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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指相扣 “你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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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不然我不放心。”
这句话沈时发出去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互相报平安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幼儿园放学要拉着手过马路,小学春游要坐在同一辆车上,初中下晚自习他爸没空接的时候,是周砚白陪他走回家的。
他习惯了。
就像习惯了每天早上周砚白出现在他家门口,习惯了食堂吃饭的时候对面永远坐着那个人,习惯了课间回头就能看见他在跟后排男生打闹或者趴在桌上睡觉。
他以为一切都不会变。
但今天不一样了。
沈时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灯是老式的圆形吸顶灯,灯罩里有一只飞蛾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他盯着那个影子,脑子里却全是刚才楼道里的画面。
周砚白靠近的时候,他能闻到对方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那股味道他很熟悉,因为他家阳台上晾着的衣服用的也是同一款——他们两家的洗衣液是拼单买的,他妈和他妈一起在超市打折时囤的货。
但奇怪的是,同样的洗衣液,在他自己身上他闻不出什么味道,到了周砚白身上就变得格外清晰。那种干净的皂香混着少年人身上温热的气息,像某种被阳光晒过的棉被的味道,让人莫名觉得安心,又莫名觉得心跳加速。
沈时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蜷成一团。
他想起周砚白撑在他耳边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那只手他在课上看过无数次——周砚白转笔的时候、翻书的时候、打篮球投篮的时候。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那只手和他的距离近得不真实。
近到他想伸手碰一下。
沈时在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含混不清的声音,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震了一下。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摸手机,屏幕亮了,是周砚白发来的消息。
“到了。洗完了。躺床上了。”
三条消息,逐条蹦出来,跟汇报工作似的。
沈时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哦。”
对面秒回:“就哦?”
沈时又想了想:“那你早点睡。”
“你呢?”
“我也睡了。”
“那你睡。”
“好。”
“晚安。”
“晚安。”
对话结束。沈时盯着屏幕上那两句“晚安”,觉得心脏还是跳得很快,但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起来。
他正要锁屏,消息又来了。
周砚白:“对了。”
沈时:“?”
周砚白:“你今晚是不是没吹头发。”
沈时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还有一点潮。他打字:“你怎么知道?”
周砚白:“你每次洗完头没吹干,第二天头发就会翘得跟刺猬一样。今天早上你的呆毛比平时多两根。”
沈时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猛地坐起来,赤着脚跑到浴室,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头发。确实翘着几根,但他早上明明梳过了,怎么会……
他忽然反应过来——这人到底观察他多久了?连他洗完头吹没吹干都知道?连“平时”有几根呆毛都知道?
沈时的脸又开始红了。
他快速吹干了头发,重新躺回床上,发现周砚白又发了一条消息。
“吹了没?”
“吹了。”
“乖。
一个字,沈时的心跳直接飙到了一百八。
他把手机扣回去,然后在床上滚了两圈,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着窗外对面那栋楼,周砚白房间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暖融融的。
那盏灯他看了十几年。从他房间的窗户望过去,能直接看见周砚白房间的阳台。小时候他们经常隔着窗户喊话,后来被楼下邻居投诉了,改成了打电话。再后来,他们有了手机,就不再隔着窗户喊了,但沈时偶尔还是会看向那个方向,确认那盏灯还亮着,确认那个人的房间还有光。
他以前觉得那只是习惯。
现在他不确定了。
手机又震了。
周砚白:“睡不着?”
沈时:“没有。”
周砚白:“骗人,你每次睡不着就会一直看对面。”
沈时:“你又知道?”
周砚白:“因为我每次睡不着也会看对面。”
沈时愣住了。
他看着这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三遍,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周砚白说,他睡不着的时候也会看对面。看对面——看他房间的灯,看他窗帘后面模糊的影子,看他有没有也在看向这边。
沈时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四个字过去:
“那你现在呢?”
周砚白的回复几乎是瞬间就来了:
“在看你。你的灯还亮着。”
沈时侧头看向窗外,对面那盏橘黄色的灯确实还亮着。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拉开窗帘,站到窗前往对面看一眼。但他没有,因为他怕自己真的会看见周砚白站在那里,然后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那画面太……太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反正他的心脏受不了。
所以他只是把被子拉高了一点,遮住自己发烫的脸,然后打了最后一行字:
“关灯了。睡了。明天见。”
“明天见。”
沈时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伸手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只剩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一道细细的光。他又看了一眼对面——那盏橘黄色的灯也灭了。
在同一片黑暗里,他们同时关了灯。
沈时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开始期待明天了。
第二天早上,沈时比闹钟醒得还早。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比平时快,像有什么好事要发生,但又说不清是什么好事。他洗漱的时候对镜子多看了两眼,确认头发没有翘得太离谱,然后换了一件他觉得自己穿起来最好看的卫衣——奶白色的,领口有一圈小小的条纹,是去年生日的时候他妈送的,他总共就穿了两回。
今天穿第三次。
他觉得今天的自己看起来还不错。
七点整,门铃响了。
沈时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周砚白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件烟灰色的T恤。晨光打在他身上,他的头发比平时多抓了两下,有几缕故意落在额前,显得整个人又干净又好看。
两个人对视了零点五秒,同时移开了视线。
“走吧。”周砚白说,声音有点不自然的干。
“嗯。”沈时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没有牵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并肩走在小区的小路上,秋天的早晨有点凉,地上的落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沈时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口袋里的布料。他的手离周砚白的手很近,近到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把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然后碰一碰对方的手背。
但他没有。
太刻意了。昨天才牵过,今天如果又牵,会不会显得他很主动?会不会显得他太——他不敢往下想。
他偷偷看了一眼周砚白的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也在犹豫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走了半条街。
“沈时。”周砚白忽然开口。
“嗯?”
