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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陆缄,你终于回来了。” 陆缄是 ...

  •   陆缄是被冷醒的。
      不是那种被子没盖好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皮肤缓慢地爬。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花板,老旧的白灰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水泥。
      他躺在一张铁架床上,床单是惨白的,枕头上有一股陈旧的霉味。
      不对。
      他最后的记忆是在学校宿舍里背文言文,窗外下着雨,室友在打游戏。他很困,趴在桌上想眯一会儿,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陆缄坐起来,迅速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宿舍模样的房间,八张铁架床分列两侧,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军营。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扇紧闭的铁门和一面灰扑扑的窗户。窗外的天空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死鱼的眼睛,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就那么空洞洞地亮着。
      房间里还有别人。
      左边那张床上,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翻自己的背包,动作很轻很谨慎,像怕惊动什么。斜对面的上铺躺着一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正举着手机疯狂按开机键,脸色越来越白。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学生模样的男生,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嘴唇在发抖。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人。
      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高个子男人靠在窗边,正低头点烟,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火光映出他的半张脸,轮廓很深,眉骨高而锋利,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在笑。这人在这种诡异的处境下居然还笑得出来,陆缄觉得要么是心大,要么是疯了。
      最后一个人站在房间正中央,背对着所有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军绿色大衣,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脸。他站着纹丝不动,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枯树,周遭所有慌乱和寂静都与他无关。
      陆缄数了一下。
      算上自己,七个人。
      没有人开口说话,那种沉默带着一种古怪的默契,仿佛所有人都在等什么东西主动开口。陆缄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裤兜,空的。没有手机,没有钱包,连宿舍钥匙都不见了。他摸了摸脖子,那块从小戴到大的玉还在,温热的,像刚被人焐过。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准确地说,不是开的。那扇铁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外面拉开,没有声响,没有预兆,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滑向一侧。门后面是一条漆黑的走廊,空气里涌来一股潮湿腐败的气味,像是积年的雨水泡烂了木头。
      没有人动。
      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停下了翻包的动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校服男生的呼吸声变得又急又浅,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卷发女人攥着手机的手指节节泛白。
      窗边的皮夹克男人把烟掐灭在掌心里,火星子烫了手也面不改色,慢悠悠吐出一口白雾。
      而那个穿军绿色大衣的人,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来。
      陆缄看见了他的脸。
      那是一种不太真实的好看。皮肤白得像没见过太阳,眉眼偏冷,眼尾却微微上挑出一种慵懒的弧度,像是随时都在打量什么,又随时都在漫不经心。嘴唇上没有血色,薄薄的,抿起来的时候显得很不好惹。
      但他在笑。
      那双眼睛弯了一下,像月牙落入深井,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意。
      “醒了?”他说。
      声音不大,却像石子落入静水,在房间里荡开来。所有人都看向他,包括一直埋头蹲着的中年男人。
      “欢迎来到——”他顿了一下,偏了偏头,像是在选择合适的措辞,“你们可以叫它游戏,也可以叫它牢笼。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规则。”
      他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得很短很干净。那只手在虚空中随意地一划,所有人眼前同时出现了一块半透明的面板,像凭空生成的屏幕,悬在每个人面前。
      陆缄低头看去。
      玩家编号:0217
      姓名:陆缄
      当前副本:暗宅(新手引导)
      存活人数:7/7
      通关条件:存活七日,并找出“宅主”的真实身份
      失败惩罚:无(新手副本专属)
      提示:这座宅子里住着的,不只有你们。

