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暗流 风从老槐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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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老槐树的枝桠间穿过，裹着这个季节最后的冷意，把地面残留的薄雪吹成细碎的白沫。无欢雨坐在屋前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着的茶，看着庭院里那片枯草地。天殒站在屋檐下，背靠着柱子，手里没拿东西，也没有在划拉什么，就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只在房檐上歇够了、还不急着飞走的鸟。
“他还没来。”天殒说。
“嗯。”
“他不会再来了？”
无欢雨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盏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说：“他会来。但不是找你。”天殒偏头看他，血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找谁？”
“浮愿。”
天殒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讽，就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轻呵，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但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有点意思。“他去找浮愿，能问出什么？”
“问不出来。”无欢雨说，“但他会去。”
天殒没有接话。她站了一会儿，从屋檐下走出来，赤脚踩过枯草地，走到无欢雨旁边坐下。台阶是石头的，冬日的寒气从石面透上来，她坐下去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脚趾，但没有站起来。无欢雨侧头看了她一眼，把自己手里那盏茶递了过去。天殒看了那盏茶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还给他。
“凉了。”她说。
“嗯。”
“下次端出来的时候记得盖盖子。”
“好。”
天殒没有再说话。她坐在台阶上，双手撑在身侧的石面上，仰头看着冬日的天空。天是灰白色的，没有云，也没有鸟，像一块被洗过太多次的旧布。她看着那片天，过了一会忽然说：“如果他真的去问浮愿了——浮愿会怎么答？”
无欢雨想了想，说：“会答‘我不知道’。”
天殒偏头看他：“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无欢雨说，“你让他不知道的事，他确实不知道。但有些事不是你让他不知道的，是他自己已经在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天殒的手在石面上微微收紧了。她没有说话。无欢雨也没有再说。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同一片灰白色的天空，中间隔着那盏已经凉了的茶。
尊殿的书房里，年半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他面前摊着一卷写了一半的文书，但他没有在看那些字。他在想一件事——那把梳子。浮愿从库房里翻出了那把梳子。但库房的门平时是锁着的，年半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去库房后是上了锁的。浮愿没有钥匙。他是怎么进去的？
年半把笔放下。他站起来，走出书房，沿着回廊向东偏殿走去。他走得比平时快了一些，步子踩在青石地砖上，发出沉而稳的声响。他在东偏殿门口停住了，抬手敲了敲门。
“进~”
年半推开门。浮愿正坐在矮桌前，面前放着一碟花生和一碗茶，看见年半进来，他笑了一下：“尊上？今天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年半站在门口，看着浮愿。他看了两息，然后说：“那把梳子。”
浮愿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梳子？”
“你前天放在窗台上的那把，木头的，断了两根齿。”
浮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那把梳子不在桌上，不在窗台上。他像是回想了一下，然后说：“哦，那把——我在库房门口捡的。那天路过时看见门缝底下掉出来一个东西，捡起来一看是把梳子。不知道是谁掉的，就先放窗台上了。”
年半没有说话。他看着浮愿的表情——浮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确实发生过的事。他的眼神没有闪烁，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顿，他说完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拿起一颗。
年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库房的门平时是锁的。”
浮愿抬眼看他，像是想了一下：“……那可能是谁开过之后忘了锁吧。我捡到的时候门是关着的，没有注意是不是锁了。”他说完笑了一下，“怎么了，那把梳子很贵重？”
“……不贵重。”
“那就好。”浮愿继续剥花生，“你要是想拿回去，我回头给你送过去。我就是觉得放着也挺好看的，就多留了两天。”
年半看着他剥花生的手，手指灵活地捏开壳，把花生仁放进嘴里，动作自然熟练，没有任何迟疑。他看了片刻，然后说：“……不用。你留着吧。”
他转身走出了东偏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他没有立刻走，站在门外，隔着门板听着里面的动静——浮愿还在剥花生，花生壳被捏碎时发出清脆的细响，偶尔有一两声哼唱，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
年半听着那些声响，转身走回了书房。
他坐下来，没有拿笔，没有看文书，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光。他想——浮愿说是在库房门口捡到的。但库房的门确实是锁的，他走的时候亲手锁的。除非有人在他之后开了锁，又忘了关上。但那间库房只有他有钥匙。年半坐在书房里，把这件事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像一个拆开物件又装回去的人，反复检查着每一处接口。
他没有得出结论。
那天傍晚，年半站在庭院里，看着老槐枯枝在暮色中的剪影。风比白天小了一些，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气息，像是要下雪了。他站了一会儿，准备转身回正殿时，余光瞥见了庭院角落的石台上放着一样东西——一颗极小的石子，灰白色的，只有指尖大小，圆润光滑。
他走过去低头看。那颗石子和他放回溪滩、又被浮愿捡回来的那颗很像，但又有些不同——这一颗更小一些，表面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浅色纹路。他不确定这是浮愿放的，还是风从哪吹来的。
年半弯腰把那颗石子捡起来，握在手心里。石子很凉，棱角已经被磨得圆润，握在掌心里有一种沉静的触感。他在庭院里站了一会儿，把那颗石子收进了袖中，然后走回了正殿。他没有把它放回窗台，也没有把它放进库房。他带着它，走回寝殿，放进了枕下——和手札、玉牌、梳子、碎玉放在一起。他的东西又多了一件。他不知道自己收集这些东西，是为了留住什么，还是为了证明什么。
而东偏殿里，浮愿坐在灯下，手里剥着花生，面前的花生壳已经堆了一小堆。他剥得很慢，像是在想别的事情。他的手指捏开一颗花生壳，把花生仁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拿起下一颗，捏了一下，没有捏开，又放回去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低头看着窗台上那盆兰草。兰草旁边的石子还在，那把梳子已经被他放进了枕下。
他伸手碰了一下兰草的叶子，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一样。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继续剥花生。那些动作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每一个都像是随手做的、不经心的。
但兰草的叶子在他碰过之后微微颤了一下，又停了。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将灯焰吹斜了一瞬。在那一瞬的暗影里，窗外有一道人影极快地掠过，像一只贴着地面飞过的夜鸟，没有停留，也没有留下痕迹。
浮愿没有抬头。他继续剥花生，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那道人影。
年半在寝殿里躺了下来。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风从屋檐下经过，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回响。他枕着那些收集来的东西，感觉到枕下那些物件硌着他的后脑，不疼，但一直在。他在那个“一直在”的感觉里，慢慢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