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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路 那条路在尊 ...

  •   那条路在尊殿以西,沿着山脚蜿蜒,两侧是低矮的灌木和零星的野松。路不宽,仅容两人并肩,路面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沙沙响。年半第一次走这条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那时候路边的松树还没这么高,久到那时候走在他身边的人还会边走边踢石子,踢出去一颗又追上去踢第二颗。

      年半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条路了。上一次来,他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大概是某次独自散步时无意拐过来的,走到一半就折返了。一个人走这条路太长了,长到每一步都像在踩着一个旧脚印。

      但今天他带浮愿来了。

      “尊上,这条路通哪儿?”浮愿走在他身侧,低头看路边的石子,偶尔抬脚踢一颗出去。石子滚了两圈,停在草丛边。他看着那颗停住的石子,像是想追上去再踢一脚,想了想又算了,继续往前走。

      “通山脚的一片溪滩。”年半说。

      “溪滩?”

      “嗯。水很浅,夏天有萤火虫。”

      浮愿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去过?”

      “……以前。”

      “以前是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浮愿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说:“那现在去看,应该没有萤火虫了吧——冬天了。”

      “嗯。只有水。”

      “那也不错。”浮愿说,“水声也好听。”

      两人继续往前走。年半走在他左边,步子比平时慢一些,慢到浮愿不需要刻意配合就能和他并肩。他走这条路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像是怕走快了会错过什么。路边的风景他看了太多遍——左边第三棵松树的根部有一块凸出的石头,右边第五丛灌木的枝条比其他的都密,拐角处的那块大石头被雨水冲刷得很圆润,像一枚巨大的卵。

      这些细节他都记得。他曾经指着那块大石头对身边的人说:“像蛋。”那个人蹲下来摸了摸,说:“不是蛋,是石头。”年半说:“像蛋。”那个人笑着说:“你说是蛋就是蛋。”

      现在年半走过那块石头,脚步没有停。他侧头看了一眼浮愿——浮愿正在低头看路边一丛枯了的野花,没有看那块石头。

      “这块石头——”年半开口,又住了口。浮愿抬起头:“什么?”

      “……没什么。”

      浮愿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弯腰捡起一片落在路边的松针,举起来看了看。松针干枯了,灰褐色,微微卷曲。他把松针转了转,又放回了路边,没有带走。

      年半看着他放回松针的动作,心里有一句话浮上来又沉了下去。他没有说。他继续走,继续听自己脚下碎石子被踩响的沙沙声。

      那条路不算长,走到底大约两刻钟。路的尽头是一片溪滩——溪水从山间流下来,在平缓处铺开成一片浅滩,水清见底,底下是磨圆了的鹅卵石。冬天水浅了一些,露出更多石面,水声潺潺的,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浮愿在溪滩边站定,低头看了一会儿水,然后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水面。他缩回手,甩了甩水珠:“好凉。”

      “冬天。”

      “嗯,冬天。”浮愿蹲在水边,没有站起来。他看着水面,看着水底下那些被水流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卵石,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以前来的时候,也是冬天吗?”

      年半站在他身后:“……不记得了。”

      “你骗人。”浮愿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明明记得。”他没有说“你怎么可能不记得”,也没有追问为什么年半说“不记得”的时候语气那么确定。他只是蹲在那里笑了笑,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说:“走吧,这里风大。”

      年半没有动。他站在溪滩边,看着水流从脚下淌过,看着那些卵石在水底静静地躺着。他想说点什么——说这条路他以前走过很多次,说有人曾经在这片溪滩上踩水溅了他一身,说那个人蹲在水边捡了一颗特别圆的石头塞进他手里说“送你”。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风从他衣摆下穿过去,然后转身:“……走吧。”

      浮愿走在前面两步,步子散漫,像来的时候一样。年半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白袍在山风中微微飘动,衣摆偶尔扫过路边的枯草。

      走到那棵松树附近时,年半停下了脚步。浮愿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人了,回头看他:“尊上?”

      年半站在那棵松树前,低头看着树干。树干上有一道很旧的刻痕——被新长的树皮裹了大半,只露出一截浅浅的弧线,像是某个字的边角。年半伸出手,指腹碰到那道刻痕的边缘,轻轻划了一下。粗糙的树皮摩擦着他的指腹,像在回应一个很久以前的触碰。

      浮愿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手和那道刻痕。他没有问“这是什么”,也没有凑过去看。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年半收回了手。

      “……走吧。”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浮愿跟上来,走在他身侧,两人之间的空隙还是那半步。他没有回头再看那棵树。浮愿也没有回头。但读者如果仔细看——浮愿走过那棵树时,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在那道刻痕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晚上回到尊殿后,年半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灯坐了很久。浮愿今天没有来书房——大概是走累了,回去就歇下了。年半一个人坐在案前,窗台上放着一盏灯,灯焰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轻轻吹斜了一下又直起来。

      他取出手札,翻开到空白页,提笔写道:

      “今日带他走了那条路。”

      他停了一下,又写:

      “他没有认出。他不记得那块石头,不记得那片溪滩,不记得那棵树上的刻痕。”

