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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永宁四年春 一语话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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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天上地下来回跳转,栖梧心情难以平复,晚上闷在被中久久没有入睡。
春娘呼吸在耳旁,栖梧被这炽热气息烧得难耐。
往日听不到三更天的打更声,今日听到了四更。
再睁开眼,是春娘殷切的唤声。
眼皮沉重,栖梧睁开眼又闭上,如此反复几回,待到春娘嘤嘤笑完。
栖梧明白了今日事项。
小太监一早来通知,今日的乐理课仍是由她代劳。春娘热络性子,拿了昨日晚膳剩下的糕饼递给小太监,三句话两句不离丽正殿。
近日太子脾性非常,下人怎敢妄议,小太监丢了咬过的糕饼就跑。
小太监走后,春娘思索良久,仍是觉得栖梧为太子所喜。
看姑娘鼾声阵阵,梦中香甜,一时未敢打扰。待到一炷香灭,再拖不得,便哑了嗓子轻唤。
姑娘不醒,春娘便耐心唤,唤到姑娘长睫微颤才罢。
昨日春娘气急败坏的模样仍在栖梧脑海,往日和长姐起争执,她都要记上两三日,等长姐来哄她才算了结。
如今身在东宫,虽漂泊如浮萍,栖梧那份骄矜性子仍在。
栖梧洗漱,春娘在旁伺候,栖梧不理;栖梧穿衣,春娘撩起袖子,栖梧一把拽过。
承安太监来接栖梧,栖梧只当春娘如空气,上了轿子就走。
承安在侧伴着栖梧,栖梧觉他面向斯文白净,若是托生在好人家,定是读书入仕的好儿郎。
郑念良喜书爱才,栖梧随了父亲这点,对承安有天然好感。
“承安,殿下往日上学,也是这般阵仗?”
承安压低声音:“贵人多忘事,往日自是如此。”
他答得爽快,栖梧听了更加口不择言。
“殿下乐理造诣,定在吾等鼠辈之上。想必往日,太常令夸耀非常?”
承安察觉出郑姑娘深意,低下头颅,长久的沉默与回避令栖梧心焦,再斟酌用词,承安已开了口:“小人不敢妄议主子,望姑娘谅解。”
皇城之下,他们看的不是一片天空。
承安向上看,蓝天白云被朱墙琉璃瓦包得严实,透不出半口气,哪怕是乌鸦,也得按主子划定的区域飞行。
栖梧想的是若干年后的太阳,她换下华丽服饰,张开双臂,宫门外站着父母双亲与长姐。即便现在在一顶看不见光的轿子里。
抬轿太监平稳地前进着,栖梧的心思飞过苍野,又转回来。
承安沉默的时间里,不敢言与无法言说应是两码事。上次太常令教学,不过一曲简单的《鹿鸣》都引得小奴目瞪口呆,答案不过两个,太子不擅乐理,或太常令本身就是草包。
不过,栖梧入东宫后只接触过乐理,似乎前者更像答案。
今日是春分时节,万物萌生。
太常令命家奴搬出琴台,隔着一排杨柳,在临水榭前教学。湖水翠绿,引来鹤院的仙鹤,颈长清瘦,头顶无毛,呈朱红丹砂色。
栖梧进到榭前时,太常令和他家家奴正观望这鹤中极品,承安禀明,太常令这才问太子安。
旭日高照,风中藏了淡雅花香,太常令心情畅快。
《诗经.小雅》中写“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小奴搬来太常令的长琴,在这般清幽意境下,为太子教授新曲。
曲境自是高远,仙音空灵嘹亮,仙鹤嘶鸣于天,传林彻院,栖梧却在这番激昂乐声中失了心神。
东宫的主人是太子,而太子尚幼,作为母妃的淑妃更有话语权。天高地远,淑妃如何,于她一个伴读无碍。
太子肯赏珍宝给她,是向世人证明自己器重她。
再言,珍宝这种东西看似贵重,多了便为累赘。她一介素衣,无名无分,身负珍宝,更是危险。
琴声停歇,太常令抖着白胡须注视太子。
病愈后的太子习惯头带帷帽,师者讲课,看到学生的眼神便知掌握如何,有了这层帷帽,同太子交流便有了障碍。
“殿下,可否试抚一曲?”既是教学,太常令须知学生程度才能因材施教。
侍奉的奴仆搬来太子常用的瑶琴,太子坐于琴台,指尖生花,一勾一拢之间,咕咚声清脆悦耳。
太常令用了一炷香时间,太子只用了半柱。
在太子指尖,春日百花含放,鸟声婉转,更有咕咕泉水。
太常令身旁的乐奴俯身倾耳,听得入迷,而太常令本人轻抚胡须。
“殿下,可知乐师曹柔?”
