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孟昭言 遇到孟昭言 ...
-
遇到孟昭言那天,盛京落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不是绵绵密密的细雨,而是说下就下的急雨。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东市的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摊,买货的人抱着脑袋往屋檐下跑,一时间整条街乱成一锅粥。
小九蹲在酒肆的屋檐下,看着这场雨发呆。
她今天讨了九文钱,够交份子钱了,但她不想回去——回去也没事做,破庙里阴冷潮湿,不如在这里坐着,至少能闻到酒肆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雨越下越大。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小九正打算冒雨跑回破庙,忽然听到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又急又重,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夹杂着低沉的说话声和偶尔的咒骂。
小九条件反射地往暗处缩了缩。
在东市混了三年,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听到不该听的声音,立刻躲起来。
几个黑影从巷口拐进来。
打头的是个穿锦袍的中年男人,身形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刀疤,在雨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他身后跟着两个仆从模样的壮汉,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什么东西。
两个壮汉中间夹着一个人——不,是一个孩子!
那孩子嘴巴没有被堵,手也没有被绑,他是被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着走的,身体悬空,脚在地上拖着。
他拼命挣扎,嘴里喊着什么,但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听不真切。
小九眯起眼。
她看清了那孩子身上的衣服——墨绿色的缎面袍子,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还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那料子她在东市布庄的橱窗外见过,一匹要好几贯钱。
这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但那孩子身上的泥点子从胸口溅到膝盖,袍角撕破了一道口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狼狈得像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
“快走!别磨蹭!”刀疤男人低声喝道。
一个仆从在那孩子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那孩子闷哼一声,身体往前一栽,被另一个仆从拽住。
“再喊把你舌头割了!”仆从恶狠狠地威胁。
那孩子果然不喊了,但眼睛瞪得更大,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随时准备咬人。
他们进了破庙。
小九蹲在屋檐下,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六叔说过,人贩子的事别管,惹不起。六叔在这条街上混了二十年,他说惹不起,那就是真的惹不起。她可以当没看见,继续蹲在这里等雨停。
但她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脑子里那个声音在喊“别管闲事”,但身体不听。
小九深吸一口气,从屋檐下钻出来,一头扎进雨里。
她没有直接靠近破庙,而是先绕到后巷,从那堵塌了半截的后墙翻进去。她对这座破庙太熟悉了——哪里有个洞,哪里能藏人,哪里能跑路,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她趴在断墙后面,慢慢探出头。
庙里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刀疤男人坐在佛像前的石阶上,两个仆从一左一右站在门口。那孩子被丢在角落里,蜷缩着,脸肿了一边,嘴角有血丝,但眼睛还是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那三个人。
“赵爷,这小崽子是哪家的?看着不像穷人家的。”一个仆从问。
“不知道。”刀疤男人啐了一口,“老子在东市口碰到他的,一个人在路上跑,撞到我身上。我看这身衣服值几个钱,就顺手带了来。”
“不是哪家大人物的公子吧?惹了麻烦——”
“怕什么?”刀疤男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管他是谁家的,明天一早送过江,到了江南地界,谁还认得他?衣服扒了,玉佩卖了,谁知道他是谁家的?”
那孩子听到这里,身体抖了一下。
但他没哭。
小九注意到,他一直没有哭。被两个壮汉架着走的时候没哭,被扇巴掌的时候没哭,现在听到要被送过江,还是没哭。
只是抖,像秋天的树叶,抖个不停。
小九缩回脑袋,蹲在墙根底下,脑子转得更快了。
硬闯不行。她一个小孩子,对方三个成年男人,硬碰硬等于送死。
报官?来不及。而且她不知道官府里有没有他们的人。
唯一的办法,是让他们自己乱了阵脚。
小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得像鸡爪,但还算灵活。又摸了摸怀里的竹筒——里面有水,是她早上灌的,还没喝。
她想到了一个法子。
不一定能成。
但不试试怎么知道?
半个时辰后。
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
破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一个沙哑的、有气无力的声音。
“水……求求……给口水……”
门内的仆从对视一眼。
“什么人?”
