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春考 会试定在三 ...

  •   会试定在三月。

      这一回沈恪不再是同考官,也不是考生,而是奉旨充任副主考。旨意下来时他正在翰林院新设的学政房里校阅各省呈报上来的学政年表,放下手中的笔静了片刻,起身接了旨意。来传旨的内侍走后,值房里的同僚们纷纷过来道贺,说副主考这个位置向来只给德高望重的老翰林,沈恪这个年纪便得此任,是陛下格外的看重。沈恪一一应了,脸上没什么得意的神色,只在心里把这件事的分量掂了掂。

      会试入场那日他穿了全套的朝服,站在贡院正堂上,看着底下几百名考生鱼贯而入。春日的晨光照在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有人紧张得面色发白,有人昂首挺胸意气风发,也有人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往前走,步子沉稳而安静。沈恪的目光在那群人中搜寻了一遍,没有找到什么熟悉的面孔,便收回了目光。

      阅卷开始后,他坐在主考身侧,与另一位副主考分头审阅各房官荐上来的卷子。主考官是礼部侍郎,年近六旬,办事老成持重,对沈恪倒是客气,每有疑难卷子都会先问一句“沈大人以为如何”。沈恪便把自己的判断据实说来,不绕弯子,也不故作谦虚。

      翻到第三天时,他手里的朱笔停在了一份卷子上。那份卷子的字迹端正而清瘦,策论题目答的是吏治与民生,通篇论述扎实、条理清楚,落脚处写了一句:“治天下者,当使寒者有路可走,远者有灯可照。”句式平实,没有雕琢的痕迹,却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份卷子上的另一行字“民安则吏治,民困则吏蠹”。那份卷子的主人如今在淮安府做推官,做得很好。

      他把这份卷子翻到卷首,照例不去拆糊名,只在卷尾批了“力荐”二字,搁到了荐卷的最上面。主考官接过去读了一遍,也点了点头,提笔在卷尾批了一个“取”字。

      会试放榜那日沈恪没有去看榜,坐在翰林院的值房里批阅例行的公文。将近午时吏员送来一份新出的会试录,他翻开扫了一眼,目光在第一页上停住了。第一甲第一名,淮安府清河县,王明远。

      清河县,王明远。他不认得这个名字,但那个籍贯让他微微顿了一下。他合上会试录,搁在案角,没有多看。

      三日后殿试,沈恪以副主考身份列席太和殿。他站在殿侧,看着新科贡士们鱼贯入殿,在御座前跪定。当念到“清河县王明远”的名字时,一个清瘦的年轻人在人群中抬起头来,目光沉静地扫过大殿,在沈恪的方向停了一瞬。沈恪站在殿侧的阴影里,与那道目光隔着一整座大殿的距离,看不清那张脸上的具体表情,只觉得那双眼很亮,像深冬夜里的寒星。

      殿试结束后,新科进士们照例游街。沈恪没有去长安街上看热闹,一个人在翰林院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春日的午后,阳光暖融融地照着院中的老树和青砖地面,树上的新芽绿得发亮。他站在树下想了一会儿事,然后转身回了值房。

      几天后他在翰林院门口碰见了一个人。那年轻人穿着一身崭新的进士服,绯色的袍子衬着清瘦的面庞,站在翰林院门前的石阶下,似乎在等人。沈恪走过时那人上前一步,拱手深揖:“沈大人。”

      沈恪停住脚步。年轻人直起身来,自报家门:“晚生王明远,清河县人氏。会试之前便听县学教谕说起过沈大人当年的事迹,心中仰慕已久。今日特来拜见,想当面道一声谢。”

      沈恪看着他,没有说话。年轻人继续说下去,声音不急不缓,条理清晰:“晚生家境贫寒,父亲早逝,母亲靠给人浆洗衣裳供晚生读书。县学教谕原本不肯给晚生荐额,说晚生文章‘过于朴拙,不合时宜’。晚生走投无路之时,在明伦碑旁看到了那张告示,照着上面写的流程去府衙递了自陈文书。知府试才那日,晚生写的策论题目是‘论学政与民生’,晚生把当年沈大人在清河县经历的事略述了几句,又写了些自己的看法。知府大人看了文章后批了四个字,取中补荐。”

      沈恪听完,沉默了片刻。面前这个年轻人与他当年何其相似,一样的出身,一样的困境,一样被学官以各种名目拒之门外。但他们走的路又不同了。他当年走的那条路是自己在旧档里翻出来的,是赌上全部身家性命闯出来的。而这个年轻人走的路,是那张告示铺出来的,是白纸黑字写清楚了流程和办法的,不必再赌命,不必再孤军奋战。

      “你做得很好。”沈恪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进了翰林院之后好好做学问,也好好看看天下的事。你从什么地方来的,别忘了那个地方。”

      王明远躬身应道:“晚生谨记。”

      沈恪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翰林院大门。他走过前院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的身影还站在门外的石阶下,春风吹着他绯色的衣摆,阳光落在他清瘦的肩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步子稳当,脊背挺得笔直。

      沈恪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值房里同僚们正在议论新科进士的事,有人说起今年一甲头名是个寒门出身的清河县人,言语间带着几分感慨。沈恪在案前坐下来,翻开手边的公文,提笔继续批阅,没有接话。

      窗外的春光正好,院中的老树抽出了满枝的新芽,在风中轻轻摇着。远处传来长安街上隐隐约约的锣鼓声和欢呼声,大约是游街的队伍正好经过。那热闹隔着几重院墙传过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声。

      沈恪批完一份公文,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案角搁着那方澄泥砚台,砚面上的墨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经年累月地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他伸手摸了摸砚台的边缘,然后把下一份公文翻开,继续落笔。

      外头的锣鼓声渐渐远了。翰林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在这个春日的午后不紧不慢地响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