栖梧自然不知,方才开小差,不知太常令弹了何物,胡乱拨琴去弹。这厢有突然提问,更是神情迷乱。
“前朝乐师曹柔将古琴从“文字长卷”解放为“符号天书”,使得琴曲轻捷,便于保存、流传。而殿下此曲在老臣看来,是精简而意趣丰隆,假以时日,必有大为。”
前日这太常令还是凝眉肃目,今日便纵容出错,还将她随手拟的曲子夸得天花乱坠。
未见过太子时,栖梧不好把握声音,见过了太子,栖梧也能根据他音色说上两句话:“太师言重,不知太师认为孤何处出彩?”
太常令凝眉,思索须臾,耐着性子答了:“殿下音律非常人可比。”
一席话毕,太常令老脸嫣红,竟如涂了胭脂。
“音律是天生的,还是后天习得的,假若孤生来音律差,后天能不能纠正?”
“音律自是可正,可改良。”
“那孤的音律与往日比如何呢?”
太常令目光炯炯,栖梧帷帽下的眼睛为之一振。
再抬眸,那看破红尘万千的老乐师仰头大笑,待到喉间淤积的浊气散了,才又坐在自己的琴台,双手抚起长琴。
“今日天朗气清,正是弹琴作曲的好时日。若殿下不嫌弃,老臣再作一曲。”
栖梧应了太常令,小老头抚胡须的间隙,但见承安目不转睛,栖梧看他一眼,才知从太常令身上移开。
太常令为人古板严苛,大有拒人千里的迫气。
一旦坐于琴台,抚起长琴,奏出曲子,便如被天上神明附体,周身冒出仙气,人也朦胧超俗了。
此曲旋律跳脱,先是顺滑和缓,忽而闷雷,漂泊大雨噼里砸下,洋洋洒洒汪泄一地,还未等雨势平稳,就有雨水化冰,寒冰刺心,血流成河。
一个窈窕女娇娥便如芳草地的幼苗,方萌发,便走到末路了。
在场众人无不心惊,那伴在太常令身侧的乐奴更是泪水涟涟。
“殿下莫怪,老臣炫技了。”太常令作揖,态度恭谨。
太子笑道:“有太师这般良师,是孤之幸。”
太常令并无谦逊之色:“若是殿下不嫌,臣将今日所作此曲赠予殿下,定然令老臣家中族中黄蓬荜生辉。”
承安欲语,太子却先于其发声:“谢过太师了。”
不过晌午,这节乐理课便结束了。
栖梧乘轿回倚荷殿,承安在侧陪同,还未上轿,栖梧忽地停下,转至一旁柏树下。
抬轿太监被悉心调教过,并不敢看头戴帷帽的贵人。
栖梧赏柏树不久,承安便同她讲了太子下课后的日常,先在殿门口走走,再到这棵柏树旁,观观树干,看看树叶。
“想必太常令为太子谱过许多曲?”
承安笑不露齿,轻声言:“并无此惯例,太子素来喜好平缓乐曲。”
栖梧欲要捕捉他眼中流过的别样神色,不过一个转身,承安便又是公事公办模样。
进东宫前,郑母特意在栖梧两边衣袖缝了口袋,方便她装些碎银两打点。且不说要替太子上课,平日衣着亦被严加把控。
郑母令城东铺子做的两件新衣裳,怕是要在衣橱中发霉。
栖梧身上的这件华服,到了倚荷殿会立刻脱掉,好生晾起。即便太子不缺这件衣服,亦不会再穿,但身为太子仆人,平日穿便是僭越。
栖梧从郑家带来的多半银两补贴给了春娘,剩余些碎银子不好拿,现下袖中空空,捉襟见肘严重。
承安见栖梧两手在两袖间捉来捉去,忙作揖:“日头正盛,贵人再晒伤了皮肤,还请贵人移步轿中。”
栖梧上了轿,承安一路跟到倚荷殿外,交完差便回了丽正殿当职。
承安耳聪目明,口齿伶俐,又有番温文尔雅的好面貌,太子赏识他,让他做连接丽正殿与倚荷殿的鹦鹉。
太子今日更了衣,在窗边翻一本纸张苍黄的书卷。见承安同他请安,竟好脾气地笑了。
承安知主子心意,将今日栖梧上课途中,上课时太常令举动的反常,以及那首旋律奇怪的曲子齐齐说于太子听。
太子那张佛陀般的面容无甚变化,只是说到赠予栖梧的曲子时,嘴角微微勾起。
“是吗?孤亦想听太常令新谱的曲子,不如先请郑姑娘来试试。”
承安惶恐,疑心哪句话说错害了郑贵人,见主子并非大怒,只是好奇,揪起的心又放下。
承安退下后,小太监蒙恩端着一盅刚煮好的汤药进殿,猫在暗处的承福太监摆了摆手,小太监开口:“殿下,这是今日的汤药。”
蒙恩刚被调到殿内伺候,知药方是宫中太医开的,熬药时淑妃身边的大宫女全程把关,认定汤药无误。
太子未反应,蒙恩又开口:“良药苦口,淑妃娘娘惦念着殿…”
话未说完,那盅汤药便化为了乌有。
太子收起“作案”的长臂,居高临下,望着这个面容生疏的小太监。
小太监吓得全身颤抖,说不出一个字来。
承福跪地求情:“这小子是奴刚认的干儿子,口拙眼盲,惹了殿下生气,一切皆是奴管教不严。奴这就带他领板子,让他知轻重。”
太子拂袖:“滚出去!”