“你手呢?”
“口袋里。”
“拿出来。”
“为什么?”
周砚白停下脚步,侧头看着他,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道很难的数学题:“因为我手冷。”
沈时看着他,他也看着沈时。
秋天的风吹过来,把周砚白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他站在晨光里,眼睛里有光,有期待,有沈时说不清的东西。
沈时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递了过去。
周砚白握住他的手,手指扣进指缝里,握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似的。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沈时跟在他旁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秋天一点都不冷。
走到学校附近的时候,沈时发现今天的路人格外多。他正想松手,周砚白反而握得更紧了。
“周砚白,有人在看。”
“看就看。”
“你不怕——”
“怕什么?”周砚白打断他,语气很随意,但他握着沈时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我又没偷没抢,牵我男朋友的手怎么了?”
沈时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男、朋、友。
这三个字从周砚白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但砸在沈时心上,像三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一圈一圈的涟漪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想反驳,想说谁是你男朋友,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因为昨天周砚白问“行不行”的时候,他说的明明是“你快点”——这跟说“行”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所以他闭嘴了,红着脸,被周砚白牵着走进了校门。
校门口值班的教导主任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毕竟两个男生牵着手也不算违反校规,顶多算……关系好。
林知夏在教室里看见他们牵手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眼睛里迸发出的光芒可以照亮整个教室。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沈时面前,压低声音但压不住激动:“沈时!你们——你们真的在一起了?!”
沈时的耳朵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你小声点……”
“所以是真的?!”林知夏的声音反而更大了。
周砚白在旁边笑了一下,替沈时回答了: “嗯。"
林知夏发出一声介于尖叫和欢呼之间的声音,然后飞快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用气声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两个迟早的事。你们知道我嗑了多久吗?从上学期你给他带早餐开始我就——唔——”
沈时捂住了她的嘴。
林知夏扒开他的手,用一种“我都懂”的表情看着他,然后冲周砚白竖起大拇指:“周砚白,你要是敢欺负他,我们全班女生都不会放过你。”
“不敢,”周砚白看了一眼沈时,嘴角弯了弯,“舍不得。”
沈时觉得自己可能要原地蒸发了。
他快步走到座位上坐下,把脸埋进手臂里。周砚白跟过来,坐在他旁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饭团递给他:“吃早饭。”
沈时从手臂缝里看了他一眼,接过饭团,咬了一口。
是金枪鱼蛋黄酱味的。
温热的,米饭软糯,海苔脆香。
他忽然想起昨天早上,周砚白也是这么把饭团递给他的。再往前,好像很多个早上都是这样。他以前从来没有多想,觉得只是因为两家住得近,顺路而已。
但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因为顺路。
是因为周砚白想走这条路。
是因为周砚白想和他一起走这条路。
沈时低头咬了一口饭团,眼眶忽然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人小心翼翼放在心上的感觉,像冬天的热水袋,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
“怎么了?”周砚白注意到他情绪不对,凑过来看他的脸,“不好吃?”
“好吃。”沈时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怎么——”
“周砚白,”沈时打断他,抬起脸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给我带早饭的?”
周砚白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想了想:“高一?不对,初三就开始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带早饭?”
周砚白看着沈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耳朵尖罕见地红了一点,然后移开视线,语气故作轻松:“因为你总是不吃早饭,低血糖晕倒过,我怕你死在我面前,麻烦。”
沈时看着他那双红了的耳朵,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鼓鼓的,像一朵被阳光晒开了的花。周砚白余光瞥见这个笑容,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视线移回黑板,假装在看上面的值日表。
但他握着沈时的那只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找到了沈时的手,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把手指塞进了他的指缝里。
沈时低头看了一眼两只交握的手,没有抽开。
他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周砚白的虎口。
周砚白的身体僵了一瞬间。
然后他把手握得更紧了。
窗外阳光正好,教室里有值日生在擦黑板,有人在早读,有人趴在桌上补觉。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最后一排桌子底下,有两只手正紧紧地扣在一起。
沈时咬着饭团,耳朵红红的,心跳快得要命。
他想,这就是十七岁最好的样子吧。
有一个人,会记住你不吃早饭的习惯,会观察你洗完头有没有吹干,会在你房间灯还亮着的时候也亮着自己的灯,会牵着你的手走过整条街,会在所有人面前说你是他的男朋友。
会把你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地、不动声色地、用他自己的方式。
沈时在桌底下的手动了动,拇指又蹭了一下周砚白的虎口。
周砚白转头看他。
沈时没有看他,他正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周砚白看了他两秒钟,也转回头去,看着黑板上那些怎么也看不懂的数学公式。
但他的嘴角也弯了。
桌底下,两只手十指相扣,安安静静地放着,像本来就应该在那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