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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冬天的温度 告 ...


  •   告白之后的那个周末,沈沐苼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两天。

      他没有回许骁扬的消息,没有接他的电话,甚至没有拉开窗帘。他就那么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某一页就没再动过的《云南植物图鉴》,盯着书上那幅蓝果树的插图发了一整个下午的呆。

      周一早上他照常去了学校。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许骁扬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但明显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看到沈沐苼进来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按了启动键一样坐直了,目光牢牢地黏在他脸上,紧张、期待、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沈沐苼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他看了他一眼,极其短暂的一眼,然后放下书包坐了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许骁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然后他看见沈沐苼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了他的桌面上。

      是那个蓝色的保温杯,装着热豆浆。

      "给你。"沈沐苼说,声音淡淡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许骁扬低头看着那个保温杯,又抬头看了看沈沐苼。沈沐苼已经翻开课本了,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但表情管理得很好,看不出什么端倪。

      许骁扬的心跳一下子从八十飙到了一百二。

      他拧开杯盖喝了一口。豆浆是温的,甜度刚好,是他喜欢的那个味道。

      "好喝。"他说。

      沈沐苼"嗯"了一声,翻了一页书。

      两个人谁都没再提周末的事,但有些事情不说反而比说了更清楚——许骁扬看见沈沐苼翻书的手指在页角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摩挲了两下纸页。那个动作太细微了,如果不是他一直在偷偷看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许骁扬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他开始相信,有些事情不需要答案。有些答案已经写在动作里了,写在保温杯的温度里,写在那一声淡淡的"给你"里了。

      ---

      日子就这样走进了十二月的中下旬。

      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变了一些,变得很微妙——说不上哪里不同了,但就是不一样了。沈沐苼还是会怼他,还是会摆出一副"你别靠近我"的架势,但那些拒绝后面明显多了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松动。

      比如许骁扬的手搭在他椅背上的时候,他不会躲了。

      比如许骁扬中午吃饭的时候把肉夹到他碗里,他虽然嘴上说着"不要",但最后还是会吃。

      比如许骁扬上课写小纸条问"你今天开心吗",他会在下面回一个"还行",虽然只有两个字,但比以前一句话都不回已经进步了太多。

      许骁扬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些微小的进步,像攒硬币一样把它们一个一个存起来,存得满满的。

      "沈沐苼,你这周末干什么?"周三的晚自习,许骁扬压低声音问。

      "写作业。"

      "写完呢?"

      "……不知道。"

      "那我约你出去玩好不好?城南新开了一个书店,我路过的时候看到招牌了,里面好像有很多植物学的书,你要不要去看看?"

      沈沐苼的笔顿了一下。

      "什么书店?"

      "就叫'南风书店',名字挺文艺的。我看了招牌,说是主营自然博物类的书,你肯定会喜欢。"

      沈沐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几点?"

      许骁扬的心里烟花炸了一片。"下午两点!我去你家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去。"

      "那我怎么知道你在不在店里?"

      "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行,也行。"许骁扬妥协得极快,反正只要能见到人,过程不重要。

      周六下午两点,城南南风书店。

      许骁扬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到,在门口转来转去,假装看橱窗里的书但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一边转一边紧张地搓手,搓得手心都发热了。

      两点整,沈沐苼准时出现在街角。

      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领口竖着,把半张脸都埋进了毛茸茸的衣领里。他的头发好像比前几天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许骁扬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心脏像是被人捏了一下又松开,酸酸胀胀的。

      "你来啦。"他迎上去,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沈沐苼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双手套递给他。"戴上。"

      许骁扬低头一看,是一双深灰色的毛线手套,看起来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针脚也不太均匀,像是手工织的。

      "……你织的?"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不是,路边买的。"沈沐苼别开目光,"你不是骑车来的吗,不戴手套手会冻僵。"

      许骁扬把那双手套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针脚虽然不太均匀,但收口的地方明明做了一个很精致的小花样,路边小摊哪会卖这种细节的东西。他心里门儿清,但也不拆穿,把手套戴上了,大小刚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

      "合手吗?"沈沐苼问,还是没看他。

      "合手,太合手了。"许骁扬把手伸到面前看了看,笑得眼睛弯弯的,"暖和,特别暖和。"

      沈沐苼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往书店里走。许骁扬跟在他身后,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双深灰色的手套,把里面的温暖仔仔细细地攥进掌心。

