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幻境 年半第三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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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半第三次踏上那条路的时候，已经是深冬了。
路边的枯草被风压得很低，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踩上去是硬的，像踩在一层被冻住的旧时光上。他没有走很快，步子稳而沉，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条路走了很多遍。三里路不长，他走了一刻钟，远远看见了那棵老槐树的轮廓。树比上次看起来更枯了一些，枝条向四面伸展开来，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画着一道道细密的纹路。
树底下坐着一个人。白发在风里微微浮动着，像一簇被风揉乱了的旧棉絮。她今天没有穿红衣，换了一件灰白色的旧袍子，看起来像是随手从什么地方翻出来的，袖口有些大，盖住了她的手背。她旁边没有人，无欢雨不在。
天殒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在等他先开口。
年半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然后在她对面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和她隔了大约三步的距离。他坐下去的时候衣摆沾到了枯草屑，他没有拍，只是看着她。
“你说他在一个我以为他不在的地方，”年半开口，声音没有起伏，“那是什么地方？”
天殒看着他，血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灰白色的天光。她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截多出来的布料，像是想把它卷起来，但想了想又放下了。然后她说：“他在天道陨落的那一瞬间。”
年半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他坐在那里等她继续说下去。
天殒垂下眼，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没有那种轻飘飘的玩味，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很久没有跟别人提起过的事：“天道陨落的时候，整个九重天都在崩。年半名——你那时候在最前面，你看着天道殿塌下去，看着那些残骸裂成碎片。但你没有看到裂缝里卷进去了什么东西。吾看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年半：“浮愿乐当时就在殿内。他本来是要来帮你的，但你动手太快了——你杀吾的那一刻，裂缝开了。他被卷进去了，不是吾拉的，是天道残骸崩裂时自己吸进去的。裂缝合上之后，他就留在了里面。”
年半坐在草地上，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将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如果仔细看，能看到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
“那是什么地方？”他问。
“一个幻境。”天殒说，“天道残骸碎掉之后，那些碎片还在动。它们在裂缝里拼出了一个假的世界——天是假的，地是假的，时间是假的。浮愿乐被困在里面，不知道那是假的。他在里面活着，吃饭、走路、睡觉、看日出，以为自己还在原来的地方。”
年半沉默了一瞬：“他在里面……多久了？”
“从天道陨落那天起。”天殒说，“一千多年。”
年半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天殒身后那棵老槐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晃动。他的目光像是越过了那棵树，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所有人都不记得他了，”他说，“这也是裂缝造成的？”
“是。”天殒说，“天道残骸崩裂的时候，不只是把他吸进去了，也把关于他的一部分记忆卷碎了。散出去的碎片落在三界，落在每一个认识他的人脑海里——不是‘杀掉’那段记忆，是把它拧成了别的样子。所以所有人都不记得他来过，不记得他和天道殿一起消失过。他们只记得他……没有回来。”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也是。你记成了他已经死了。”
年半没有反驳。
他坐在草地上，把这句话接住了，放在心里，像放下一块他知道自己会一直记得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怎么知道这些？”
天殒微微歪了一下头：“吾就是天道陨落之后剩下的那部分残骸。那些裂缝、那些碎片、那个幻境——都是吾的一部分。吾知道他在里面，吾看得见他。但吾进不去，他也出不来。”
“你看着他在里面过了一千多年。”年半说。他语气平得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是。”
“你没有想办法让他出来。”
天殒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说：“因为吾不想让他出来。”
年半看着她。天殒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穿着一件旧袍子，白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坚定，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在里面，吾就有一个地方可以看着。”她说，“他在幻境里吃饭、走路、睡觉、看日出，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但他活着。他活着，而且吾看得见他。吾不想让那个地方消失。”
