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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刺猬与静水 林墨开始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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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花店。
起初是隔一两天来一次,后来几乎每天都来。她依然来捡枯枝,但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她会坐在花店门口那只小马扎上——那本来是苏婉自己休息时坐的——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她也不做什么,就是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抽着烟,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偶尔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在空气中慢慢扩散、消散,表情介于放空和沉思之间,像一只蹲在墙头晒太阳的猫,看似懒散,实则警觉。苏婉也不打扰她。她忙自己的事——换水,修剪,整理花架,给客人包花。偶尔她会倒一杯水,放在林墨旁边的小凳子上,也不说什么,转身继续忙自己的。有时候到了饭点,看到林墨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会去后面那间小厨房里,用平底锅烤两个红糖锅盔,拿一个自己吃,另一个用油纸包好,放在林墨手边。林墨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吃,有时候烫到了舌头,嘶嘶地吸几口气,也不停下来。
她们之间的对话,是零碎的、跳跃的、不成体系的。林墨有时候会忽然开口,说一些关于艺术的话——“你知道吗,杜尚把一个尿池子搬进美术馆,就成了艺术。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荒谬。”苏婉不太听得懂,但她会认真地听,偶尔问一句:“杜尚是谁?”林墨就会用一种“你怎么连杜尚都不知道”的眼神看着她,然后从头开始解释。解释到一半,她又会跑题,开始讲另一个艺术家或者另一件作品,苏婉就更听不懂了,但她还是认真地听,因为她发现林墨在讲这些东西的时候,眼睛会发光——不是那种炫耀知识的光,而是一种更纯粹的、像小孩子分享自己心爱的玩具时的光。
有时候林墨会批判当下流行的审美——“你看看那些花店,卖的都是什么玩意儿。粉色的玫瑰配紫色的纱网,俗不可耐。花应该是自由的,不应该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包装纸束缚住。”苏婉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包好的一束粉色玫瑰配紫色纱网——那是客人指定的搭配——没有说话,默默地把那束花放在一边。林墨也看到了,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过客人喜欢就行。做生意嘛,我懂。”苏婉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林墨第一次表现出某种妥协的姿态。她发现,林墨虽然嘴上刻薄,但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有时候林墨会反过来问她一些问题。她的问题总是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像一把小刀,直直地切进来。“你为什么开花店?”苏婉正在修剪一枝紫罗兰,听到这个问题,手中的剪刀停顿了一下。“因为我喜欢花。”她说。“喜欢花什么?”林墨追问。“喜欢它们……不说话。”苏婉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她自己也没想到的答案,“花不会问你问题,不会评判你,不会要求你成为什么人。你只要给它们换水,修剪枝叶,它们就会好好地开给你看。我觉得……这样很好。”林墨没有回答。她坐在小马扎上,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透过烟雾看着苏婉,目光里有一种苏婉读不太懂的、复杂的情绪。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林墨又问。苏婉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继续修剪那枝紫罗兰,把底部多余的叶片摘掉,斜剪一刀根茎,插入花瓶中。“在老家的时候,帮家里干活。织渔网,晒鱼干,煮饭,带弟弟。”她说,声音平淡,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后来出来了,在一个老乡开的面馆里帮忙,做了大半年。再后来,就开了这家花店。”她没有说更多——没有说父亲沉船的事,没有说那一千块的债,没有说她离开渔村时母亲送她到渡口的那个清晨。不是因为她想隐瞒什么,而是因为她觉得那些事情,没有必要说给别人听。但林墨似乎从她简短的回答中,读出了那些她没有说出口的部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掐灭了手中的烟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我走了。明天再来。”她推开门,门铃叮当响了一声,走了出去。
有一天下午,林墨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门口抽烟,而是坐在店里的地板上,背靠着花架,手里拿着一枝干枯的绣球花,翻来覆去地看着。苏婉在柜台后面算账,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过。店里很安静,只有铅笔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林墨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花店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这个人,像一潭静水。”苏婉手中的铅笔停了一下。林墨继续说,目光依然停留在那枝干枯的绣球花上,仿佛在对着花说话:“看着没什么波澜,但底下很深。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你身上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而是一种……嗯,像深水一样的安静。表面上看着平平静静的,但底下藏着很多东西。”她终于抬起头,看向苏婉,“我说得对吗?”
苏婉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在账本上写着数字,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但她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因为她知道,林墨说的是对的。她确实是一潭静水。从小到大,她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不抱怨,不诉苦,不向任何人展示自己的脆弱。在渔村的时候,她是家里的大姐,不能倒下,不能示弱,不能让别人看到她的害怕和无助。在成都,她是异乡人,没有资格矫情,没有资格喊累,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把所有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都沉到了水底。水面上,看起来平平静静的,什么也没有。但水底下,有沉船,有礁石,有深不见底的暗流。林墨是第一个,用这样的话来描述她的人。苏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继续低头算账,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过,写下一串她其实并没有在看的数字。但她心里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林墨之间,有了一种她无法命名、也无法否认的连接。不是爱情——至少不完全是。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难以言说的东西:一种被看见的感觉。
那天傍晚,林墨离开后,苏婉关好店门,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在昏暗的光线中,坐了很久。她想起林墨说的那句话——“你这个人,像一潭静水。看着没什么波澜,但底下很深。”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痕的手。她想起自己从渔村到成都的这一路,想起那些她一个人扛过来的日子。她忽然觉得,也许,她比自己想象中要强大一些。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台上那瓶白色雏菊旁边,多了一枝干枯的绣球花——那是林墨今天带来的,说是送给她。枯花和鲜花并排插在同一个瓶子里,一枯一荣,一死一生,却奇异地和谐共存。她看着那枝干枯的绣球花,想起林墨今天说的话,在心里默默地想——也许,这潭静水,也可以有一些不一样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