      字是深红色的,一笔一划都在缓缓流动,像还没有干透。
      校服男生第一个崩溃了,声音尖得变了调:“这是什么恶作剧?谁他妈在搞我?我要报警——”他从床上跳下来冲向门口,铁门的冰冷隔着两步远就把他逼停了。门外那片漆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发出一种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细、长、刺耳。
      校服男生僵在门槛前,一寸都不敢再往前。
      卷发女人终于放弃了手机,把那个冰冷的方块扔到床上,声音发紧:“我试过了,没信号。不是没信号,是手机里所有的功能都不见了,它变成了一块铁。”
      “我的也是。”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沉声说,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两下膝盖,“我叫周国良,做建材生意的。我从家里床上醒过来就在这里了,你们呢?”
      众人纷纷点头。没有人是自愿来的,没有人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
      陆缄刚要开口,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七个人的房间里,他只数到了六个人。
      他猛地转头。
      那个军绿色大衣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门口,正靠着门框,把半个身子探进那片黑暗里,像是在嗅什么味道。他做这件事的姿态太过自然,自然到不像是在试探危险,而是在确认某个已经见过千百遍的东西。
      “你——”陆缄开口。
      那人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陆缄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那双眼睛太过锐利,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变了。方才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揭去,露出底下一层极淡极淡的、几乎无法辨认的神色。
      像是惊讶。
      又像是——确认。
      那种神色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那人重新弯起眼睛,笑着接上了陆缄的话:“沈逾白。”
      他报名字的方式不像是在自我介绍,更像是在给一件物品贴上标签,简单、随意、不容置疑。
      说完这三个字,他就转身走进了走廊的黑暗里,脚步声不急不慢,军绿色大衣的后摆在阴冷的风里微微扬起。黑暗吞没了他,但所有人都听见他的脚步声一直往前,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是在走回家的路。
      “他疯了。”卷发女人低声说。
      周国良皱着眉摇头:“不一定。他看起来比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得多。”
      校服男生缩在门边,用气声问:“他、他不会是……”剩下的话没敢说完。
      陆缄没有参与讨论。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走廊,黑暗的尽头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个叫沈逾白的人消失在黑暗里之前的那个眼神,像一根极细的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伸过来,轻轻钩住了他。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跟上去。
      “我出去看看。”陆缄说。
      周国良立刻拦住他:“小伙子,别冲动,那人什么底细我们都不——”
      “他说了,通关条件是存活七日。”陆缄把面板上的信息又扫了一遍,“待在这里什么都不做,未必是最安全的。”
      他绕过周国良的手臂,走出了房门。
      走廊比想象中更长。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门,每一扇都和他的房门一模一样,铁锈斑驳,门牌号模糊不清。脚下是水磨石地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但奇怪的是,灰尘上只有一行脚印,新鲜的、清晰的,不紧不慢地往前延伸。
      沈逾白的脚印。
      陆缄沿着那行脚印走。走廊两侧的门后偶尔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叩击木板,又像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墙壁上缓慢蠕动。他不去看,不回头,不加快脚步也不放慢,保持着稳定的节奏往前走。
      走了大约三分钟,走廊忽然开阔起来。
      一个巨大的厅堂出现在眼前,高阔得不像是在普通住宅楼里,倒像是某种旧式礼堂。头顶是褪色的彩绘玻璃穹顶,月光从破裂的玻璃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惨白的光斑。柱子是西式的,雕刻着繁复的卷草纹,漆皮大片脱落,露出底下朽烂的木芯。正中摆着一张长条餐桌,桌面上铺着暗红色丝绒桌布,落满灰尘,餐具整齐地码放在每个座位前,银质的,已经发黑了。

      餐桌的主位坐着一个东西。
      不,不是东西。
      是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衫,面料光滑得不像布料,更像是某种液体凝固后的表层。他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像一个精致的人偶。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薄得近乎透明,底下的血管像蛛网一样清晰可见。

