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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风起时 五月来了。 ...

  •   五月来了。

      倒计时从两位数变成了一位数的那个早晨,沈沐苼走进教室的时候看见了黑板旁边那张日历上写着的"29天"。红色的数字被班主任用粗马克笔描得格外醒目,在白色的板面上像一枚灼热的印章。

      教室里比平时更安静了一些。所有人都在低头翻书、写字、默背什么,偶尔有人抬头喝一口水或者揉一揉酸涩的眼睛,然后又重新埋进书堆里。这种安静不是压抑的,而是一种被共同目标凝聚起来的、沉甸甸的专注。

      许骁扬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语文练习册,正对着文言文阅读的那一页皱眉。沈沐苼在他旁边坐下来,放下书包,桌角上照例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

      "今天迟到了两分钟。"许骁扬头也不抬地说。

      "路上碰到卖豆浆的阿姨,她说她女儿今年也高考,多聊了两句。"

      "她女儿也在我们学校?"

      "嗯,理科班的。"

      许骁扬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你跟她聊了什么?"

      "聊了怎么缓解考前焦虑。她说她女儿最近晚上睡不着,她给她煮桂圆莲子汤。"

      "桂圆莲子汤有用吗?"

      "不知道,但比吃药好。"

      许骁扬想了想,在便签纸上记了一笔——"桂圆莲子汤,安神",然后贴在笔筒上。沈沐苼看了一眼那张便签纸,没有说什么,低头翻开了英语完形填空。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学校组织了一次考前心理辅导讲座。一个穿着米色西装的女老师站在台上,用一种温和而笃定的声音讲着"如何与焦虑共处""考试前的自我调节方法""临场发挥的小技巧"之类的内容。台下几百个学生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有人低头在本子上记几个字。

      沈沐苼坐在靠后的位置,旁边是许骁扬。许骁扬没在听讲座,他在看窗外——梧桐叶已经长成了浓密的深绿色,在五月的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一片流动的绿绸子。

      "沈沐苼。"许骁扬用气声叫了他一声。

      "嗯。"

      "你看那棵梧桐,去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它还光秃秃的。"

      "那时候是九月。"

      "对,九月。它叶子快掉光了。"

      "现在长满了。"

      "长满了。"许骁扬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的东西,"好像一眨眼就长满了。"

      沈沐苼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窗外那棵梧桐树,又看了看许骁扬在午后光线里微微发亮的侧脸。他没有接话,但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许骁扬的手背,一触即离,像是用那个短暂的触碰回应了什么。

      讲座结束后他们在操场上走了一圈。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了夏初的温度,照在皮肤上暖洋洋的,不是盛夏那种灼人的热,而是一种温柔的、包裹着的暖意。

      "许骁扬。"

      "嗯。"

      "考完以后你有什么想做的第一件事?"

      许骁扬认真地想了想。"想睡到自然醒。醒了以后……"他侧过头来看着沈沐苼,"醒了以后去找你。"

      "就这个?"

      "就这个。找你,然后再说别的。"

      沈沐苼的脚步慢了一些。"那你来找我的时候,我要是不在家怎么办?"

      "那我就坐在你家门口等。老桥巷最里面那户,门口有个台阶,我能坐一整天。"

      "万一我出门好几天呢?"

      "那我就等好几天。"

      沈沐苼停下脚步看着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画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许骁扬。"他开口。

      "嗯。"

      "你会一直在的,对不对?"

      许骁扬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沈沐苼会问这个问题——沈沐苼很少问这样的问题,他通常都是把情绪收起来的那一个。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阳光和树影的交界处看着沈沐苼的眼睛。"我会一直在。"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

      沈沐苼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轻轻地弯了一下嘴角。"那说好了。"

      "说好了。"

      他们在操场上又走了一圈,然后回到教室继续复习。五月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桌面照亮了大半,铺在上面的复习资料和草稿纸都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

      五月过半的时候,学校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既紧绷又松弛的气息。

      紧绷是因为倒计时在一天天逼近,像一面越推越近的墙。松弛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同一个方向上拼命跑了快一年,跑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反而生出了一种"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尽人事听天命"的释然。教室里偶尔能听到笑声了,课间的走廊上多了几句闲聊,食堂里有人开始聊考完以后要去哪里玩。

      沈沐苼和许骁扬的复习进入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状态。他们不再需要刻意安排时间表了,身体已经自动形成了节奏——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到教室背书,上午上课做题,午休趴在桌上眯二十分钟,下午继续做题,晚自习到十点,回家再做一个小时。每一天都像同一张底片上冲洗出来的照片,变化细微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累积在一起就是往前走了很大一段。

      五月下旬,学校发了准考证。

      沈沐苼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看了很久。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姓名、考号和考场信息,格式简单而正式。许骁扬在旁边也拿到了自己的,两个人把准考证并排放在桌面上看了看。

      "你是第十考场,"许骁扬说,"我第七考场。不在同一间教室。"

      "考完出来见。"

      "出来见。第一科考完就在教学楼门口那棵玉兰树下碰面。"

      "万一我先考完呢?"