      南风书店确实是一家很好逛的书店。

      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有味道。原木色的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自然博物类的书籍——植物图鉴、鸟类手册、地质科普、昆虫图谱,甚至还有一整架关于云南本地生态的专柜。角落里放了几张老旧的布艺沙发,沙发旁边摆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灯光铺在沙发扶手上,看起来舒适又安静。

      沈沐苼一进门就像鱼入了水,目光一下子被最近那架植物图鉴吸走了。他走过去,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滇南药用植物图鉴》,翻开扉页,手指轻轻抚过上面印刷的植物插画,表情专注而认真。

      许骁扬没有打扰他,自己在旁边转悠,顺手拿了一本《云南鸟类图鉴》,靠在书架上翻看起来。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沈沐苼,看他翻页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他发现感兴趣的内容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看他偶尔用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描画植物轮廓的动作。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轻柔的背景音乐。音箱里放着一首吉他曲,调子平缓温柔,像冬日午后懒洋洋的阳光。

      许骁扬觉得这一个下午,比他来云南以后的任何一个下午都要好。

      后来沈沐苼在科普区那边翻到一本讲横断山脉植被带分布的书,就坐在地板上看了一整个小时没挪窝。许骁扬在旁边陪着他,也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架,翻那本鸟类图鉴翻得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他睁开眼,发现沈沐苼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沈沐苼的头微微偏向他的方向,正在看许骁扬手里那本书上的一只白腹锦鸡的插图。

      "这个,"沈沐苼伸手指了指那只鸟的尾羽部分,"云南这边有分布,我在山上见过一次。雄性繁殖期的羽毛颜色会更深一些,书上这个画得有点浅了。"

      许骁扬侧头看了看他,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几厘米的距离,他甚至能看清沈沐苼睫毛投在眼下的小片阴影。

      "你见过活的?"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小时候跟我妈妈上山采药的时候见过。躲在一个灌木丛后面,它没发现我,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不知道。"沈沐苼的声音很轻,"也许是在等另一只鸟。"

      许骁扬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专注看着书页的眼睛,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他的睫毛。但他忍住了,只是把书的页面往沈沐苼那边倾了一些,好让他看得更清楚。

      "以后我也跟你一起上山去看。"他说。

      沈沐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许骁扬脸上停了两秒,然后重新移回书上。"山上冷。"

      "我可以多穿点。"

      "路不好走。"

      "我腿长,不怕。"

      "有蛇。"

      "你怕蛇吗?"

      "不怕。"

      "那我也不怕。"

      沈沐苼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你什么都跟我学。"

      "不学不行啊,你懂的那么多,我不学着点怎么配做你朋友。"

      "朋友"两个字说出来以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许骁扬的耳朵尖有点红了,沈沐苼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把书翻到了下一页。

      但那页书他看了很久都没翻过去。

      ---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五点半不到,天边就挂起了浓墨重彩的晚霞,橘红色的云一层层铺开,像谁在天上打翻了调色盘。冷风吹过来,带着街道两旁烤红薯的甜香。

      许骁扬把手套摘下来塞进口袋,骑上了自己的自行车。"走吧,送你回去。"

      沈沐苼站在路边看着他。"你不用绕那么远送我。"

      "要送。"

      "你今天已经陪我逛了一下午了。"

      "那也不差这一会儿。"许骁扬拍了拍后座,"上来吧,老桥巷不远,十分钟就到了。"

      沈沐苼看着那个后座,又看了看许骁扬在暮色里被晚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颊。他没有拒绝,侧身坐上了后座,两只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轻轻抓住了许骁扬腰侧的衣服布料。

      许骁扬感受到那一点微弱的拉力,心跳猛地快了两拍。他深吸一口气,蹬动了自行车。

      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带着冬日干冷的气息和路边烤红薯的甜味。沈沐苼坐在后座上,脸埋在许骁扬外套的背面,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他的手抓着许骁扬的衣角,不松不紧,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沐苼。"许骁扬在前面开口,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模糊。

      "嗯。"

      "今天开心吗?"

      沈沐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开心。"

      两个字,被风吹散了一半,但许骁扬听见了。

      他的嘴角翘起来,蹬车的速度快了一些,像是想要把这一刻拉得更长一点。

      ---

      那天晚上沈沐苼回到家,把从书店买的那本《横断山脉植被垂直分布研究》放在书桌上,然后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吃面的时候他翻着手机,看到许骁扬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他回了一个"嗯"。

      许骁扬秒回:"今天那本书好看吗?"

      沈沐苼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三个字:"很好看。"

      过了两秒又补了一条:"你骑车回去冷不冷?"