      沈逾白站在那张餐桌的另一端,和那个东西遥遥相对。
      他不但没有逃跑,反而微微倾身,像在观察一件有趣的展品。然后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陆缄没看清是什么,只看见他手腕一翻,那个东西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光,稳稳地落在了桌面上。
      是一枚铜钱。
      不,不是普通的铜钱。那枚铜钱落桌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敲钟,像击磬,嗡鸣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来回震荡。那个穿暗红长衫的东西猛地抬起了头。
      陆缄看见它的脸。
      什么都没有。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深的黑洞,鼻子是平的,嘴巴是一道细长的裂缝,像被人用刀在面团上划了一刀。那道裂缝正缓缓地向两边咧开,无声地,越咧越大,几乎要把整张脸劈成两半。
      陆缄的脚钉在了地上。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更本能的生理反应——他的身体在告诉他,眼前这个东西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生物分类,它是异常的,它不应该存在,他的认知系统拒绝处理它。
      但沈逾白在笑。
      他站在那个东西面前,甚至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拿起了桌上的一把银质餐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像玩一支笔。
      “别急。”他对那个东西说,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还没到时间。”

      那个东西的嘴合上了。

      不是恐惧,不是顺从,更像是一种忌惮。它的身体微微向后缩了几厘米,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逾白手里的餐刀,或者说,盯着餐刀上沾着的什么东西。
      沈逾白把手收回大衣口袋,转过身来。
      他看见陆缄了。
      走廊的暗影里,少年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瞳孔微微放大,下颌绷得很紧。他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白色T恤和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最普通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一左一右两个蝴蝶结对称得近乎强迫。
      沈逾白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比疯更疯。像一把刀终于等到了愿意握刀的人,像一座火山在最深的沉默里裂开了缝。
      “跟上来做什么?”他问。
      陆缄张了张嘴,竟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实话实说?因为一个眼神?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我——”他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沈逾白没有追问。他走回到陆缄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几十步缩短到几步。近了之后陆缄才发现这个人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他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对方的表情。
      沈逾白低下头看着他。
      走廊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头顶彩绘玻璃漏下的月光勉强照亮半张脸。沈逾白的眼睛在暗处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陆缄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沈逾白忽然说。
      这句话来得太突兀,和眼下的处境完全无关,像是从另一个时空、另一段对话里凭空跳出来的。陆缄愣了一瞬,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句:“什么?”
      沈逾白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来,手指悬在陆缄的脸颊旁边,没有碰到皮肤,那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两厘米,陆缄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火焰。
      那只手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
      “没什么。”沈逾白把手重新插回大衣口袋,转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走吧,回去把那些人带上。这宅子夜里会变,今晚还……没事,但明天就不好说了。”
      陆缄没有立刻跟上。他站在原地,看着沈逾白的背影一点点走远,军绿色大衣的下摆在阴风里轻轻摆动。走廊两侧的黑暗像活的一样,在他经过时微微退缩,像在给什么人让路。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房间里,沈逾白第一个走进走廊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但陆缄现在觉得,那不是疯了。
      那是一个回到故地的人,不需要任何犹豫。
      他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回到那个八人间宿舍的时候,气氛变了。

