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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琼林 探花游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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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游街的日子定在殿试放榜后的第五天。天还没亮,礼部的人便上门来了,送来一身崭新的绯色锦袍、一顶乌纱帽和一双黑缎朝靴。沈恪接了衣裳,回房换上,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镜中人穿着绯红的官服站在晨光里,眉目清朗,腰背挺拔,看起来像是另外一个人,又像是那个清河县雪夜里的少年终于长成了他该有的模样。
林疏桐也换了一身青色的进士服,站在旁边替他正了正帽檐,笑着说:“探花郎,今日你骑在高头大马上从长安街走一遭,满京城的姑娘怕都要把绣球往你怀里砸了。”沈恪笑了一声没接话,转身出了房门。
礼部的人引着新科进士们从衙门出发,穿过几条街巷到了长安街上。那里已经备好了几十匹披红挂彩的高头骏马,排列整齐,等着新科进士们上马游街。沈恪走到自己的那匹白马旁边,马鞍上系着大红绸花,配着绯红的鞍鞯,整匹马被打理得油光水滑。他踩了镫子翻身上去,在鞍上坐稳了。前方锣鼓声起,游行的队伍缓缓动了。
队伍浩浩荡荡地沿着长安街向东而行。最前头是一甲三人:状元陈文昭骑一匹枣红马,榜眼赵秉衡骑一匹黑马,探花沈恪骑一匹白马。三骑并辔而行,在阳光下红袍白马分外出挑。身后跟着二甲、三甲的进士们,排成长长一列,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有节奏地响着,像是敲着一面看不见的鼓。
街道两侧早就挤满了人。两三层的人墙沿着街面两侧铺展开去,密密匝匝地塞满了每一寸可以站脚的空地。有人爬到屋顶上坐着,有人骑在墙头,有人把自家的孩子架在肩膀上,所有的脸都朝同一个方向张望着。当队伍经过的时候,欢呼声像浪潮一样涌来,一层接着一层,把整条街都搅得沸沸扬扬。姑娘们纷纷把手帕和香囊抛过来,有的落在马背上,有的砸在沈恪的肩头,沉甸甸地挂着好几条彩色的帕子。
沈恪稳稳地坐在马上,目光平视前方,身姿端正而从容。他知道自己现在代表的已经不只是沈恪这个人了,他是探花,是大梁朝一甲第三名进士,是那条自陈旧例走出来的寒门之子。他坐在马上的每一刻,都有人在看着,有人会记住这个骑着白马、穿着绯袍的少年郎,是从最底层一步步走上来的。他不需要得意,也不需要谦卑,只需要堂堂正正地坐在这匹马上,把这条路走完。
游街的队伍从长安街转到东华门,又从东华门绕了一圈回到礼部衙门。整个行程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沈恪的腰背一直挺得笔直,嘴角微微含着笑意。下马的时候他腿有些发麻,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才踩实了地。
第二天是琼林宴,在礼部衙门内院设席,款待新科进士。主座上是今年会试的主考官汪大人和几位副考官,两侧是新科进士们按名次依次落座。沈恪坐在第三席,左手边是榜眼赵秉衡,右手边空着一个座席,是陈文昭的位置。陈文昭迟到了一刻,入席时面色平和地朝众人拱了拱手,坐下来便不再多言。沈恪悄悄打量了他几眼,这个状元郎年近四十,面庞宽厚,举止从容,是个看着就让人放心的老成人物。
席间汪大人举杯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又逐一和新科进士们碰杯寒暄。走到沈恪面前时,汪大人端着酒杯看了他片刻,眼底带着一丝审视和赞许混合的神色:“你是淮安府那个自陈上来的生员。我在江宁读过你的乡试策论,写得很好。到了会试,你又拿第五名,不错。”
沈恪起身举杯应道:“学生愚钝,全赖大人公正取士。”
汪大人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碰了杯走了。沈恪重新坐下来,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酒的辛辣在舌尖上化开,和着席间暖融融的气氛一起咽了下去。
宴席散后,沈恪和林疏桐并肩走出礼部衙门。夜色已深了,京城的街面上仍灯火通明,两人沿着来时的那条路慢慢地往回走。林疏桐忽然侧过头来说了一句:“你方才跟汪大人回话,只用了一句‘全赖大人公正取士’,没有多说半句客套话。我看得出来,汪大人挺受用。咱们这些人里头,有些进士恨不得把一肚子奉承话都倒出来,你倒好,点到为止。”
沈恪把双手拢在袖子里,边走边说:“说太多容易错。梁知府叮嘱过我,京城里话不能多说。汪大人听了我的名字就已经知道我是什么人了,犯不着再添油加醋。”
林疏桐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回会馆时天色已晚,院子里寂静无人,梨花已经谢了大半,满地铺着薄薄的白色花瓣。沈恪正要推门回房,忽然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封信。他俯身拾起来,借着廊下灯笼的光一看,信封上写着“沈恪亲启”四个字,笔迹陌生,不是他认识的人。
他进了房点上灯拆开信封。信纸薄薄一张,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端方而冷峭:“恭喜探花郎。但莫忘了,你那一脚踩上来,踩的是多少人的脊背。好自为之。”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沈恪把信纸对着灯看了两遍,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他抬手把信纸凑到灯焰上,火舌舔着纸边,焦痕蔓延开来,纸张蜷曲成灰,落进灯盏旁边的瓷碟里。灰烬散开的一瞬间,他吹了吹指尖的余温,把碟子端到窗外倒进了夜色中。
林疏桐推门进来,看见他正站在窗边,随口问了一句:“做什么呢?”
