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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话 世纪之夜 大学生们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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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年的风,吹得一代人心里又亮又空。
新旧世纪交割,遍地都是机遇的风声,可落在刚踏入大学校园的大一新生身上,只剩满腔无处安放的朝气,和看不清前路的迷茫。那时的大学生最信奉一句话:大学不能荒着,必须进个社团锻炼自己,才算不负青春、不负时代。李新就是抱着这份青涩又不甘落后的心思,报名了校广告部。
李新人长得高大壮实,骨架宽厚,浑身是用不完的力气,性子憨厚耿直。他不算多才多艺,只是小学参加过绘画兴趣班,在千禧年一众没什么特长的新生当中,这点绘画功底反倒成了优势。广告部当年招生名额较少,他凭着这不算高超的画技,闯过纳新面试,顺利入部。
可真正入部之后,李新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彼时的校广告部,没有光鲜的活动策划,没有亮眼的舞台宣传,说到底就是学校的“海报苦力部”。全校大小社团、院系活动,所有大幅手绘海报、展板标语,全都压在广告部身上。没有数码喷绘,没有电脑排版,那时候的校园宣传,全靠人手一笔一画、一桶一桶颜料堆出来的。
更让他意外的是,广告部活不少,人员却不是很多,整个部门算上他一共十几个人,而且其中只有四个是女生。偌大的画室常年都是几个人在埋头干活,满屋子都是水粉、广告颜料廉价又有点难闻的气味,色彩斑斓的颜料堆砌在角落。总的来说,这就是一个不怎么光鲜,也没什么乐趣,主打实干的社团。
因为身强力壮、性格直爽,搬画板、调颜料、裱海报、熬夜赶工的粗活重活,几乎都落到了他身上。旁人都调侃他,广告部招他,是招了个靠谱的壮劳力。
李新也不反驳,只是憨憨地笑笑,老老实实干活。他心里藏着普通学子的单纯:以为进社团能拓宽眼界、出社会前提前历练自己,到头来只剩日复一日的手绘海报、枯燥劳作,所谓的“锻炼”,和想象中的青春风光,截然不同。日子枯燥又重复,唯独画室里个别女生,能给他平淡的大一生活添一点小小的盼头。
转眼到了年末,整个校园都沉浸在崭新的氛围里。马上就要跨年迈入新世纪,千禧年的特殊意义落在每个学生身上,人人心里都揣着藏不住的小激动,连枯燥的画室赶工都变得轻快了几分。
收拾工具的空档,社团会长艾米开了口。她是个精瘦的女生,留着厚厚的齐刘海,戴着牙箍,样貌偏下、没什么姿色,但她总觉得自己的名字谐音Amy,非常洋气时髦,也喜欢别人喊她Amy。有策划力、但有些爱显摆的她,此时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咱们部攒了小半年经费,金额不多但够搞个小活动,跨年夜咱们不窝在学校了,就在旁边的山水宾馆开个小套房,大家一起聚聚,好好庆祝一下新世纪的到来!”
画室里有几个人马上响应,聊着要带些什么好吃的。
此刻李新正低头整理画笔和大号板刷,手指捋着刷毛,听见聚会的消息,心里悄悄一动。他下意识抬眼,偷偷瞄向那位自己默默留意、部里最漂亮的女生李娜,心里还悄悄揣着一点微弱的期待——能借着跨年的机会,多和对方说几句话也好。
可没等他收回目光,李娜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软糯,带着甜甜的笑意开口:“Amy部长~我就不参加啦,我有安排了,跨年夜我和我男朋友一起过。”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桶清凉的颜料,直直浇在了李新心头。
他整个人微微一愣,手里的大刷子顿在半空,心里只剩一个懵懵的念头:啥?她竟然都有男朋友了?
