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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亮之前 陆缄醒 ...

  •   陆缄醒来的时候,煤油灯是灭的。
      但他的脸埋在一件毛衣里,那件毛衣被人小心翼翼地折成了枕头,底下垫着一件军绿色大衣。他花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书房的椅子上,歪着身子,头靠在沈逾白的大腿上。沈逾白靠在他自己的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又浅又均匀,像一只终于肯睡着的、累透了的动物。
      书房里已经亮了。不是煤油灯的光,是一种更冷更白的光,从天花板正中央漏下来,像有一盏看不见的灯吊在那里。陆缄侧头看了一眼窗户——窗外不再是漆黑的虚空,是一种鱼肚白的、模糊的天光,像黎明前的最后一段黑暗。
      天亮了。
      宅子里那种压在胸口上的沉重的、潮湿的东西不见了。空气变得干爽了很多,书架上的书安安静静地待在原位,灰尘在地面上一动不动。整个书房看起来像一间普通的、老旧的书房,而不是昨晚那个会呼吸、有心跳、会吞人的活物。
      陆缄轻轻动了一下。沈逾白的睫毛颤了颤,但没醒。他的嘴唇干裂,脸色比昨晚更苍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放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夜,边缘开始发脆。
      陆缄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在光线下仔细看沈逾白的脸。昨晚太暗了,煤油灯的光太暖,把所有的细节都融成了一片暧昧的橘黄色。现在天亮透了,冰冷的白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沈逾白的眼窝下方有青灰色的阴影,不是熬夜的那种,是更深更旧的、像印在骨头上的;他的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他的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淡褐色的,藏在头发下面。
      陆缄伸出手,把那缕垂在沈逾白眼前的头发拨开。头发拨开之后露出了完整的眉眼,睡着的沈逾白看起来和醒着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醒着的时候他总是在笑,漫不经心的、锋利的、让人看不透的。睡着的时候他的嘴角是平的,没有表情,所有的防御都撤掉了,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东西——不是脆弱,是累。
      陆缄的手收回来的时候碰到了桌沿,碰到了那本起居注。册子合着,封面上“起居注”三个字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沉静的蓝色,墨迹不再渗水,也不再发亮,像一夜之间所有的活气都被抽走了。
      他翻开册子。
      前面的内容和他昨晚读到的一模一样。宣统三年正月初一,雪。大哥今日回府。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墨色均匀。但翻到昨晚读到的地方时,他停住了。

      九月十五。
      他昨晚没有读到九月十五。他读到九月十四就停了,因为那张火车票从书页里掉了出来,画面来了,他就没有继续往下翻。
      现在他翻到了。
      宣统三年九月十五。雨。宅子里全是兵。大哥不在。没有人告诉我他去了哪里。副官说大哥让我先走,我不走。副官说大哥不会回来了,我不信。我在书房里等了一夜,门口有枪声,有火把的光,有人在喊。我没有出去。万一大哥回来的时候看见我不在,他会以为我也走了。
      这一页写到这里就断了。字迹在这句话的最后几个字开始剧烈地抖动,像一个握笔的手忽然没了力气,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断断续续的墨痕。
      下一页是空白的。
      再下一页也是空白的。整本册子从九月十五之后全是空白的,一直到最后一页。但最后一页不是空白的。有人用极轻的、几乎看不出力度的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铅笔的笔迹被时间磨得几乎看不见,陆缄凑近了才辨认出来。
      墨用完了。纸还有。但故事讲完了。
      那一行字下面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印记,像一滴水落在纸上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陆缄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那是眼泪干涸后的形状。
      一个人写完这句话之后,趴在这本册子上哭了很久。哭完了之后站起来,把册子合上,放进书架的缝隙里,从此再也没有打开过。
      陆缄把册子合上了。不是看完了,是看不下去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沈逾白,沈逾白还是睡着,姿势没有变,呼吸依然浅而均匀。但陆缄注意到他的右手搭在椅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那枚铜钱不在桌面上,昨晚它一直放在册子旁边。陆缄搜了一圈,没有找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书房的门半掩着,门缝外面是一条灰色的走廊。和昨晚的漆黑完全不同,现在走廊里有一种虚弱的、像病人在床上躺了太久之后第一次坐起来的晨光。灰尘在光线里浮动,墙壁上的水磨石露出斑驳的纹理,一切都显得破旧而真实。
