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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入梦 入夜,过去 ...

  •   车窗外霓虹流淌成河,倒映在玻璃上像是碎掉的银河。保姆车驶过熟悉的街道,那些招牌的光晕在雨夜里散成朦胧的晕圈。
      副驾驶座上的助理小心翼翼地递来平板。“江姐,今天的头条又……”
      屏幕上的照片是去年慈善晚宴的抓拍——他侧身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西裤口袋边缘,而她恰好从镜头外走过,裙摆擦过他垂落的手背。像素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可评论区的字句却锋利如刀:“谁懂啊这个错位真的好像顾迟在挽留她”“当年离婚记者会上顾迟眼睛都是红的”“比和他前任那种营业糖好磕一万倍”。指尖划过冰凉的屏幕,将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雨水顺着车窗蜿蜒而下,把窗外的霓虹灯牌泡成一片晃动的光斑。那些字句像细针扎进眼底,江笙闭了闭眼,把平板轻轻搁在膝盖上。
      “明天行程照旧?”
      助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性的柔软。江笙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脸看向窗外。那家茶餐厅的招牌还是老样子,褪了色的繁体字在雨夜里幽幽发亮。三年前的冬天,她穿着臃肿的羽绒服躲在这里吃菠萝油,玻璃门上突然贴满狗仔的镜头。顾迟推开人群挤进来,什么也没说,只是脱下大衣罩住她的头,温热的气息裹挟着雪松香水味瞬间淹没了所有嘈杂。
      车子缓缓停在红灯前。对面巨幅广告牌正轮播着他的新电影预告片——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暴雨里,领带松垮地挂在颈间,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个看不见的远方。评论区总有人说他离婚后再也演不出深情的模样,所有的拥抱都像在隔着玻璃触碰幻影。
      手机在掌心震动起来。经纪人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品牌方问能不能配合做一期七夕特辑”“有个访谈想聊现代婚姻关系”“最好避开所有关于顾迟的话题”。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她忽然想起第二次流产后某个深夜,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呛人。她蜷缩在病床上听见门外压抑的争执声,是他母亲尖利的声音穿透门板:“早就说过八字不合!手腕内侧的疤痕又在隐隐作痛。那是第一次流产时打碎的玻璃杯划伤的,当时血混着温水流了满洗手台,他却只是沉默地拿来医药箱,酒精棉球按上来时她疼得抽气,他指尖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一眼。那些细碎的伤口如今已经淡得快看不见,可每当雨天,骨头缝里总会泛起一种酸涩的涨潮感。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前面路口转弯?”
      路灯的光透过雨帘泼进来,在她脸颊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保姆车驶过那个曾一起散步的海滨长廊,木栈道边缘的装饰灯串在潮湿空气里晕开毛茸茸的光圈。新婚那年的跨年夜,人潮把他们挤到栏杆边,倒数钟声响起时烟花在头顶炸开,他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低头吻她,手掌护在她脑后挡住飞溅的彩带碎片。那天她戴着他送的珍珠耳钉,冰凉的珠子随着亲吻一下下蹭着他的颈侧。
      车子终于驶入地下车库。电梯镜面映出苍白的脸,口红在下唇晕开一小块斑驳的珊瑚色。她盯着数字跳动的红色指示灯,忽然记起签离婚协议那天的会议室,空调冷气开得太足,纸张翻动时发出干燥的脆响。律师念到财产分割条款时他起身去倒水,玻璃壶与杯沿碰撞出细微的叮当声,回来时他把温水推到她手边,无名指上的戒痕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过往的回忆如同走马灯一样涌上心头,江笙魂不守舍的回了家,站在他们曾经幸福的家门口前,输入了入户门密码,但入户密码还是从前那个。(江笙心想:都习惯了为什么要换,如果换了又怎样不换又怎样)
      随着玄关感应灯无声亮起。鞋柜最底层那双灰色羊绒拖鞋整齐地摆放着,绒毛已经被岁月压塌成温顺的弧度。她赤脚踩过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地板缝隙里还嵌着几颗早已干涸的彩纸碎屑——去年生日会朋友来家里闹腾留下的痕迹。
      客厅落地窗映出整座城市的夜。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游轮拖着金红色的光尾缓慢移动,像一把烧钝的刀子在墨黑绸缎上划开不愈的伤口。茶几上摊着没读完的剧本,纸张边缘卷起细小的波浪形褶皱,钢笔滚落在桌角,笔帽不知去向。