      "那就等我。我给你带水。"

      "万一你先考完呢?"

      许骁扬想了想。"那我等你。我什么也不带,就在那棵树下站着,你出来就能看到我。"

      沈沐苼低头看着两张并排放着的准考证,过了几秒说了一句:"好。"

      ---

      六月来了。

      六月五号那天下午,学校提前放了假。明天就要去看考场,后天就是高考的第一天。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收拾东西走了,有人把一摞摞做过的试卷抱在怀里带走,有人把用空了的笔芯收进盒子里留作纪念,有人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坐了一年的位置,然后转身走了。

      沈沐苼和许骁扬留到了最后。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六月的天黑得晚,六点多了天还是亮的,但光线已经从白昼的明亮变成了黄昏的温润。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树上的蝉鸣刚刚开始,稀稀疏疏的几声,像是在试探性地开嗓。

      沈沐苼在收拾桌兜里的东西。他把那些复习资料一本一本地摞好,放进书包里,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用每一个动作丈量这段时光的长度。

      许骁扬坐在旁边看他收拾,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浅金色的薄光。那双手握过笔、翻过书、画过速写、牵过他的手。那双手做过很多很多事,而再过两天,它会握着笔在考卷上写满答案,然后打开一扇通往下一段人生的门。

      "沈沐苼。"许骁扬开口。

      "嗯。"

      "我忽然有点舍不得。"

      沈沐苼的手停了一下。"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这里。"许骁扬环顾了一圈教室,"这个位置,这张桌子,窗外的梧桐树。还有坐在旁边的你。"

      沈沐苼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拉好拉链,转过头来看着他。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许骁扬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层温柔的蜜色。

      "还会坐在一起的。"沈沐苼说。

      "我知道。但不一样的。以后坐在一起的时候就不是高中生了,也不用做这些题、熬这些夜了。"

      "那不是更好吗?"

      许骁扬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也是。更好。"

      他们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许骁扬弯腰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些被圆珠笔和铅笔划出的痕迹——密密麻麻的,有些是演算过程,有些是随手画的小图案,有些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上去的、已经模糊得看不清内容的字迹。

      "这些东西会被擦掉的。"他说。

      "嗯,下届高三会坐在这里。"

      "那我们留下点什么吧。"

      沈沐苼看了他一眼,然后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马克笔,在课桌抽屉的底部写了一行小字。字很小,藏得很隐蔽,如果不是故意弯腰去找根本看不见。许骁扬凑过去看——上面写着:"风止于山前。"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许骁扬的笔迹:"许骁扬和沈沐苼,2018年秋—2019年夏。"

      沈沐苼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你收拾东西的时候。偷偷写的。"

      沈沐苼看着那两行字,在夕阳的余晖里它们被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旧旧的黄色,像是已经存在了很久的痕迹。

      "走吧。"他说。

      "好。"

      他们关了灯,带上门,最后一次从这间教室里走出来。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成两道长长的斜线。他们并肩走过了这条每天都要走的走廊,走下了每天都要走的楼梯,走过了校门口那棵玉兰树——花已经谢了,只剩满树的绿叶在风里摇晃着。

      许骁扬在校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教学楼。

      "沈沐苼。"

      "嗯。"

      "后天见。"

      "后天见。"

      他们没有说太多煽情的话,没有做太多仪式感的事情。只是在六月初的黄昏里并肩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转身走向了不同的方向。许骁扬去城南他奶奶家复习,沈沐苼回老桥巷。

      他们在分开的那一瞬间都没有回头看。因为都知道后天就会再见,在考场门口,在那棵玉兰树下,在所有答案落定的那个终点。

      ---

      六月七号,高考。

      那天早上沈沐苼五点半就醒了。他没有赖床,起来洗漱、换了件干净的短袖白衬衫、吃了两片面包喝了一杯温水。出门前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脸色还好,没有特别明显的熬夜痕迹,眼睛里有一种平静的、蓄势待发的光。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梧桐树下的老位置上站了一个人。