年半没有愤怒。他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他只是坐在那里，把天殒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冬日的风从老槐树上方穿过，发出低沉的声响，像是树本身在呼吸。
“怎么才能让他出来？”他问。
天殒看着他，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裂缝合上之后，它不会自己开。要打开它，需要有人在外面用同样强的力量撕一道口子。”她顿了一下，“吾不行。吾没有那个力量。但你——你杀吾的时候，曾经撕开过天道。你身上还有那道余力。”
年半看着她：“我该怎么做？”
天殒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片枯草地，像是在想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说出口的事。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着年半：“吾告诉你方法。但你要答应吾一件事。”
“你说。”
“他出来之后——你别告诉他吾在这里。”
年半看着她：“……为什么？”
天殒别开脸，看着远处山脉的轮廓。她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淡，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连语气也难得地淡了下去，不再带着那层惯常的轻快：“因为吾不想让他觉得，吾在看着他。”
风又从树梢间穿过。年半坐在她对面的草地上，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看着她被风吹动的白发，看着她那截袖口盖过手背时露出的指尖。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枯草屑，低头看着她：“告诉我方法。”
天殒没有回头。她坐在那里，说：“裂缝的入口在天道殿的旧址——你现在住的尊殿下面。当初九重天塌的时候，天道殿沉进了地底，尊殿建在了它的上面。裂缝就在尊殿最底层，那间你不常去的库房底下。”
年半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依然没有转过来的侧脸。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一小段路时，风把他身后的声音送了过来——很轻，像是天殒在自言自语：“……他出来之后，会恨吾吧。”
年半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他走回尊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没有直接回正殿，而是走向了西侧那间库房——那间他放旧衣、放梳子、放木匣的库房。他在门前站定，拿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灰尘在光线里浮动。他走进去，越过两排木架，在最里侧的角落停了下来。他蹲下来，手按在地面上，指腹贴着冰凉的砖缝。
裂缝在他脚下。
他感觉到它了——像一种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颤，从地底深处传上来，传到他按在地面上的掌心里，像是一颗很久没有跳动过的心在微微搏动。
年半蹲在那里，手按在地面上，很久没有动。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远处隐约的风声。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想着一个人。
他在幻境里吃饭、走路、睡觉、看日出。他不知道自己被困住了。
年半睁开眼。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库房，重新锁上了门。他走回正殿时路过东偏殿，窗纸透出暖黄色的光，浮愿坐在灯下，手里翻着一本书。他的侧影映在窗纸上，像一页被光穿透的旧书。
年半在窗外站了片刻，然后走过去，敲了敲窗。窗内的身影动了一下，窗被推开一道缝，浮愿的脸出现在缝隙里，带着笑意：“尊上？你今天回来晚了。”
“……嗯。有点事。”
“吃饭了吗？”
“还没。”
“那我给你热一下。”浮愿说着要起身，年半在窗外叫住了他。
“浮愿。”
浮愿停住了：“嗯？”
年半站在窗外，隔着那道窗缝，看着他那张被灯光照亮的侧脸，声音很平：“……明天，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浮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什么事啊——这么正式。”
“明天说。”
浮愿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他把窗重新推开了些，把一只手伸出来，隔着窗台轻轻碰了一下年半搭在窗沿上的手指：“那明天我等你。”
年半低头看着他碰自己手指的那只手——指尖是温热的，带着灯下久坐的暖意。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握上去，就只是让那只手搭在他的指背上，停留了片刻。
“……好。”他说。
浮愿收回手，把窗关上了。年半站在窗外，看着窗纸上的光重新稳定下来，看着那道身影坐回灯下，继续翻那本书。然后他转身走向寝殿。
那天晚上他没有取出手札。他躺在黑暗中，手放在枕边那堆零碎的物件上——手札、玉牌、梳子、碎玉、石子、枯枝——他一件一件地摸过去，像是在清点一个他即将不得不拆开的行囊。他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
裂缝就在尊殿底下。浮愿乐就在裂缝里。
他明天会告诉他。然后他会去把他带回来。年半在黑暗中慢慢闭上了眼。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那扇裂缝他一定会打开。不管里面有什么。
“尊上”一道声音响起，那道声音是他现在天天都会听到的声音，“你到底在装什么深情？你害怕失去他，所以接纳了我这个假货？看来你也没有很爱他啊~”
浮愿在门外轻声说话，但是那话可不像轻声说出来的。
年半名就这样看着，没有动，只是说了一句话“你果然还是觉得无聊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幻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