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衡心予吻》十慕白遨

5、第5章 车外的霓虹

　　车外的霓虹灯闪了一下，灭了又亮。
　　陈蕴没有听到这句话，他已经彻底醉过去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整个人缩在座椅里，像一只蜷起来的猫。
　　贺遴缙看了他很久，直到路灯全部亮起来，直到烧烤店的客人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他启动车。
　　车窗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陈蕴在睡梦中往贺遴缙的方向靠了靠，额头抵上了他的肩膀。
　　贺遴缙没有动，握着方向盘，余光一直落在那颗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上。
　　那根刺还在心口里，但他觉得，带着这根刺过一辈子，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火锅吃到后半程，贺遴缙的手机震了。
　　田恬发来一条语音，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哥！你中午又不回来吃？我妈问我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肯定是，让我问问你！”
　　贺遴缙手忙脚乱地把音量调小，但还是晚了。
　　陈蕴正夹着一片藕，听到谈恋爱三个字，藕片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秒，若无其事地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
　　他问：“你表弟的电话？”
　　“嗯。”
　　“他妈妈是你姑姑？”
　　“对。”
　　“所以你姑姑知道你——”
　　“不知道。”贺遴缙打断得有点快，他低头给田恬回了条消息：[在吃饭，回去说。]
　　田恬秒回了：[跟谁？]
　　贺遴缙：[朋友。]
　　田恬：[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贺遴缙：[你不认识。]
　　田恬：[男的女的？]
　　贺遴缙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陈蕴道：“你表弟挺关心你。”
　　贺遴缙说：“他就是闲的。”
　　“大四没课，天天在我家打游戏。”
　　“他住你家？”
　　“偶尔来，他学校离我家近，有时候懒得回宿舍就过来了。”
　　陈蕴“哦”了一声，又夹了一片藕。
　　贺遴缙把扣在桌上的手机翻过来，田恬又发了好几条。
　　田恬：[哥你为什么不回我？]
　　田恬：[你是不是心虚了？]
　　田恬：[你肯定在跟那天那个帅哥吃饭对不对？？？]
　　田恬：［我猜对了你就眨眨眼。］
　　贺遴缙没眨眼，因为他发的是文字消息，眨不眨眼田恬都看不到，田恬显然不需要他眨眼也能得出结论，因为紧跟着又来了一条。
　　田恬：[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妈说了，你这个周末必须回家吃饭，她要亲自问问你。］
　　贺遴缙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眉头皱了一下。
　　陈蕴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姑姑让我周末回家吃饭。”
　　“为什么让你回去吃饭？”
　　贺遴缙犹豫了半秒 ，“她觉得我在谈恋爱，想盘问我。”
　　陈蕴把筷子放下了，“那你回去怎么说？”
　　贺遴缙摇摇头，“不知道。”
　　火锅里的汤底还在翻滚，辣椒和花椒随着气泡上下沉浮。贺遴缙看着那些辣椒，觉得自己的处境比它们好不到哪里去，都是被人架在火上煮，区别在于辣椒不会焦虑，而他会。
　　“你就说你没谈。”陈蕴说。
　　“我在跟你吃饭。”
　　“你跟我吃饭不代表你在跟我谈恋爱。”
　　“那我们在干嘛？”
　　陈蕴把一片牛肉从锅里捞出来，放在碟子里晾了晾，说：“我们在吃火锅。”
　　贺遴缙盯着他，笑了笑，“陈蕴，你这个人真的很会打太极，我问你我们在干嘛，你说在吃火锅，我问你明天吃什么，你说先把今天吃完，我问你喜不喜欢我，你说……”
　　“你没问过我喜不喜欢你。”
　　“那我现在问，陈蕴，你喜欢我吗？”
　　火锅店里的背景音乐正在放一首很老的流行歌，旋律黏糊糊的，像化了一半的糖。服务员从他们旁边经过，端着一大盘羊肉卷，脚步匆匆。隔壁桌有一对情侣在吵架，男的说“你又怎么了”，女的说“你说我怎么了我怎么了”。
　　陈蕴在这些噪音里安静了两秒钟。
　　“你猜。”他说。
　　贺遴缙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又不是猜谜动物。”
　　“你是。你高中的时候猜过无数次我现在正在想什么，你猜对过很多次。”
　　“那是观察，不是猜测。”
　　“观察和猜测有什么区别？”
　　“观察有依据，猜测靠运气。”
　　陈蕴歪了一下头。“那你现在观察一下，我喜不喜欢你。”
　　贺遴缙看着陈蕴。他看着陈蕴歪头的角度，看着陈蕴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陈蕴放在桌面上微微蜷起的手指，看着陈蕴眼睛里映出的火锅汤底的红光。
　　“你喜欢我。”他说。
　　“依据呢？”
　　“你歪头的角度是十五度，比正常对话时的倾斜度多了五度。多出来的五度表示你在放松状态下对我产生了好感。你的嘴角不对称，右边比左边高了大概两毫米，说明你在压抑一个笑。你的手指蜷起来的弧度——”
　　“够了。”陈蕴打断他。
　　“我说对了。”
　　“你说对了我也不会承认。”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因为你的耳朵已经替你承认了。”
　　陈蕴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贺遴缙看着他捂耳朵的样子，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不是那种壮丽的、震撼人心的好看，是一种细小的、柔软的、让人想把这个瞬间装进口袋带走的、像一颗玻璃弹珠一样的好看。
　　“你捂也没用，”贺遴缙说，“我刚才已经看到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陈蕴的手还捂在耳朵上，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变态。我知道。你说过很多次了。”