接着,李娜身旁,跟她要好的女生说:那我也不去了~~
一旁的艾米看了一眼李新呆愣的模样,了然地扯了扯嘴角,顺势补了一句:“那剩下的咱们基本都到吧?人数刚刚好,套房整好塞得下。”
李新思索两秒,顺势应了下来。他心里没什么别的安排,寝室那帮哥们年末闲得发慌,大多早早约好了去校门口网吧包夜,打通宵局域网游戏,热闹是热闹,却没半点跨年的新意。横竖都是打发夜晚时光,去哪都一样。
此刻的他还完全没想到,这场看似普通的社团小聚,不去本无灾,一去,便是要出大事。
敲定聚会后,一行人结伴往住宿区的校园小超市走去。小超市陈设简单,货架排得很满,瓶装的大可乐、袋装瓜子、罐装啤酒摆得整齐,都是那个时代比较常见的饮料零食。用经费随手拎了几样,顺便带了几副扑克,沉甸甸的袋子提在手里,烟火气十足。
社团里一个比较洋气的男生格外会烘托氛围,提前自备了随身CD机和迷你小音箱,揣在书包里,CD机和盗版碟是那时候的音乐标配。他说是跨年必须得有音乐撑场面,给夜晚添点情调。一行人拎着零食饮料,说说笑笑往山水宾馆走去。
山水宾馆是这片老城区颇有年头的老牌宾馆,早些年算是周边比较高档的场所,装修、设施放在当年足够气派阔绰。只是岁月流转,楼体日渐古旧、装潢落伍,新式宾馆兴起后,这里客流锐减,房价一降再降,也刚好是他们学生社团能负担得起的价位。
宾馆楼层不高,外墙爬着干枯的旧藤蔓,楼道幽深狭长,地毯有些发暗,踩上去软乎乎的,吸走了大半脚步声,安静得有些过分。他们订的房间在四楼最深处,位置偏僻,紧挨着楼道尽头的通风口。
越往深处走,热闹的谈笑声就越轻。封闭的楼道里不透风,带着一股老旧家具、年代墙皮混杂的沉闷味道。
队伍里有人忍不住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这地方……看着咋有点阴森森的?”
艾米闻言立刻笑着打圆场,牙箍在昏黄灯光里有些发亮,语气轻松地压下众人的顾虑:“没事儿,外头旧了而已,里面就好了,干净暖和,不吓人。”
推开房门的瞬间,果然是另一番光景。
屋内的装修虽然带着年代感,但收拾得干净规整,家具齐全,比起老旧暗沉的楼道,透亮舒服了不少,瞬间驱散了方才心头的发毛。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新世纪的最后一夜,显得寻常又特殊。
那个带设备的洋气男生掏出CD机和小音箱,按下播放键,朴树《我去两千年》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慵懒又叛逆的唱腔,歌词完美贴合此刻千禧交替的氛围,应景地裹住了整间屋子。
几个人随意落座,有人嗑着瓜子、喝着可乐啤酒,有人凑在一起打休闲小扑克,牌声清脆、说笑声深深浅浅,屋里暖意融融。大家一边松弛打闹,一边时不时瞟一眼床对面的大屁股彩电,等着央视的世纪跨年直播,盼着零点钟声到来。
热闹松弛的氛围里,艾米忽然抬手拍了拍手,刻意压下众人的说笑闲谈。她做事风风火火,但向来比较自我中心,觉着自己比身边普通学生高出一截,又极其看重自己广告部部长的身份,随时随地都想端着架子掌控全场。见众人只顾打牌闲聊,完全没人顾及她的存在感,她心里有那么一丝不悦,便打算搞个新鲜项目,牢牢把控今晚的节奏,谁也别想冷她的场。
“别光打扑克嗑瓜子了,太无聊,跨年得玩点不一样的、刺激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郑重又故作神秘:“千禧跨年夜是千年一遇的时辰,今晚玩笔仙最灵,能通灵,能看见世纪后的自己。错过今天,就要再等一千年。”
这话一出,屋里热闹的氛围瞬间淡了几分,有人眼底猎奇,有人隐隐发怵。一个男生犹豫着开口,语气带着迟疑:“跨年夜玩这个……会不会不太吉利啊?”
艾米闻言嗤笑一声,语气轻飘飘的:“没事的,都大学生了,还这么迷信?就是图个跨年新鲜,玩玩而已,能有什么事。”
众人被她几句话打消了大半顾虑,心底的好奇压过了怯意,有人顺势起哄:“那谁来请笔仙啊?部长你不玩么,你最懂,你来带头啊?”