      许骁扬。

      他穿着浅灰色的短袖T恤,背着那个旧书包,手里拎着一杯豆浆和一瓶矿泉水。看见沈沐苼出来,他笑了一下,把豆浆递过去。

      "早。我五点多就来了,怕你紧张。"

      "我不紧张。"

      "那就好。我紧张。"

      沈沐苼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看着他。"你紧张什么?你复习得比我好。"

      "复习得好也紧张。但看到你就不紧张了。"

      沈沐苼没有接话,但他把豆浆喝完之后把空杯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然后说:"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考场的方向走去。六月的早晨阳光已经有些亮了,把街道照得通明透亮。路上有不少和他们一样穿着校服或便服的学生,身边大多跟着家长,神色或紧张或故作轻松。他们混在这些人中间,像是两滴汇入了河流的水,安静而自然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去。

      沈沐苼的考场在教学楼的二楼,许骁扬在三楼。他们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许骁扬把手里那瓶矿泉水递给他。"带进去,渴了喝。"

      "好。"

      "考完别对答案,中午好好吃饭,午休睡半小时。"

      "好。"

      "还有——"许骁扬看着他,目光认真而温暖,"别紧张。你什么都会,你复习了一整年,你不会做的东西别人更不会做。"

      沈沐苼看着他,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你也一样。"他说。

      许骁扬的呼吸轻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下。"一起加油。"

      "一起加油。"

      沈沐苼转身上了二楼,许骁扬继续往三楼走。两个人在楼梯的转角处短暂地错开了视线,然后各自走向了自己的考场。

      高考的三天像一场漫长的、几乎没有间隙的梦。

      每一天考完走出考场的时候,沈沐苼都能在那棵玉兰树下看到许骁扬。有时候是许骁扬先考完在等他,有时候是他先出来在等许骁扬。不管谁等谁,他们都会在那棵树下碰面,交换一个短暂的眼神,然后一起走去食堂吃饭、走去休息室午休、走进下一个科目的考场。

      那些间隙里的沉默和简单的对话,成了沈沐苼关于高考最清晰的记忆。他记得许骁扬在考完数学那天中午一直捏着他的手指说"你手怎么这么凉",记得他考完理综出来之后在玉兰树下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说"走吧",记得最后一天考完英语出来的时候许骁扬站在树下朝他张开双臂,笑得像考完以后的第一阵风。

      最后一科是英语。

      沈沐苼放下笔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亮的,六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他写的那些英文字母照得清清楚楚。监考老师收完卷子宣布考试结束的那一刻,教室里响起了零零星星的掌声和笑声,有人欢呼了一声,有人趴在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沈沐苼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正铺天盖地地洒下来。

      许骁扬站在那棵玉兰树下。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先出来或者后出来,他和沈沐苼几乎是同时到的。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

      "考完了。"许骁扬说。

      "考完了。"

      许骁扬走过来,在正午的阳光下,在教学楼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和老师中间,张开双臂把沈沐苼搂进怀里。"考完了,"他在他耳边又说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卸下一切之后的松弛和明亮,"终于考完了。"

      沈沐苼被他搂着,鼻尖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他抬手回抱了他,短暂而用力,然后松开来退后半步。

      "走吧,"他说,"回去睡觉。"

      "好!睡他个三天三夜!"

      他们并肩走过被阳光铺满的校园。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蝉鸣比前几天密集了许多,绵延不绝地从头顶倾泻下来。空气里有初夏特有的、混合着青草和阳光的暖意,热烘烘地裹着每个人。

      校门口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电话报平安,有人在互相拥抱和击掌。沈沐苼和许骁扬穿过那些人流,像两片被同一阵风带走的叶子,轻快而平稳地飘向城北的方向。

      高三结束了。

      ---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像一场缓慢的、漫长的假期。

      头三天他们真的睡了很多。睡到自然醒、醒了再赖一会儿、起来吃个饭然后又困了。那种积累了一整年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所有的意识和力气都泡软了,只剩下本能的休息和进食。

      从第四天开始他们恢复了出门的习惯。先是去岷山——六月的岷山绿得发亮,溪水也比冬天丰沛了许多,哗啦啦地流着。他们沿着那条熟悉的溪流往上走,发现水晶兰又开了,白色的花朵在幽暗的石壁缝隙里安静地绽放着,和去年一模一样。

      "它们又来了。"许骁扬蹲下来看。

      "嗯,每年都是这个时候。"

      "是不是每年都长在这个位置?"

