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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名字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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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时间过得很慢,又很快。
慢是因为陆缄坐在宿舍里翻那本笔记本的时候,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快是因为他一抬头,窗外的天光已经从正午的白变成了下午的灰,再抬头一次,灰已经变成了傍晚的暗。
姜采薇坐在自己的床上,正用一根从搪瓷杯杯盖上拆下来的铁丝弯成一个小钩子,钩子的末端很尖,像鱼钩。她没有说这是干什么用的,陆缄也没有问。吴满缩在靠墙的角落里,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盯着门缝下方那道窄窄的光线。光线还在。淡淡的灰白色,像病人在床上躺了太久之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
沈逾白站在门边,靠着墙。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半阖着,像一个正在待机的机器,低功率运行,但随时可以被唤醒。
“你们听到什么了吗?”吴满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已经在喉咙里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的气音。
陆缄抬起头。“没有。”
“我刚才听见了。”吴满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紧,“很轻。像有人在走廊那头喘气。不是走路,不是爬,就是喘气,一下一下的,很慢。”
陆缄侧耳听了一会儿。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但他注意到沈逾白的眼睛睁开了,侧着头,像在听什么他听得到但别人听不到的频率。
“是它。”沈逾白说,“正在靠近。”
吴满的手猛地攥紧了校服裤子的布料。“它念了我的名字。”
“什么时候?”
“刚才。就在我说你们有没有听到的时候。外面有人叫了一声‘吴满’,很轻,像在试探。”
“你应了吗?”
吴满摇头。“没有。但我转头了。”
陆缄看着他。“转头也算回应吗?”
沈逾白从墙边站直了身体。“不算。但转头意味着你听见了。听见了它就会知道——你在这个房间里,你在听。”
门缝下方的光线忽然暗了一瞬。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光线本身在变弱,像有人把窗外那盏看不见的灯调低了一档。整个房间的光线跟着一起暗下去,不是均匀地暗,是从地面往上蔓延的暗——地板表面最先失去颜色,然后床腿、床沿、人垂在床沿外面的脚踝,一截一截地沉入一种比阴影更厚的暗色里。
姜采薇站起来。她的动作很轻,像一只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她手里攥着那根铁丝弯成的钩子,走到门边,在沈逾白旁边站定,没有挡着门,但也没有让开。
“如果它推门呢?”她问。
“门锁着。”沈逾白说,“如果它推门,不要看门缝。”
门缝下方的光线已经完全消失了。不是黑了,是一种更彻底的、像那道光本身被什么东西吃掉了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暗红色微光,和地下一层那个穹顶空间里的光一模一样——暗沉的、脉动的、像在呼吸的光。
吴满的呼吸声变得又急又浅。他把脸埋进膝盖里,两只手捂住耳朵,嘴唇在动,像在数数。
“——四百一十七。四百一十八。四百一十九。”
陆缄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所有人,面朝那扇门。他的眼睛钉在门缝下方那层暗红色微光上,它没有移动,只是停在那里。但没有移动本身就是一种变化——昨晚那道光还会移动,今晚它直接停在门口不动了。停,比动更可怕。
暗红色的光变亮了一些。像有人隔着门在慢慢蹲下来,蹲到和门缝平齐的高度,把眼睛贴上来。
陆缄的呼吸放轻了,但他没有退后。
那层光微微地、极其缓慢地波动了一下,像水面被人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从门那边传过来——隔着门板,隔着门缝,隔着空气里那种压实的、沉重的黑暗。那个声音很清楚,音节分明,像有人正站在门外,嘴唇贴着门板,轻声细语地说话。
“陆缄。”
陆缄的脚底猛地蹿上一阵麻意,从脚心到小腿到脊椎,像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冰水。他没有动,没有回头,没有应声,但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像想握住什么东西又没找到可以握的。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还是同样的音节,同样的语调——不轻不重,不缓不急,像一个人在念一个他念过很多遍的名字,念完之后等一个回应。
“陆——缄。”
姜采薇的手腕动了一下。那根铁丝钩子在她指间转了半圈,钩尖朝前,对准了门板的方向。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但她的身体重心已经微微前倾,像一根被拉到半满的弓弦。
沈逾白伸手按了一下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她的身体停住了。他把手收回来,朝陆缄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和陆缄的目光在黑暗中交汇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门口的光开始收缩。不是消失,是往中间聚拢,像一道被拧紧的水龙头,水流从宽变窄,最后缩成一道极细的红线,然后断掉。门缝下方恢复了那种虚弱的、灰白色的地面反光,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吴满数到了七百六十二。
陆缄的呼吸重新变得正常。他慢慢把攥紧的手指松开,掌心留下一排浅浅的指甲印,像四个新月形的白色小洼。他走到门边,在沈逾白旁边站定,隔着门板,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空荡荡的、干燥的、像一条被遗弃了很久的走廊在午后的阳光下打盹时发出的那种安静的呼吸声。
“它走了。”沈逾白说。
“它会回来吗?”