      许骁扬回:"不冷!你的手套特别暖和!"

      沈沐苼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退出聊天界面,点开了手机相册。他翻到一张今天下午偷拍的照片——许骁扬靠在书架上打盹,书摊在膝盖上,头微微歪着,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的头发上落了一圈金色的光晕。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相册,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窗外又起风了,吹得窗棂发出轻微的响动。

      他走过去把窗户关严,回到书桌前坐下,翻开那本新买的书,看了一页,又合上了。

      他靠回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想,许骁扬今天骑车回去的时候有没有戴手套。

      他想,明天早上要不要也给他带一杯豆浆。

      他想,自己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输给什么东西。

      他不太确定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在抵抗了。

      ---

      十二月底,学校要搞元旦晚会。

      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高一一班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搞一个合唱,唱《那些花儿》。班主任指定了沈沐苼和许骁扬领唱,理由很简单——"一个语文好一个唱歌好,你俩搭正好"。

      许骁扬唱歌确实好听,嗓音清亮干净,唱起歌来像阳光淌过溪水。沈沐苼其实唱得也不差,但他不太喜欢在人前开口,排练的时候总是站在最后一排,嘴唇动了动但声音很小。

      排练了三天以后许骁扬终于忍不住了,趁休息的时候把沈沐苼拉到走廊角落,压低声音说:"你得唱出声啊,不然领唱有什么意义?"

      "我又不想领唱。"

      "但老师指定了,你就唱呗。"

      "我唱不出来。"

      "为什么?"

      沈沐苼别过脸去不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人太多了。"

      许骁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居然怕人多的场合?"

      "不是怕,是不喜欢。"

      "那你就当是唱给我听的。"许骁扬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全场几百号人,你就看着我唱,就当只有我一个人在听。行不行?"

      沈沐苼抬眸看了他一眼。走廊尽头的光线照进来,把许骁扬的眼睛映得亮亮的,里面全是认真和期待。

      "……我试试。"沈沐苼说。

      演出那天晚上,学校的大礼堂坐得满满当当。台上灯光打得明亮,台下一片黑压压的人头,说话声、笑声、老师维持秩序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一班的合唱安排在第七个节目。上台前沈沐苼站在后台,手心全是汗。他很久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做过什么事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许骁扬站在他旁边,察觉到他的紧张,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别怕,"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在旁边呢。"

      沈沐苼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轮到他们上台了。灯光落下来,暖黄色的,打在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音乐响起来,前奏是吉他分解和弦,舒缓而温柔。

      许骁扬第一个开口,声音干净明亮,像一条清澈的溪流从舞台上淌下来,流进台下几百人的耳朵里。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沈沐苼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话筒,嘴唇动了动,但声音还没出来。他能感觉到台下那些目光,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罩在他身上。

      然后他侧过头,看见了许骁扬。

      许骁扬也在看他,嘴角带着一个小小的、鼓励的微笑。那双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全世界的光芒好像都收进了那一小片瞳仁里,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沈沐苼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他的声音比许骁扬低一些,带着那种特有的沙哑质感,像风吹过枯草的原野。虽然音量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稳稳地飘出去,落在台下观众的心上。

      许骁扬的眼睛亮了一下。

      合唱的部分两个人声音叠在一起,一个清亮一个沉静,像是山泉和溪水汇在一起,流成了一首温柔的河。台下安静了,连手机屏幕的光都暗了几分,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台上那两个少年。

      一个站在灯光正中央,大大方方地笑着唱。

      一个稍微往后靠了半步,目光一直落在旁边那个人身上。

      后来班里的同学说,那一晚的合唱是他们听过最好听的一版《那些花儿》,不是因为唱功多好,是因为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领唱的两个男生对看了一眼,那种眼神让整首歌都活过来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一眼里藏了一整片春天的秘密。

      ---

      元旦过后,期末考来了。

      许骁扬和沈沐苼在考试前一周疯狂复习。沈沐苼帮许骁扬补语文,许骁扬帮沈沐苼补物理化学,两个人每天晚上放学后多留一个小时,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互相讲题。

      冬天的教室很冷,暖气片呼哧呼哧地响着,但温度也就比外面高了那么几度。沈沐苼的手经常冻得发红,握笔的时候指节僵硬得像冰棍。

      许骁扬有一天注意到了,第二天就带了一个暖手宝来,充电式的,热乎乎地塞进沈沐苼手里。"你先焐着,焐热了再写字。"

      沈沐苼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圆滚滚的暖手宝,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表情呆萌。"……你买的?"