　　陈蕴把手放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吃火锅。
　　贺遴缙的手机又震了。
　　田恬：［哥，我到你小区门口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忘带钥匙了。］
　　贺遴缙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二十。他回了一条：［四十分钟后。］
　　田恬：［你去哪了？］
　　贺遴缙：［云锦路。］
　　田恬：［云锦路？？？那不是城南吗？？？你跑城南干嘛去了？？？］
　　贺遴缙没回这条。
　　田恬：［你是不是约会去了？？？］
　　田恬：［你肯定是约会去了。］
　　田恬：［哥你变了。］
　　田恬：［你以前不会不回我消息的。］
　　贺遴缙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你表弟又发什么了？”陈蕴问。
　　“他说我变了。”
　　“你变了吗？”
　　“以前我回他消息的速度是平均三十秒以内，现在是三分钟以上。从这个数据来看，我确实变了。”
　　“你变的原因是什么？”
　　“是你。”贺遴缙说得很坦然，坦然到陈蕴愣了一下。
　　“你这个人，”陈蕴说，“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都不打草稿的吗？”
　　“不用打草稿。因为这些话说出来之前已经在我脑子里存了很多年了，我只是把它们从库存里调出来。”
　　“你存了多少？”
　　“大概够我说一辈子的。”
　　陈蕴把筷子放下，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暗红色液体。贺遴缙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陈蕴擦一下。陈蕴用纸巾擦了，擦的是另一边。
　　“这边。”贺遴缙又指了一下。
　　陈蕴又擦了一下，这次擦对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贺遴缙问。
　　“什么？”
　　“故意擦错，让我多看你两眼。”
　　陈蕴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贺遴缙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红了。这已经是今天第五次了。贺遴缙在心里更新了数据：陈蕴耳尖变红的频率与贺遴缙说直球话的频率呈正相关，相关系数约为0.95。
　　吃完饭下楼，贺遴缙去停车场取车，陈蕴站在商场门口等。秋天的风从云锦路那头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味。贺遴缙把车开上来的时候，看到陈蕴正蹲在商场门口的花坛边上看一只流浪猫。那只猫是黑色的，瘦瘦的，蹲在花坛边沿上舔爪子，陈蕴蹲在它旁边，保持着大概一米的距离，两个人——不，一人一猫——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
　　贺遴缙把车停稳，没按喇叭，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陈蕴听到快门声，转过头来。“你偷拍我？”
　　“没有偷拍。我光明正大地拍了。”
　　“删掉。”
　　“不删。”
　　陈蕴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那只黑猫被关门声吓了一跳，窜进了花坛后面的灌木丛里，只留下一根尾巴尖在叶子间晃了两下。
　　“你吓到它了。”贺遴缙说。
　　“是你偷拍在先。”
　　“我拍你，你吓猫，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因果关系。”
　　“有。你不拍我，我就不会站起来，不站起来就不会吓到猫。”
　　贺遴缙发动车子，看了一眼后视镜，倒车出车位。“按照你这个逻辑，你不蹲在那里看猫，我就不会拍你，所以根源在你。”
　　陈蕴系好安全带，说了一句：“你是不是非要每次聊天都赢？”
　　“不是非要赢。是想让你多跟我说几句话。”
　　“你赢了我就说更多话了？”
　　“你会反驳我。反驳也是说话。”
　　陈蕴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云锦路。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两个人都照得有点发懒。贺遴缙把遮阳板放下来，陈蕴没放，眯着眼睛看窗外的街景。
　　“你周末回家吃饭，”陈蕴忽然开口，“你姑姑问你有没有谈恋爱，你怎么说？”
　　贺遴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你想让我怎么说？”
　　“我在问你。”
　　“我在问你问我这个问题的动机。”
　　“我没有动机。”
　　“你每次说没有动机的时候，动机都很明确。”
　　陈蕴转过头看他。“那你说说看，我有什么动机。”
　　贺遴缙等了一个红灯，把车停稳，转过头看着陈蕴。陈蕴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很深的棕色，瞳孔里映着红绿灯的颜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绿。
　　“你想知道，我有没有准备好把‘我们’这件事告诉别人。”贺遴缙说。
　　陈蕴没说话。
　　“你在测试我的态度。”贺遴缙继续说。“你想知道我是会把你藏起来，还是会把你介绍给我的家人。”
　　陈蕴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挑衅和防备的眼神，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像在说“你猜对了但我不会承认”的眼神。
　　“我没有在测试你。”陈蕴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那你在干嘛？”
　　“我在帮你分析问题。你姑姑问你有没有谈恋爱，你需要一个答案。”
　　贺遴缙的脚还踩在刹车上，红灯的倒计时还有二十三秒。他把手刹拉起来，转过身正对着陈蕴。
　　“那我需要一个答案。”他说。“陈蕴，我们是在谈恋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