出了这么一个听似很精确的数字,我忍不住去怀疑他是认准我没有验证而瞎扯的,为了炫耀他的数学水平有多高。
      “这是什么表情?我可是心算的!骗你我就是锅盖!我数学一等一可不是吹出来的。不过我不懂什么美学,这是我用复杂的数学方程式计算得来的,不管你喜不喜欢,总之,先把头发扎上吧!”总觉得,他用了一种非常隐秘的方式把我算计进去了。
      躺在他手心里的那朵比百叶结还纠结的头花上,用银丝镶着的几簇兰花,在湖蓝色的棉布上,轻轻摇曳。
      兰花。是不是巧合呢?

      “其实数学本就是门非常美的学术。”我暗自欣喜,抓过他手中那个应该不算便宜的头花,自顾自的打理起头发来。
      看着我一脸悠闲的模样,他忽然一本正经的问我:“奚竹春,既然你……呃,我是指这个。”他指了指他的脑门儿,“为什么平时你看上去却是那么无忧无虑的样子?”
      “无忧无虑的人有两种。一种是他本来就无忧无虑,另一种就是他想过的无忧无虑。”我做了一下深呼吸,“其实我知道我比某群人更有资格去埋怨,去忧郁,去比那些整天装的闷闷不乐以搏同情的人看上去更凄惨。可是,我不是在演什么苦情小百合,也不是琼瑶笔下动不动就滴几滴眼药水来煽煽情的眼药水厂,我是在生活!我不想拥有输给任何一个人的快乐!仅此而已。”
      一口气放完话,连我自己都惊讶了一番。而他却传来一副“这样我就放心了”的神情。
      “走,我送你去车站。”双手插入裤袋,他撇下我大步向前走去。
      我小跑了两步跟上他,发现他至始至终都没提及过这两处疤痕的历史,心头忽觉温暖,鬼使神差的凑上前去:张老师,要不要听听它们的来历?
      身后青色的丝线在微风里悄悄缠绕。
      那个想要坚定的目标却随着那一声“仅此而已”的收尾,变得更加摇摇欲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莫言欢歌留住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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