      周国良正蹲在门口的地上用一支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笔在本子上画图,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看见沈逾白的瞬间松了一口气,看见他身后的陆缄又松了一口气。
      “你们可算回来了。”他站起来,压低声音,“你们走后没多久,走廊里有东西在走。不是人走的动静,是爬的,速度很快,从我们门口过去了两趟。”
      校服男生缩在最里面的床上,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卷发女人坐在他旁边的床上,正用一件衣服叠什么东西,手法很熟练,叠出来的形状像一个简易的布包。
      “我叫姜采薇。”她抬头看了沈逾白和陆缄一眼,“护士,在急诊干了五年。我刚才检查了一下,这房间里没有任何药品,连碘伏棉签都没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逾白大衣袖口上的一处暗色污渍上,皱了下眉:“你受伤了?”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沈逾白大衣的右手袖口,有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在军绿色的布料上不太明显,但仔细看就能发现那是一种比水更黏稠的液体。他没有遮挡,也没有解释,只是随意地把那只手揣进口袋。
      “不是我的。”他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校服男生的呼吸声又重了起来。
      “你能不能不要吓人?”姜采薇的语气不太好,但不是因为害怕,更像是一种职业性的烦躁,“我们七个人困在这里,什么信息都没有,你说这种话——”
      “你们刚才看见餐厅里那个东西了吧?”沈逾白打断了她。
      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的表情都给出了答案:他们看见了。也许是在走廊的另一头远远地瞥见了一眼,也许是通过某个角度看到了那个穿暗红长衫的身影,也许只是感受到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寒意。
      “那是宅主。”沈逾白说,“但不是真正的宅主。真正的宅主不坐在那里,坐在那里的是它的嘴。”
      “嘴?”陆缄问。
      沈逾白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想听。然后他靠在最近的一张床柱上,姿态很随意,但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了。
      “这个副本叫暗宅,但不只是一栋普通的宅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讲一个不算太有趣的故事,“这宅子本身是活的。你们看到的那个穿红衣服的东西,是它的消化器官,相当于一张嘴。但它真正的本体不在餐厅,不在卧室,不在任何你们能走到的房间里。”
      “它在哪?”周国良追问。
      沈逾白指了指脚下。
      “地底下。”
      又一阵沉默。
      姜采薇放下手里叠了一半的布包,声音沉下来:“你说副本,新手引导——你以前来过这里?”
      沈逾白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最近的那张床上。是一块碎布片,暗红色的,面料光滑得不正常,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我刚才去跟它打了个招呼,顺手扯下来一块。”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猪肉涨了两毛钱,“你们可以看看,这布料有什么问题。”
      没有人敢碰那块布。
      陆缄弯下腰,把它从床上捡了起来。
      布料入手的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温度——不冰冷,不滚烫,而是和人体体温一模一样,三十六度五,像是从什么活物身上活生生撕下来的一块皮肤。
      他翻过布料的内侧,愣住了。

      内层不是布料,是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膜,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树叶的脉络,又像指纹。
      准确地说,像一张张极小的、被压扁揉碎后重新拼凑起来的人脸。
      陆缄的手一抖,布料掉在了地上。
      沈逾白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再去捡那块布,而是站直了身体,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的表情。
      “新手副本不会有死亡惩罚,但不代表不会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死了就是真的死了,不会重新再来。你们只有七天时间,搞清楚宅主的真实身份,或者——”
      “或者什么?”校服男生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声音发抖。
      沈逾白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或者,成为这宅子的一部分。”
      没有人再说话了。
      窗外的天光正在以一种不自然的速度暗下去,不是黄昏那种渐进的暗,而是像有人把亮度调节器一口气从最高档拧到了最低档。灰白色的天空在几秒之内变成了铅灰色,又变成了墨色,最后彻底沉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了,那玻璃变成了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房间里七个人的脸——惨白的、紧绷的、惶恐的。
      铁门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自己关上了。
      锁舌咔嗒一声弹入锁槽,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把所有人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切得干干净净。
      姜采薇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过去拉门。铁门纹丝不动,像是被焊死在了墙上。她用力拍了两下,掌心震得发麻,门外没有任何回应。
      “出不去了。”她退后一步,声音还算稳,但呼吸明显快了。
      周国良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在算时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校服男生把被子蒙过了头顶,被子里传出细微的、压抑的呜咽声。
      陆缄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又看了看窗户。那扇窗不大,但以一个成年人的体型勉强能钻过去。他走过去试了试,玻璃冰凉刺骨,像是直接接触到了外界的温度。窗框是木质的,用力推了几下,纹丝不动。
      “别费力气了。”沈逾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陆缄回头,看见沈逾白已经在上铺躺下了,军绿色大衣盖在身上当被子,一只手臂枕在脑后,眼睛闭着,呼吸匀称而平稳。他在这个被封锁的、随时可能出事的房间里,睡得毫无心理负担。
      “你睡什么?”陆缄皱眉。
      沈逾白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的某一个未被遮挡的角落漏进来,正好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
      “保存体力。”他说,“今晚什么都不会发生。它们要等到所有人都睡着了才会出来。”
      他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又睁开。
      那双眼睛越过昏暗的月光,越过铁架床冰凉的栏杆,看向陆缄。目光不算重,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但陆缄总觉得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耐心地燃烧着,像一把被压进地底的暗火,不为人知地烧了太久太久。
      “小朋友。”沈逾白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陆缄一个人能听见,“你睡下铺,把鞋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如果半夜听见有人在走廊里喊你的名字,不管那声音多像你认识的人,都不要应。”
      陆缄看着他:“你呢?”
      沈逾白弯了一下嘴角。
      “我要去找一样东西。”