      陆缄推开走出去。
      走廊比昨晚短了很多。他走了不到两分钟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扇开着的门,门外是餐厅。昨晚那个巨大的厅堂在白天的光线下显得没那么可怕了——彩绘玻璃穹顶上的颜色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褪了色的温和,长条餐桌上的暗红色丝绒桌布积满了灰,银质餐具发黑发暗,像很久没有人动过。
      主位上没有人。
      那个穿暗红长衫的东西不在。椅子被推开了,和书房里那张椅子一样,歪斜地靠着桌沿,椅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有人刚刚站起来离开。

      陆缄走近餐桌。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七副餐具,每副餐具前面放着一张纸片,纸片上是手写的名字。
      第一张:陆缄。
      第二张:沈逾白。
      第三张:姜采薇。
      第四张:周国良。
      第五张:吴满。
      第六张和第七张上也有名字,但陆缄不认识。是另外两个玩家,昨晚他见过但还没来得及知道名字——一个是窗边那个穿黑色皮夹克、掐灭烟头面不改色的男人,另一个是第一个崩溃尖叫的校服男生。不对,校服男生是吴满,那第六张和第七张是谁?

      陆缄数了一下人数。昨晚在宿舍里的七个人:他自己、沈逾白、姜采薇、周国良、吴满、皮夹克男人、还有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周国良就是那个中年男人。所以六张和七张上的名字应该是皮夹克男人和吴满之外的另一个人?
      他拿起第六张纸片。字迹是印刷体,但不是手写的,像是系统生成的。
      刘卫东。
      第七张:赵诚。
      陆缄把两张纸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同一句话:已存活零日。
      他放下纸片。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刚从漫长的睡眠里醒来的人还在试探自己的身体还能不能动。
      “你醒了。”陆缄没有回头。
      沈逾白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餐桌前。他换了衣服,不再是那件黑色薄毛衣,穿上了一件灰白色的旧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松了两颗扣子。他的头发还是乱的,但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点颜色。那件军绿色大衣被他搭在肩膀上,没有穿上。
      “宅主白天不会醒。”沈逾白说。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白天的暗宅只是一栋普通的房子。你可以到处走,不会有事。”
      “晚上呢?”
      “晚上它会重新活过来。”沈逾白拿起那张写着“陆缄”的纸片,在指间转了一圈,“每天晚上都会比前一天更活。第一天它只是坐在那里等你走过去。第二天它会站起来走两步。第三天它就会开始找你了。”
      “找谁?”
      沈逾白把纸片放回桌上,侧过头看着陆缄。晨光从彩绘玻璃穹顶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昨晚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照出了一层暖意。“找你。”他说。“这座宅子只等一个人。其他人都只是顺带的。它要把你留在这里,一直留到你看完那本书为止。但你每次都不会看完。”
      “我昨晚看了。”陆缄说。
      沈逾白的动作停了一拍。“看了多少?”
      “看到九月十五了。”陆缄说,“剩下的全是空白。但最后一页有人用铅笔写了句话——墨用完了,纸还有,但故事讲完了。”
      沈逾白的手缓缓放下了那张纸片。他转过身,背对着陆缄,面朝那张空着的主位椅子。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像一个快要被光线洗掉的人。
      “你看了九月十五。”他的声音很低,“那你看见了什么?”
      “宅子里全是兵。大哥不在。弟弟在书房里等了一夜。”
      沈逾白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像在用力压住什么东西。
      “然后呢?”他问。
      “然后没有了。”陆缄说,“弟弟等了一夜,没有等到。他把这句话写完之后就没有再写下去了。”
      沈逾白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陆缄认识那个没有表情的表情——和昨晚在黑暗中说“这次我不会忘了”之前的表情一模一样。那是他在准备说什么很重的话之前、先把所有可能会泄露情绪的东西都收起来了之后剩下的那张脸。
      “你不好奇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沈逾白问。
      陆缄看着他。“你知道?”