“不……不知道……外面有个人倒在地上……”
一个仆从拉开门栓,探出头去——
门外的地上,一个小乞丐蜷缩着,面朝下,一动不动。雨水浇在她身上,葛衫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瘦骨嶙峋的轮廓。旁边放着一个竹筒,半截埋进泥水里。
“是个小叫花子,瘦骨嶙峋的,卖不出去。”
“赶走。”
“等等——”仆从蹲下身,推了推小乞丐,“喂!”
小乞丐没反应,他伸手去探鼻息——还有气,但微弱得像快没了。
“这人快死了。”
“那就丢远点,别挡道。”
仆从抓住小乞丐的衣领,正要拖走——
庙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瓦片碎裂的声音。
“什么人?!”
刀疤男人暴怒的声音从庙里炸开。
仆从猛地扔下小乞丐,转身冲回庙里——
庙内一片混乱。
角落里的孩子不见了。佛像后面的窗户——那扇被木板钉死的窗户,封窗的木板竟然被撬开了,窗台上还留着新鲜的泥脚印。
“追!从后窗跑了!还是个孩子跑不远!”
刀疤男人带着两个仆从从后窗翻了出去。
庙门外,地上的小乞丐慢慢爬了起来。
动作快得像条泥鳅,一溜烟钻进庙里。
然后她走到佛像后面,蹲下身。
“出来。”
一片寂静,没人应。
“木板是我撬的,人是我引走的。你给我出来。”
佛像底座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一个黑影缩在里面,浑身发抖。
“你……你是谁?”那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拼命忍着。
“救你的人。”
“你也是他们的人?”
小九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灰扑扑的,脏兮兮的,但那双眼亮得像刀锋。
“你觉得人贩子会派一个这么小的来吗?”她的语气没有起伏,“出来,再不走他们就回来了。”
那孩子犹豫了一下,慢慢爬了出来。
小九借着月光仔细看——比她大一岁左右,脸白白净净的,五官端正,一看就是富贵窝里养大的。衣服虽然脏了破了,但料子和做工都是顶好的。
“能跑吗?”
“……能。”
“跟我走。”
小九抓住他的手,从后窗翻了出去。
她没带他往城中心跑——那里有巡逻的差役,但人贩子肯定也在那边找人。她带着那孩子钻进了东市最深的巷子里,那些她闭着眼睛都能走的路。
穿过三条窄巷,翻过两道矮墙,爬过一个狗洞。
身后一直没有追兵的动静。
直到他们钻进城隍庙后面的柴房,小九才松开手,靠着墙根滑坐下来。
那孩子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你……你叫什么?”
“小九。”
“小九……我叫孟昭言。”
“你怎么会被他们抓住?”
孟昭言低下头,咬了咬嘴唇。
“我……我是自己跑出来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爹不让我出门,说外面乱。我想看灯会,就翻墙跑出来了……然后……然后撞到那个人……”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我爹会打死我的……”
小九沉默了片刻。
“你爹是做什么的?”
“太常寺少卿。”孟昭言吸了吸鼻子,“正五品。”
小九不知道正五品是多大的官,但“太常寺”三个字,她在六叔嘴里听到过——那是管礼乐祭祀的衙门,在皇城里。
“你跑出来,你爹知道吗?”
“不知道……”孟昭言的声音更小了,“他们以为我在书房读书……”
小九看着他。
脸上肿着,嘴角有血,衣服破了,浑身湿透,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你为什么没哭?”小九忽然问。
孟昭言愣了一下。
“哭……哭有什么用?”他说,声音还有点抖,“哭了他们也不会放了我。“孟昭言忽然问,”小九……你没有大名吗?”
“没有。”
小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孟昭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谢谢你救了我。”
小九没回答,她靠着墙,微微仰头。透过柴房的缝隙,她看到一小片夜空,雨后的星星格外亮。
六叔说过,北斗七星的勺柄指向哪里,就是什么季节。
“小九?”
“嗯。”
“你不怕他们找到我们吗?”
小九沉默了片刻。
“怕。”她说。
“那你还敢来救我?”
小九想了想。
她说,“我看到了,我就没法不管”
柴房里安静了下来。外面的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