艾米弯着眼笑,淡淡推脱:“我之前玩过好几次了,不灵了。笔仙讲究初心,没玩过的新人来请,心最诚、卦最准。”
在场的男生们瞬间默契安静下来。说起来大家心里都揣着点小心思,原本参加社团聚会,无非是趁着跨年氛围,想借着游戏互动跟异性凑凑距离,蹭点肢体小接触,找点暧昧氛围。无奈广告部一共就四个女生,颜值最出挑的李娜和次位的另一个女生提前爽约没来,到场的只剩艾米和郭敏。艾米戴着牙箍、样貌普通,郭敏瘦小寡淡、怯生生的,完全不是男生们心里期待的模样。众人都没了凑热闹的心思,没人主动上前接局,气氛尴尬僵持在原地。
艾米看着冷场的局面,心里隐隐不痛快。她当即看向一旁沉默的郭敏,开口点名,语气带着强势和不容推脱:“郭敏,你来。今晚除了我就你一个女生,你带头试试,带动一下气氛。”
郭敏戴个黑框眼镜,身形单薄虚弱,看着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长相寡淡,姿色不算出众。她性格怯懦内敛,在部门里一直不起眼,素来听话顺从,从不敢忤逆部长的安排。
被当众点名催促,郭敏顿时有些局促,指尖轻轻攥着衣角,犹豫了几秒,细若蚊吟地小声应下:“那……那好吧。”
说完,她抬着眼,目光怯生生落在高大壮实的李新身上,声音软软细细的,带着明显的怯懦和依赖:“李新,你陪我玩吧,我有点害怕,不敢一个人试。”
李新心里其实很明白。
他性子憨直,但不傻,他能感受到郭敏平日里偷摸的好感。郭敏总会悄悄留意他,主动帮他收拾画具,默默记着他的喜好。此刻李新心里暗自吐槽,原本还想着今晚跨年能碰点新鲜缘分,做个伺机观望的猎人,到头来没成想,反倒成了被人点名捆绑的猎物。
可是他看着郭敏怯懦、满眼依赖的模样,实在不好当众驳了女生的面子,只能半推半就地点头应下:“行,那我陪你玩。”
见有人接局,屋里尴尬的僵持瞬间被打破,众人立刻围拢过来,热心张罗着准备道具。
那个年代人们玩的笔仙玩法简单直白,是当年校园里最流行的版本,没有繁杂诡异的仪式,只有几样基础规矩。众人找来一张干净的A4白纸,横向铺开压在桌面正中,用笔在纸上圈出一个规整的圆圈,圈内工整写下“是”和“不是”两个词,圈外留白,专门用来写字答问。
规则也通俗易懂:两人隔桌对坐,指尖交叉相扣,共同轻握一支笔,笔尖垂直抵在纸面圆圈中心。全程不能刻意发力、不能故意松手,静心默念请仙口诀,待笔尖自主滑动,便是笔仙降临。提问可以问是非、问吉凶、问人事,静待笔尖滑移作答即可。
一切准备妥当,暖黄吸顶灯映着白纸黑字,歌声还在小音箱里轻轻流淌,屋内氛围松弛中又带着一丝猎奇,不过大家只当是跨年解压的新鲜游戏。
“笔仙笔仙,请你出来,若要出来,画个圆圈;笔仙笔仙,请你回答,我的疑问,如实相告……”
电视机里的预热画面不停切换,各地的迎新烟火、街头人流轮番上演,举国奔赴新生的氛围扑面而来。音箱里的歌声温柔缱绻,身边同学嬉笑打闹,零食香气漫满整间客房,一切都美好得恰到好处,像无数普通大学生最鲜活、最圆满的一次跨年。
没人察觉,桌面上那张普通的白纸,寒意正一点点悄然蔓延。那支被李新与郭敏共同握住的水笔,看似随意晃动应答,实则滑动的轨迹愈发顺滑流畅,带着一丝不属于人力的凝滞与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