      陆缄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事——他伸手拽住了沈逾白大衣的衣角。
      那只手用力不算大,但很稳,像打定主意不松开。少年的手指修长而苍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虎口处有一小块薄茧,像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沈逾白低头看着那只手。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那道裂缝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陆缄离得足够近,近到看清了那里面露出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恼怒,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近乎脆弱的柔软。
      但只是一瞬。
      沈逾白把手覆上陆缄的手背,轻轻掰开了他的手指。那动作很轻,但修长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弄疼陆缄,是怕自己舍不得松开。
      “松开。”他说,声音很轻。
      陆缄松开了。
      沈逾白收回手,翻身面朝墙壁,大衣的下摆垂下来,在月光里晃了两下。陆缄看不见他的脸了,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陆缄注意到一个细节。
      沈逾白被他拽过的那个衣角,被攥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而那道褶皱的位置,正对着沈逾白自己的胸口,像是他在翻身的时候,刻意把那个地方护在了心口。
      陆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下铺躺了下来,把鞋整齐地摆在床边触手可及的位置,闭上眼睛。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走廊里很安静。
      但陆缄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安静。真正的安静是空旷的、纯净的,而走廊里的安静是被什么东西填满的——被某种没有声音的声响填满,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随时会断。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敲钟。
      然后,在心跳的间隙里,他听见了别的东西。
      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有人在唱歌。唱的什么听不清,旋律断断续续,像老式留声机里放出来的旧唱片,带着沙沙的杂音。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到最后,陆缄觉得那声音就在他枕头底下,隔着薄薄的床板,从地板下面传上来。那首歌他莫名觉得熟悉,像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听过,在梦里,在另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长夜里。
      他睁开眼睛。
      床边的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暗红色的绣花鞋,鞋尖正对着他的脸,静静地、一动不动地停在枕头旁边。鞋面上绣的不是花,是人脸。细密的针脚勾勒出一张张微缩的人脸,眉眼口鼻纤毫毕现,嘴角全部上扬,全部在笑。
      陆缄猛地坐起来。
      房间里空无一人。
      七张床上空空荡荡,被褥散乱,像睡在里面的人在一瞬间同时消失了。铁门敞开着,走廊里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淹没了半个房间。
      而在那片黑暗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穿着军绿色大衣,身量很高,微微侧着头,像在听什么声音。
      “沈逾白。”陆缄喊他。
      那人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五官清晰而锋利,眉骨高而弧度优美,嘴唇薄而微微上扬——是沈逾白没错。
      但那双眼睛不对。
      沈逾白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带着点懒洋洋的光。而这双眼睛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翳,瞳孔的位置是两个浑浊的、没有焦距的点。
      他看着陆缄,嘴缓缓咧开。
      那道弧线太大太大了,大到不正常,大到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月光照进那张嘴里面,陆缄看见的不是牙齿和舌头,而是一条漆黑的、向下无限延伸的通道,像一口没有底的井。
      不是沈逾白。
      那东西张开了嘴,用一种和沈逾白一模一样的声音,笑着说:
      “陆缄。”
      “你终于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陆缄,你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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