      "同一株的根还在,每年从同一个地方长出来。"沈沐苼也蹲下来,目光落在那几朵白得透明的花上,"只要根不被破坏,它可以在这里开很多很多年。"

      许骁扬侧过头看着他。"像不像我们?"

      沈沐苼转过头来。"什么像我们?"

      "像我们每年都会回来。"许骁扬笑了一下,"每年这个时候都回来看它们,看它们在不在,看它们开了没有。像一种约定。"

      沈沐苼看着他在林间幽暗的光线下微微亮着的眼睛,过了一会儿轻轻地说:"像。"

      他们在溪边待了一个下午。沈沐苼把去年没有画完的那幅水晶兰速写拿出来继续画,许骁扬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翻手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偶尔发一条朋友圈。六月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之间落了细碎的光斑,随着时间慢慢移动。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沈沐苼正在家里翻一本新买的植物图鉴。他查分的时候手没有抖,输入准考证号和密码的动作稳得像在写一道已经练过无数遍的题。屏幕跳出来的那个数字让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呼出来。

      七百零三分。

      他放下手机,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六月的阳光明亮而绵长,蝉鸣从早到晚不间断地响着,风穿过梧桐叶把细碎的阴影投在桌面上。

      他拿起手机给许骁扬发了一条消息:"查了。"

      许骁扬秒回了一个电话。沈沐苼接起来,听见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压不住的兴奋:"我查了!七百零六!你呢?"

      "七百零三。"

      "我们成了!"许骁扬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声音里全是亮晶晶的、"我们做到了"的那种光,"沈沐苼,我们成了!复旦没问题!"

      沈沐苼握着手机,听着话筒里那个热腾腾的声音。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被阳光照得通亮的梧桐叶,嘴角弯了起来。"嗯,成了。"

      他们约了下午见面。在老桥巷巷口那棵梧桐树下,许骁扬跑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踩在弹簧上一样,步子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他在沈沐苼面前站定,喘着气,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们考上了。"他说。

      "还没填志愿。"

      "分数够了就是考上了。"许骁扬拉住他的手,"走,去庆祝!我请客,想吃什么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这一项。今天必须选一个。"

      沈沐苼看着他满脸雀跃的样子,想了想。"城南那家米线店。"

      "就吃米线?"

      "那家的菌子米线很好吃,以前想去但总是没机会。"

      许骁扬愣了一下。"你以前就想去?"

      "嗯。高三的时候路过好几次,都没时间进去。"

      "那今天去吃!吃两碗!"

      他们去了那家米线店。店面不大,开在一棵老榕树下面,桌椅都是竹编的,坐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手脚利落地端上两碗热腾腾的菌子米线,汤色清亮,菌子的香气混着骨汤的醇厚扑面而来。

      沈沐苼低头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鲜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好吃吗?"许骁扬问。

      "好吃。"

      "以后我们可以经常来。想吃就来。"

      沈沐苼看着碗里那些切得薄薄的菌子片,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正埋头吃面、吃得满头是汗的人。"许骁扬。"

      "嗯?"他抬起头来,嘴边还沾着一点汤。

      "你真要去上海?"

      许骁扬的动作停了一下。"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报复旦生科院,我报复旦工科试验班。同校同校区,上课都在一起。"

      "你家里同意了?"

      "同意了。"许骁扬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我妈后来没再说什么。虽然她一开始不太高兴,但分数出来以后她觉得我去复旦也不错。她跟那个教授打了电话,人家说这个成绩稳进,她就不再说什么了。"

      沈沐苼垂着眼帘,筷子在碗里轻轻搅动了一下。"那就好。"

      "沈沐苼,"许骁扬叫了他一声,等他抬起头来才继续说,"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我们分数够了,学校选好了,剩下的就是等录取通知书。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走。"

      沈沐苼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笃定的目光。那种笃定是从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像是两个人一起走过了那么长的路之后,自然而然生出来的、不必再问答案的信任。

      "嗯。"他应了一声,夹起一筷子米线送进嘴里。

      窗外榕树的叶子被风翻动着,发出细碎的、连绵的声响。六月的阳光把整家小店照得暖洋洋的,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竹编桌面上,靠得很近很近。