      厨房冰箱传来制冷的低鸣。她拉开冷藏室的门,冷气扑上面颊时带来一阵短暂的清醒。保鲜盒里码着切好的水果,芒果丁已经氧化出锈色的边缘。那是上周助理买的,说是补充维生素C对皮肤好。她捏起一块放进嘴里,果肉纤维在齿间断裂时渗出过分甜腻的汁液。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某次颁奖礼后台,她提着裙摆匆匆穿过走廊,而他靠在消防通道的门边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视线越过人群,恰好落在她飞扬的发梢上。拍摄角度刁钻得可怕,连他睫毛投在下眼睑的阴影都清晰可见。
      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方停顿了三秒,最终还是熄灭了屏幕。
      花洒喷出的热水击打在瓷砖上,溅起细密的白雾。水珠顺着肩胛骨的凹陷往下淌,在脊椎沟里汇成一道温热的溪流。她仰起脸,任由水流冲刷紧闭的眼睑,直到鼻腔里灌满沐浴露的柠檬草气味。
      花洒的水声渐渐停歇。
      雾气在磨砂玻璃门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沿着纹理缓缓下滑,拖出蜿蜒透亮的轨迹。她伸手抹开一片清晰,看见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睫毛挂着水珠,一眨眼就坠下来,砸在锁骨凹陷处那点浅褐色的痣上。
      那颗痣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新婚夜那晚,他俯身吻过这里,呼吸温热地喷洒在皮肤上,低声说这是他的专属标记。当时窗外维港的烟火正盛,一朵接一朵炸开在夜空,绚烂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赤裸的脊背上流动变幻。她记得自己笑出声,说他幼稚,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抚上他后颈微硬的短发茬。
      现在那枚“标记”还在。
      只是再没有人会认领。
      浴巾裹紧身体,布料吸饱水分后沉甸甸地贴着肌肤。浴巾裹住身体时带起一阵凉风。吹风机嗡嗡作响,热风拂过湿发时蒸腾起潮湿的水汽。梳妆台上那瓶男士须后水还立在原处,瓶身结着一层薄灰。是她去年整理物品时忘了扔的,盖子拧开过,里面早已挥发得只剩苦涩的草木尾调。她赤脚走出浴室,大理石地面的凉意从脚心直窜上来,激得小腿肌肉微微绷紧。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边那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一团光,灯罩边缘积了薄灰,光线因此显得格外浑浊。
      她走到窗前。
      雨已经停了,玻璃上横七竖八地爬满水痕,把窗外的夜景切割成无数破碎的片段。远处写字楼还有零星几扇窗亮着灯,像被困在深海里的发光水母,在漆黑的楼体间孤独地悬浮。
      手机又在茶几上震动。
      这次不是推送,是经纪人的来电。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熟悉的名字,伴随着默认铃声单调重复的旋律。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振动持续不断,仿佛能感受到电话那头焦灼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耗尽。她终于按下接听键,却没有立刻放到耳边。
      “喂?”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她慢慢举起手机,贴在耳廓上。冰冷的金属外壳触碰到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还没睡吧?”经纪人的声音带着刻意放软的腔调,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明天的杂志拍摄时间提前了一小时,怕堵车。造型师那边说要试两套新的高定,让你早点过去。”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能想象出经纪人此刻的表情——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斟酌着下一句话该怎么说。
      “还有……”果然,语气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今天下午那个采访邀约,对方又发邮件来了。说是可以完全不提任何私人问题,只聊作品。我看了提纲,确实很干净。”
      窗玻璃上的水珠汇聚成更大的一滴,不堪重负地滑落下去,在窗台上溅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推了吧。”她说。
      “可是……”
      “我说推了。”
      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硬度。经纪人识趣地没有再劝,只是叹了口气,那叹息声经过电流传输变得有些失真,像老旧收音机里滋啦作响的杂音
      *** *** ***