“没什么。”沈恪把空碟子放回桌上,“屋里有点闷,开窗透透气。”
林疏桐没有多想,打着哈欠去铺床了。沈恪在窗边又站了片刻,望着窗外墨蓝色的夜空和稀疏的星子。那封信的内容他没有放在心上,这种恐吓他早就料到了。钱伯庸那帮人就算不能明着动手,暗里递一封匿名信也并非不可能。只是这封信的措辞让他确认了一件事:他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触动的利益远比他想象中更多。
但他不后悔,也不会停。
第二天一早,翰林院的任命文书到了。探花例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即日上任。沈恪收好文书,换上官服,第一次正式走进了翰林院的大门。周道衡已经等在敞厅里了,见他进来便招手示意他坐下,拿出一摞卷宗放在案上,说:“你从今日起便在我手下做事。今年有几件差事要办,你跟着熟悉熟悉。”
沈恪在案前坐定,翻开第一份卷宗,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是礼部转来的一份关于地方学政积弊的汇总文书。他逐字看下去,越看越觉得熟悉那些积弊的名目,那些学官徇私的手法,几乎就是他在清河县亲身经历的翻版,只不过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批名字而已。他看得很认真,偶尔提笔在旁边标注几句批注,笔迹端正利落。
周道衡隔着一张桌子看着他伏案的背影,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意。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出声打扰。
当天傍晚沈恪从翰林院出来,沿着皇城根下的长街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了一阵,忽然在街角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下了脚步。那棵树的枝丫伸出来半遮着巷口,树皮皴裂虬结,起码长了上百年。他站在树荫里,抬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天,晚霞正在头顶那片天幕上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和深紫。
他在这棵树下站了很久。京城的风吹过来,拂过他的官袍衣摆和乌纱帽檐,带着炊烟和暮春草木的气息。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到府城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时候他肩上背着二两碎银和一卷旧文书,身边只有一个跛脚的老仆。而此刻他穿着七品官服站在京城的街边,怀里揣着那方老先生送的澄泥砚台,衣襟暗兜里还收着祖父的遗训,毛笔字写在发黄的纸上,字迹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模糊了。
他站够了,抬脚继续往回走,步伐平稳。
回到会馆时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亮着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人,身形干瘦,裹着一件灰布棉袄,正搓着手来回张望。沈恪看清那人时整个人愣了一下,脚步顿在原地。
老周抬起头看见他,咧嘴笑了,满脸的褶子挤成一朵花。他站起来,在原地跺了跺脚,身后的地上放着一只小布袋和两坛子腌菜,风尘仆仆的模样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沈恪快步走过去,在灯光下看着老人家的脸。那张脸晒黑了,但精神头好得很,一双浑浊的眼睛亮晶晶的。
“少爷,哦不,大人。”老周改了口,又觉得不习惯,便又改回来,“少爷,我托人打听到你中了探花,实在坐不住了,就搭了船上来看看你。放心,不耽误你当官,我就住几天,看看你好不好就走。”
沈恪伸手扶住老人家的胳膊,手掌落在那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臂上,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骨头的硬朗和结实。他把老周手里的袋子接过来,拎在手上,说:“不走。你来了就住下。后院的菜圃我让给你,你想种什么种什么。”
老周嘿嘿笑了两声,跟在他身后往屋里走,脚步比从前轻快了许多,跛得没那么明显了,像是这趟远路反而把腿脚走活泛了些。
当晚老周把腌菜切了一碟,又煮了一锅稠稠的米粥,两人就着灯坐着吃,旁边还添了一副碗筷给林疏桐。老周絮絮叨叨地说着南城书院的事,说张先生身体很好,春日里还给学生上了一堂大课,说菜圃里的韭菜割了三茬了,说梁知府前阵子升了官调去了省里。沈恪一边喝粥一边听着,偶尔应一声,脸上的笑纹一直没有消下去。
窗外京城的三月风吹进来,把灯焰吹得微微晃动。屋里的三个人围桌而坐,粥的热气袅袅地升腾着,暖融融地罩在头顶。
沈恪低头喝了一口粥,咸菜的滋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是熟悉的老周的手艺。他忽然觉得,从清河县到京城,从那个雪夜到今晚这盏灯下,所有走过的路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