      ---

      填志愿那天,他们一起坐在沈沐苼家的客厅里,用同一台电脑。

      第一志愿都是复旦大学,沈沐苼填的是生命科学学院,许骁扬填的是工科试验班。两个人并排坐在电脑前面,一个握着鼠标点确认,一个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字。

      沈沐苼点完自己的确认键之后,许骁扬也点了自己的。两个页面并排显示在屏幕上,一个写着"志愿提交成功",另一个也写着"志愿提交成功"。

      沈沐苼看着那两行字,在夏日的空调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电脑合上,靠在沙发里望着天花板。

      "沈沐苼。"许骁扬在旁边开口。

      "嗯。"

      "你现在在想什么?"

      沈沐苼的目光还落在天花板上。"在想……我们真的要去上海了。"

      "嗯,真的要去。"

      "那边的冬天听说很冷。"

      "我给你买厚羽绒服。"

      "那边的菜听说偏甜。"

      "我学做辣菜。"

      "那边——"

      "沈沐苼。"许骁扬打断他,侧过身来看着他,"你是不是在紧张?"

      沈沐苼沉默了两秒。"有一点。"

      "紧张什么?"

      "紧张一种……新的生活。"他终于转过头来看许骁扬,"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云南。最远只去过昆明。上海对我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事情。"

      许骁扬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陌生的东西有时候是好事。你第一次见我那天,我也很陌生,你还记得吗?"

      "记得。你坐了最后一排,挡了我的光。"

      "然后呢?"

      "然后你成了我的同桌。"

      "然后呢?"

      "然后你成了……"沈沐苼的声音轻了一些,"然后你成了我生活里的一部分。"

      许骁扬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一些。"上海也是一样。一开始陌生,但我会在你旁边。我们会一起认识那个城市,一起走它的街道,一起习惯它的冬天和夏天。陌生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熟悉的。"

      沈沐苼看着他,在夏日午后明亮的光线里看着他微微泛着光的眼睛。

      "好。"他说。

      录取通知书是一起来的。

      那天邮递员按响老桥巷的门铃,沈沐苼穿着拖鞋跑过去开门,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的时候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拆开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很重要但又不着急的东西。

      里面那张纸上是他的照片和姓名,还有一行清晰的字体——"复旦大学 生命科学学院录取"。

      他拿着那张纸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许骁扬。

      许骁扬回得很快,是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照片——复旦大学工科试验班的录取通知书,放在他奶奶家院子的桂花树下面拍的。背景里桂花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两个人没有打电话,只是各自坐在各自的家里看着那两张照片。但沈沐苼知道许骁扬一定也在笑,许骁扬也知道沈沐苼一定嘴角是弯着的。

      那个夏天他们又去了很多地方。岷山的每一条他们走过的路都重新走了一遍,水晶兰和龙胆生长的地方都一一去看过,山顶那块看落日的巨石也去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去的时候,夏天已经走到尾声了,八月底的天虽然还热着,但风里已经有了一丝秋天将至的、干爽的凉意。

      他们坐在那块巨石上看着西边的天际线。暮色从天边一点点漫上来,把云层染成了粉紫色和橘红色交织的、温柔的大片色彩。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轻轻飘动。

      "沈沐苼。"许骁扬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

      "嗯。"

      "我们后天就走了。"

      "嗯。"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沈沐苼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远处那片被暮色染透的天空,听着风从耳边穿过去的声音。"想说……谢谢你。"

      许骁扬转过头看着他。"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到了这里。"

      许骁扬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覆在了沈沐苼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过他的指节。

      "我也谢谢你,"他说,"谢谢你让我留下来。"

      山顶的风还在吹着,暮色在天边一层一层地铺开又淡去。星星开始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亮起来,一颗一颗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慢慢点亮了一串灯。

      他们坐在那里看了很久的星空。没有说太多话,但那种安静里有一种很深很满的东西。这一年多的所有日子——从教室最后一排的初遇到高三最后一百天的并肩,从岷山的杜鹃到老桥巷的梧桐,从夏夜的河岸到冬日的雪——全部都在那种安静的坐姿里被好好地收了起来,放进了一个不会被时间磨损的地方。

      南风在山顶吹着,温温的,像是风自己也舍不得停。

      但风知道,它该往前吹了。

      吹过整座岷山,吹过云南的群山,吹过那些即将被他们留在身后的街道和树木和房间,吹向那座遥远的、闪着光的城市。

      风止于山前,但风也会重新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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