      "嗯,学校门口小卖部就有,便宜。"

      "你上学期的零花钱都花在我身上了。"

      "又没多少。"许骁扬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快写,这道化学题你再不做完天都亮了。"

      沈沐苼攥着那个暖手宝焐了一会儿,手心暖和了就放下来,拿起笔开始写题。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了看许骁扬——他正趴在自己那本语文练习册上,盯着文言文阅读的翻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那句翻译错了。"沈沐苼说。

      "啊?哪句?"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你翻成'我唯独喜欢莲花从泥巴里长出来还不弄脏'——许骁扬,你是故意的还是真不会?"

      许骁扬挠了挠头:"我……就字面意思翻的嘛,哪错了?"

      "意译。要翻成'我唯独喜爱莲花从淤泥中长出却不沾染污秽',你那个'弄脏'太口语化了,阅卷老师会扣分。"

      "……文言文好难。"

      "你理科那么好,语文背一背就行了。"

      "背了也记不住。"许骁扬叹了口气,往椅子上一靠,"我怀疑我的脑子是一个硬盘,理科占了一整块,文科只分到一个小小的文件夹,还经常被清空。"

      沈沐苼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笔,在许骁扬的笔记本上刷刷刷地写了几行字。

      许骁扬凑过去一看,是一段文言文翻译的"三字诀"——"留删换,调补贯,文言翻成白话文,照着这个顺序干。"

      "……你编的?"

      "嗯。容易记。"

      许骁扬把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沐苼,目光亮晶晶的。"你怎么这么聪明啊?"

      沈沐苼低头继续写自己的题,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是你太笨了。"

      "对,我笨。"许骁扬笑得毫无负担,"所以你多教教我呗。"

      两个人继续写题,教室里的暖气片呼哧呼哧地响着,窗外偶尔传来夜归的鸟鸣。灯管的白光照在课桌上,把两个人并排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黑板上,靠得很近很近。

      写到晚上八点半,沈沐苼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许骁扬也收拾好了,背上书包站起来,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给。"

      沈沐苼低头一看,是一条围巾。深蓝色的,毛线织的,针脚很密,手感柔软。

      "……你买的?"

      "不是,张妈织的。"许骁扬把围巾绕在沈沐苼的脖子上,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习以为常的事,"她听我说你容易感冒,特意多织了一条。天冷,你骑车回去脖子容易着凉。"

      围巾绕上来的瞬间,沈沐苼整个人微微僵了一下。毛线的触感很柔软,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还有一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的、许骁扬身上的温度。

      "……替我谢谢张妈。"他说,声音被围巾闷得有点模糊。

      "你自己谢,周末跟我一起回去吃饭不?张妈说想见见你。"

      沈沐苼抬起眼看着他。教室里的灯光落在许骁扬的脸上,把他眉眼间的认真照得清清楚楚。

      "……好。"

      许骁扬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温柔得像冬夜壁炉里跳动的火光。"走吧,送你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上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暗一盏,在他们走过之后又慢慢暗下去。

      走到教学楼门口,一股冷风扑面而来。沈沐苼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许骁扬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沐苼。"

      "嗯?"

      "还有两周就期末考了。"

      "嗯,我知道。"

      "考完就放假了。"

      "嗯。"

      "放假了你是不是就见不到我了?"

      沈沐苼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几步之外的许骁扬。路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圈暖黄色的边。他的表情看似轻松,但眼底有一种很浅很浅的不安,像是怕什么东西会忽然消失。

      沈沐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可以来找我。"

      "真的?"

      "嗯。我家你又不是没来过。"

      许骁扬眼里的不安一下子散了,亮了起来。"那放假了我天天来找你,你不许嫌我烦。"

      "嫌。"

      "嫌我也来。"

      沈沐苼把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声音闷闷的:"随便你。"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冬夜的街道空旷而安静,路灯把他们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许骁扬走了一会儿,忽然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轻轻碰了碰沈沐苼的手背。

      沈沐苼没有躲。

      于是许骁扬的手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勾住了他的小指。

      冬夜的冷风还在吹着,但两个少年的小指轻轻勾在一起,像是约定了什么只有他们才知道的事情。

      南风在夜里安静地吹过。

      它吹过了老桥巷巷口那盏白色的白炽灯。

      吹过了城南书店的招牌。

      吹过了学校空荡荡的教室。

      吹过了两个少年的手。

      它什么都知道,它什么都不说。

      它只是在等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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