“会。今晚不止一次。它会回来,换一个名字,换一个声音,继续试。”
陆缄直起身。“换了谁的名字?”
“你的。我的。姜采薇的。吴满的。它在试门缝,谁先应声,它就吃掉谁的回应。”
吴满从膝盖上抬起头来。他的嘴唇已经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眼睛发红,但没有泪。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那我不应。”
“对。”沈逾白说,“不应就不会有事。”
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只有半拍呼吸的间隔,但陆缄听到了。他转头看沈逾白,沈逾白没有回看他,但陆缄能从他的侧脸上读出一种熟悉的东西——他说了一句话,后半句没有说出来。
“还有别的可能?”陆缄问。
沈逾白沉默了两秒。“它叫名字的时候,不止可以用声音。”
吴满的呼吸又开始变快了。“还可以用什么?”
沈逾白没有回答。他走到门边,伸出手,指尖贴上门板,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收回手,转过头来看了陆缄一眼。
“今晚它会用周国良的脸。”
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那种虚弱的、灰白色的地面反光在那一瞬间似乎又暗了几度,像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东西,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些。
吴满的嘴唇又开始抖。“周国良——的脸——”
“不是他本人。是消化系统用过他的声音、他的形状之后剩下的一张壳。它会把那张壳贴在脸上,站在门口,用他的样子叫你的名字。”沈逾白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如果你从门缝里看见了那张脸,不要开门。那不是他。”
“我知道。”吴满的声音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我知道那不是他。我不会开门的。”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重复了一遍:“我不会开门的。”
那声音不像是在对别人说,像在对自己说。对自己说十遍、一百遍,说到自己相信为止。
陆缄走到吴满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一臂,中间隔着房间里那种虚弱的、灰白色的光线。
“吴满。”他说,“看着我。”
吴满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红红的、湿的、布满血丝,但目光是直的,没有躲开。
“今晚不管门口出现谁的脸,周国良的也好,刘卫东的也好,赵诚的也好——那不是真人。真人不会隔着门叫你开。真人会直接敲门。”
吴满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的,像怕点重了脖子会断。
陆缄站起来,回到门边。沈逾白还站在那里,靠着墙,半阖着眼睛,姿态和之前一样。但陆缄走近的时候,沈逾白的手垂在身侧,忽然被陆缄的手碰了一下——不是握住,不是牵着,只是指背贴着指背,停留了一瞬。
“你也会被叫吗?”陆缄问。
“会。”
“你听到了怎么办?”
沈逾白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黑暗里他的眼睛是深色的,但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光,像壁炉余烬在彻底熄灭前最后一点温度。
“我不应。”他说,“但我会等。等它走到门口,等它贴上来,等它用周国良的脸贴上门缝——然后我开门。”
陆缄的手指在他的指背上微微收紧了一瞬。“开门?”
“对。”沈逾白的声音很轻,“开一次。让它知道它的壳骗不了人。它就会换别的方法。换了别的方法,我们就有时间。”
陆缄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手收了回来。“那我会站在你旁边。”
沈逾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轻的、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听到一句让他安心的话时下意识做出的回应。
吴满重新开始数数。这次是倒着数的。姜采薇坐回了自己的床上,手里的铁丝钩子放在膝盖上,钩尖朝外。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没有喘气声。
没有叫名字的声音。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还在外面。安静地、耐心地、像一个在等人开门的人一样,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面朝这扇门,一动不动地等着。
天亮之前还有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