      夜色浓稠如墨,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碎成千万点浮动的金。顾迟靠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了大半,灰白的烟灰簌簌落在深色地毯上,无声无息。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某个娱乐论坛的旧帖。几张模糊的偷拍照——她穿着他的宽大T恤,踮脚给他擦额角的汗;颁奖礼后台,他侧身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手指虚虚拢在她肩头。照片像素很低,边缘泛着时光磨损的黄。底下评论还在滚动:“当年真是甜到齁”、“谁能想到结局是这样”、“听说女方一直没走出来,但男方却和前任旧情复燃了”。
      他没往下翻。喉结动了动,把烟送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尼古丁灌进肺腑,却压不住胸腔里那股钝钝的疼。那疼不是尖锐的,是绵长的,像潮水漫过沙滩,一遍遍冲刷着早已空荡的贝壳。
      左手无名指上还有一圈极淡的戒痕。离婚那天他摘了戒指,可皮肤好像记住了金属环的形状,总在深夜隐隐发烫。他抬起手,对着窗外霓虹看了看,指节修长分明,腕骨凸起的地方有道浅疤——是拍《怒火》时威亚断裂留下的。当时江笙在片场外等着,看见他被担架抬出来,整张脸瞬间褪尽血色,冲过来抓他的手,指甲掐进他掌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不拍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可他只是摇头,麻药过去后疼得冷汗浸透戏服,还是咬着牙把最后几个镜头补完。
      烟蒂终究承受不住重量,软软折断了。猩红的火点坠向地毯,在深灰色羊毛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他盯着那个小孔看了很久,才缓缓俯身,用指尖捻灭最后一点火星。刺痛传来,他却觉得那点灼热恰好,能盖过心里那块始终冰封的角落。
      远处太平山上的缆车缓缓移动,像一串挂在夜幕上的萤火虫。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维港对岸摩天大楼的LED光幕变换颜色,蓝的、紫的、金的,一波波涌进这间过分空旷的公寓,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暗影。他曾经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视野,觉得能隔绝一切喧嚣。如今却只觉得,这玻璃窗太冷,冷得像手术室的无影灯照下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自动亮起,是经纪人阿Ken发来的日程提醒:「明早九点,尖沙咀录音棚,新专辑最后一首混音。」后面跟着一连串待办事项:下午杂志封面拍摄,傍晚品牌活动,深夜还要飞去北京参加电影首映礼。
      他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大理石材质的桌面冰凉彻骨,指尖触碰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茶几另一端摆着一只孤零零的陶瓷杯,白底蓝釉,杯口有一道不易察觉的裂痕——是她买的。那年他们刚搬进这里,她兴致勃勃地去逛家居店,捧回这对杯子时说:“这个花纹像海浪,你看,一圈一圈的。”
      另一只早在去年就被她带走了。
      夜深了。这些回忆突然像开了匣的盒子一样全部涌了出来
      维港的风从半开的窗缝挤进来,撩动纱帘轻轻摆动。远处传来渡轮低沉的汽笛声,闷闷地穿过潮湿空气落进房间。顾迟站起身走向酒柜,玻璃门拉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年份的威士忌,有些瓶身已经落了薄灰。他随手抽出一支单一麦芽,琥珀色液体注入杯中时发出清脆的流淌声。
      没有加冰。他只能依靠酒精麻痹自己,反复想在对自己说“顾迟你看,没了她你照样能活”
      第一口烈酒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暖意。他端着杯子重新走回窗边,目光越过那些璀璨楼宇,投向更远的黑暗海面。浪涛在视线尽头翻滚,偶尔有夜航船的灯火一闪而过,像迷失在海上的星星。
      手机又震了。
      这次他没有去看。只是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酒精沿着食道一路烧下去,胃里终于有了些微实的触感。指腹摩挲着杯壁那道裂纹,粗糙的触感沿着神经末梢爬上来,让他想起某次她替他贴创可贴的模样——也是这样的夜晚,他拍完打戏回来,指关节擦破皮渗着血丝。她蹲在沙发前,棉签蘸着碘伏的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眉头却皱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疼吗?”她问。
      其实不疼。比起威亚断裂那次,这点皮外伤根本不算什么。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看着她睫毛垂落的弧度,看她小心翼翼吹气的模样,温热的呼吸拂过伤口,带来奇异的麻痹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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