蒙恩四肢柔软,早不能行动,全靠承福提溜出去。把他提到一处墙角,这大太监叉腰蹿着粗气:“迟早要被你害死,哪壶不开偏提哪壶,看不出天要变了。”
“什么变天?”蒙恩害怕得要哭出来。
承福手指着丽正殿大殿,压低了声响:“想想你提了谁,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这东宫总管太监之位是淑妃推荐,皇后娘娘拍案决定的。若哪日他承福犯了错处,太子换成其他人也不是难事。
栖梧还未进晚膳,便被通知去丽正殿见太子。简单梳洗过后,穿上了春娘提前准备好的黄色小衫。
不像其余衣服衣袖宽大,这件黄衫长宽均宜,倒真像栖梧从家中带来的。
齐琮读完那卷书,便回了床榻歇息,近来食欲匮乏,下人们不敢自作主张,往往要日暮西山才饮上一碗清粥。
幼年时他便喜欢临残阳,伺候他的小太监陪他一起看,回到房中作画、添诗,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太监不知收敛,总要帮他指点一二。
彼时尚不知皇权威严,有这样一个玩伴视作幸福。
可没过多久,小太监就死了。
母妃告诫他:“你是陛下长子,不能有不干净的人近你身。”
残阳映水,立正殿外的花池子倒着黄澄澄的剪影,承安推开殿门,推翻了记忆的屏障。
齐琮从旧日里走出。
帷帘外,黄衫女站在那抹斜阳的尽头,毕恭毕敬作揖。重重帷帘将人虚化,只见那人身姿如松,俯首抬眸极富少年气。
帷帘内,齐琮站起了身,对着那副自记忆黄昏走出的少年恍惚。
幼年时齐琮养在淑妃身边,行礼时亦如此般。
头是朝下的,可眉目总要悄悄翘起,瞬息之间,就将心思隐藏了去。
“请太子安。”
淑妃待齐琮尤为严苛,唯独有一点宽慰,见了她不必行大礼。
前日见栖梧行事拘谨,好似怕极了他这个太子,他便令承安传信给她,见了太子不必行大礼。
管事太监承福提醒主子:“殿下,郑姑娘来了。”
齐琮厌烦这群趋炎附势的奴才,当即挥手让他们下去。大太监承福不像往日唠叨,跟那群小的一起出了主殿。
“滚远点,没有孤应允不许回来!”
主子疾言厉色,行动慢的几个奴婢吓破了胆,竟连滚带爬爬出主殿。
殿内只剩他们二人,栖梧立在原地,好似工匠捏成的陶瓷娃娃。
“怎么了?”
栖梧双手交握于腹部,脑袋半坠,闻声膝盖飞快曲起,像弹簧一样,即将要落地时,太子声音又起。
“过来。”太子坐在床榻,静静注视着栖梧姑娘。
栖梧是恐惧的,但他声音柔和,像丝竹奏出的和乐,全然没有半分戾气。
齐琮眼前的栖梧越来越具体,新月眉,樱桃唇,耳高于眉,双瞳如涧底清光。
气度如瑶池青莲,面目却如泡在罐子里的暖月。
不知怎的,她脚步越接近,齐琮肺腑的涩意越沸腾,一口浊气上涌,压得他连连咳嗽。
太子携了方帕掩面,咳声止,栖梧脚步也停了。
齐琮看一眼栖梧身旁的暖炉位置,便知他咳嗽间隙,她一步未动。
“怎么不动了?”
栖梧此刻是惊弓之鸟,不知所言,又无法不回太子话,慌乱之下竟答:“我以为…咳声就代表不能再靠近了。”
齐琮笑得开怀:“谁告诉你的规矩?”
“难道不是吗?方才我前进殿下没声响,待到暖炉旁…暖炉旁已经很近了…”
栖梧已能看到太子面容了。
但太子毕竟与她云泥之别,栖梧不敢抬头直视贵人。
“哪里近了?”
“孤没说停止,你只许向前。”
栖梧只好再度靠近,太子滚烫目光片刻不离,忽撞到她眉间红痣,与自己鼻间那颗相得益彰。
心中又是一喜。
太子激动起身,喉间干涩,又咳了出来。
栖梧离太子五步之遥,太子未喊停,她只好收敛步伐,半步迈作一步。
“怎么了?”
两步之遥,栖梧慌乱抬头,正见少年太子眉目含笑,唇色殷红。
“你害怕了?”
栖梧一双眼睛仍停在齐琮身上,支吾其词:“我该不该停?”
一言话毕,双颊绯红。
齐琮心口猛热,起了促狭意,还没出声,一口闷气抑制不住,直直将鲜血顶出。
盛放在轻薄帷帘,绚烂如大丽花。
栖梧目瞪口呆,吓得浑身哆嗦,鲜血将半边帷帘染红了。
而太子只是用方帕擦手,掩住了栖梧口鼻。
他唇角有血流下:“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