      他写到这里,握笔的指节微微发白。他看着那几行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拿起笔,在那一行的末尾轻轻划了一道横线——不是划掉,是划过去,像在犹豫该不该继续写下去。他在那道横线下方又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轻一些,像是写的时候就在犹豫:

      “他蹲在溪边伸手探水。他以前也会这样做。”

      他停下笔,看着这两行并排的字。一行写“他没有认出”,一行写“他以前也会这样做”。两行字靠在一起,像两列靠得很近但没有交集的轨道。年半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笔,合上手札。

      他没有划掉任何一行,也没有再添新的字。他只是把手札合上,放回枕下。

      他躺下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的月光从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痕迹。他想起今天路过那棵松树时,指腹碰到那道刻痕的感觉——粗糙的、被树皮覆盖了大半的旧痕,像一个被时间磨平了的印记。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人用指尖在树干上划了一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不太会写字的小孩画的。他问:“写的什么?”那个人说:“不告诉你。”后来年半自己认出了那个字——是一个“与”字,只写了一半就停了,像写到一半就被人叫走了。

      那个“与”字,现在还留在树干上。被树皮裹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弯钩的尾端。

      年半闭上眼。

      他在心里默默描了一遍那道刻痕的轮廓。弯钩的弧度,收笔的力道,停顿的位置。他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东偏殿的灯已经灭了。浮愿裹着那件灰蓝色的外袍躺在被子里,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他的嘴角没有弯,眉头也没有皱,像是一个真的睡着了的人。但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握住什么——一条看不见的线。

      窗外起风了。风声灌过回廊,穿过庭院,将老槐的枯枝摇出细碎的低响。

      年半在风声中慢慢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走在那条旧路上,身边的人走在他旁边,踢着石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侧头去看那个人,那个人也侧头看他,笑着说:“你看我干嘛?看路。”

      年半没有说话。他低头看路,路还是那条路,石子还是那些石子。但身边的人走着走着,忽然不见了。他停下来回头找,路上空空的,只有风从尽头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

      他站在路中间,想喊一个名字。但他发现自己喊不出那个名字。那个名字就在嘴边,像一道被树皮裹住了大半的刻痕,他知道那是什么字,但他喊不出来。

      然后他醒了。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晨光从帘缝漏进来。

      他躺着没有动,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声。那个梦里的感觉还残留在他的胸口——不疼,就是空,像走了很长一段路回头看的时候,发现身后一个人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伸手碰了一下枕下的手札。手札还在,硬硬的,带着纸页特有的棱角。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把手搁在上面,让指尖感觉到那道棱角的轮廓。

      过了一会儿,他坐起身来。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东偏殿那边隐约传来一声门响——浮愿起来了。年半听着那声门响,听着之后传来的脚步声,轻轻的,踩在回廊的地砖上,越来越近。脚步声在他门外停了一下,然后响起两下敲门声。

      “尊上?醒了没?厨房做了萝卜糕,给你端了一块。”

      年半坐在床边,看着门上映出的那道模糊人影。他张了张嘴,声音稳得像平时一样:“……醒了。”

      “那我进来了?”门被推开一道缝,浮愿端着盘子探进半个身子来,看见年半坐在床边,笑了一下,“你今天起得比平时晚。”

      “……嗯。”

      “萝卜糕,趁热吃。”浮愿把盘子放在桌上,然后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他顿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今天还要去那条路吗?”

      年半微微怔了一下:“……怎么?”

      “没怎么,就是如果你去的话,我想再去看一眼那块石头。”浮愿说,“昨天你说的那块——像蛋的。我昨天没仔细看。”

      年半坐在床边,看着他站在门口说“像蛋的”那句话。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记得很清楚的小事——但昨天年半根本没有跟他提起“像蛋”这个说法。他只是在心里默念了,没有说出口。

      年半的喉结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说它像蛋?”

      浮愿歪了一下头:“你昨天没说出来吗?我以为你说出来了。我就记得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他说完笑了笑,摆摆手走了。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了,盘子里的萝卜糕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白汽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中散成淡淡的一缕。

      年半坐在床边,看着那盘萝卜糕。

      他没有抬手去拿。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余音还在。

      他想起昨天站在那棵松树前时,他确实没有说出“像蛋”这两个字。他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但浮愿说“你昨天没说出来吗?我以为你说出来了”。

      年半慢慢伸出手,拿起一块萝卜糕,咬了一口。糕是热的,软糯的,带着萝卜的清香。他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把剩下的萝卜糕放回盘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晨光已经铺满了庭院,雪化了,地面润润的,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那种潮湿的冷意。

      年半看着窗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想那条路。

      但他知道——今天他大概会再走一趟。不为了验证什么。只是想去看看那块石头。不是像蛋的那块,是另一块。

      他记得那块石头旁边,有人曾经蹲下来捡了一颗特别圆的小石头,塞进他手里说——“送你。”

      他没有还回去。那颗石头现在还在他书桌抽屉的角落里,灰白色的,只有拇指尖那么大,圆得像被水洗了一辈子。

      他关上窗,转身走出了寝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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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已经不记得上次动脑子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几辈子前写作文的时候吧,本来文笔就差,还偏要灵机一动写个文,没招了……老己,我真求你了,不要再为难自己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