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言郁》灵收

2、同桌 高一（

　　高一（1）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最东侧，采光极好，整间屋子都被正午的阳光铺得满当当的。

　　玻璃窗敞开着，热风裹挟着楼下香樟与梧桐的草木气息涌进来，吹动着课本，纸页轻轻翻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教室里人声嘈杂，新生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分班结果、初中旧事和对高中生活的期许，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填满了每一寸空隙。

　　冷延是提前十分钟走进教室的。

　　她避开了拥挤的正门，从侧门悄悄踏入，是贴着墙根走的，目光低垂，安静得像一缕无声的影子。

　　按照门口张贴的分班座位表，她的位置在教室靠窗的最后一排。

　　最角落，最安静，远离讲台，也远离人群中心。

　　这是最合她心意的位置。

　　她缓缓走过去，将浅绿色的书包轻轻放在椅背上，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周遭的热闹。拉开椅子坐下时，身体微微前倾，轻微的眩晕感顺着后脑蔓延开来。今早早起收拾东西、一路步行入校，已经耗尽了她大半的力气。胸腔隐隐传来熟悉的闷胀感，像一层细密的网，时时刻刻裹着她的四肢百骸。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隐忍的不适感。

　　冷延垂眸，指尖轻轻抚过语文课本的封面，纯白的纸页干净无瑕，像一张从未被沾染过的白纸。她微微蜷了蜷指尖，将所有细微的不适都压下去，脊背轻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凉的墙面透过校服布料传来一丝凉意，稍稍缓解了盛夏燥热带来的窒息感。

　　她安静地坐着，不抬头，不张望，也不参与任何人的闲谈。

　　周遭的热闹依旧汹涌，所有人都在奔赴崭新的、热烈的未来，只有她一人，安安静静地停在原地，守着自己荒芜狭小的一方天地。

　　没过多久，教室门口传来一阵更为张扬的动静。

　　少年随性的脚步声穿过人群的喧闹，带着与生俱来的松弛与桀骜，格外清晰。

　　冷延没有抬头，却莫名捕捉到了那道熟悉的气息。

　　是方才走廊里的那个少年。

　　下一秒，一道修长的身影停在了她的课桌旁。

　　阴影骤然落下，将她桌面的阳光尽数遮盖。温热的、属于盛夏阳光的气息裹挟着少年干净的皂角味扑面而来，浓烈又鲜活，和她周身清冷的气息形成极致的对比。

　　许言盛低头看着座位表，又垂眸扫了一眼空着的邻座，眉峰微挑。

　　最后一排靠窗，角落位置，安静得离谱。

　　而这个空位的同桌，正是方才走廊拐角，那个苍白得像易碎琉璃的女孩。

　　真巧。

　　他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讶异，随即漫不经心地拉开椅子，重重坐下。椅子与地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打破了这片角落极致的安静。

　　江屿紧随其后，坐在他斜前方的位置，刚坐下就回头，压低声音戏谑道：“可以啊许神，喜提绝美安静同桌，这下三年课堂不无聊了。”

　　许言盛懒得理他，随意将课本摊开，单手撑着下颌，目光闲散地落在窗外。

　　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侧脸线条锋利利落，少年气十足。他看似在看窗外的风景，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偏向身侧的女孩。

　　她坐得很端正，却透着一股极致的病弱感。

　　脊背挺直，肩膀微微收拢，整个人缩在座位里，存在感低到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一动不动，安静得仿佛没有呼吸。阳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几乎能看清细腻透明的皮肤下浅浅跳动的青色血管，脆弱得触目惊心。

　　太瘦了，也太安静了。

　　从小到大，许言盛身边从不缺朋友，前呼后拥，热闹不绝。他习惯了喧嚣，习惯了肆意打闹，习惯了少年人轰轰烈烈的鲜活，从未和这样沉默寡言、浑身带着疏离的人近距离相处过。

　　两人咫尺之隔，中间只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却像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声色犬马，热烈滚烫；一个寂静荒芜，清冷寒凉。

　　冷延敏锐地察觉到身侧落来的视线。

　　那道目光不尖锐，不冒犯，只是淡淡的打量，却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愈发局促不安。她不擅长与人近距离相处，尤其是这样耀眼、鲜活、自带光芒的同龄人。

　　她下意识地将胳膊往自己桌边收了收，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指尖紧紧攥住课本的边角，纸张被捏出几道浅浅的褶皱。

　　全程，她没有侧头看他一眼，没有说一句话，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许言盛将她细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眼底的玩味渐渐褪去，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他见过害羞腼腆的女生，见过温柔乖巧的女生，见过张扬明媚的女生，唯独没见过这样的。她不是害羞，也不是内向，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

　　像是提前预知了所有的离别与遗憾，所以从一开始，就拒绝了所有的相遇与温暖。

　　班主任拿着花名册走进教室的瞬间，喧闹的教室骤然安静下来。

　　中年女老师戴着眼镜，气质温和，站在讲台上简单做了自我介绍，随后开始点名核对新生信息。

　　“许言盛。”

　　清朗利落的名字落下，靠窗的少年懒洋洋抬手，声线清冽磁性，带着少年独有的散漫：“到。”

　　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瞬间吸引了全班大半的目光。

　　无人不知，许言盛是青兰中学这一届的入学状元，颜值、成绩、家世样样拔尖，是天生的焦点，是人群里永远的中心。

　　班主任点点头，继续往下念。

　　几秒后，轻柔的两个字，轻轻响起。

　　“冷延。”

　　话音落下的瞬间，身侧的女孩终于有了动静。

　　她缓缓抬起头，脖颈纤细，动作轻缓得近乎缓慢。几秒后，一声极轻极软的应答，从单薄的唇瓣溢出。

　　“到。”

　　声音很轻，像风拂落叶，微弱得几乎要淹没在教室的寂静里。

　　软糯、清冷，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轻轻撞进许言盛的耳里。

　　他第一次知道了她的名字。

　　冷延。

　　清冷的冷，绵延的延。

　　人如其名。

　　清冷孤寂，岁岁绵延，却偏偏孱弱易碎，守不住绵长岁月。

　　许言盛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心底那根方才被刺痛的细弦，再次轻轻颤动了一下。

　　盛夏的风再次穿窗而过，吹动两人桌上的书页，纸张轻轻相贴，堪堪重合。

　　冷延望着讲台上温和的老师，心底只剩一片平静的漠然。

　　她接触不到许言盛光，可命运偏偏让最明亮的光，守着她最晦暗的余生。

　　这是恩赐，也是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