      “我知道。”沈逾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念别人的故事,“因为我记得。不是这一世的我记得,是那个从马车里跳下来、走了三天三夜回到宅子的人记得。我回去了。我不是弟弟,我是沈家小少爷。我回了宅子,想找你——大哥——告诉你我回来了,我不去汉口了,我留下来陪你。”
      他停了一下。
      “但我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继续说,“宅子被烧了一半,满地的灰和碎片。弟弟坐在书房门口,抱着那本册子,面朝墙壁。我叫他,他没有应。我走过去看见他的脸——他的眼睛睁着,但已经不在了。他等了一夜。等到天亮的时候,他把他自己和那本册子一起留在了那里。”
      陆缄站在原地。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他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团乱麻一样的画面——火车站月台上那个年轻男人蹲下来把车票压进砖头底下的手、火车开走时他眼睛里的那种认命的空洞、九月十五那一页纸面上那个眼泪干涸后的痕迹。
      弟弟等了一夜。没有等到大哥。
      沈家小少爷走回来了。也没有等到。
      两个人都没有等到。
      “然后呢?”陆缄问。他的声音很稳,但他的嘴唇在抖。
      “然后游戏开始了。”沈逾白说,“弟弟死了,但他留下来的东西——那本册子、那张车票、那个没有说完的故事——被人捡到了。被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捡到了。那个人用这些东西造了一个循环,一个永远停在九月十四到九月十五之间的夜晚,一个让所有来的人都替弟弟等一夜的地方。”
      “那个人是谁?”
      沈逾白看着他。晨光里,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不是夜晚的那种纯黑。那里面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在转动,像一口井的底部有一面缓缓旋转的涡轮,搅动着看不见的深水。
      “你。”沈逾白说。“那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就是你。不是这一世的你,是死后的你。你在死前最后一刻的执念化成了这个游戏的核心——你想让弟弟等到,想让沈家小少爷回来,想改变九月十五那一天的结局。你的执念太深了,深到死后魂魄不散,硬生生在虚实之间劈出了这片空间。每一次轮回都是你重新写一遍那个故事,每一次都改一点点,但每一次都改不到结局。”
      陆缄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年轻、干净、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小块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他在宿舍里背文言文、在食堂里用筷子、在操场上跑步、在考场上写字——这双手过了十七年普通少年的生活。但现在沈逾白告诉他,这双手在一百年前曾握过枪、牵过马、在雪地里教一个少年走路、在渡口把一个更小的少年塞进马车里。
      然后死在了那个少年的前面。
      “所以我每一次进入这个游戏,”陆缄慢慢地说,“都是在重新经历一遍自己的执念。”
      “对。”
      “你每一次轮回都在替我走这条不走就永远出不去的路。”
      “对。”
      “那这一次呢?”陆缄抬起头看着他,“这一次我看了九月十五,看到了弟弟留的那句话,猜到了火车票是谁放的。然后呢?然后会发生什么?”
      沈逾白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来,把陆缄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他练习了一百年的、终于敢在白天做出来的事。
      “然后,”沈逾白说,“你会知道第三件事。你已经知道两件了——你是大哥,我是沈家小少爷。第三件是:弟弟为什么没有名字。”
      晨光忽然暗了一瞬。不是太阳被云遮住了,是天花板正中央那盏看不见的灯自己变暗了,像有东西从地底下往上吹了一口气,把所有的光都吹薄了一层。餐厅里所有的影子都朝同一个方向歪了一下,像有一阵看不见的风从地底涌上来,把时间本身吹皱了一道褶皱。
      沈逾白的手还停在陆缄的耳侧,他的指尖凉凉的,带着晨光里的微温。
      “晚上宅主醒了之后,”他说,“它会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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