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鸢升

1、永宁四年春1 窗内的允宁

　　永宁四年春，翰林院编修郑念良之女郑允宁，因形貌昳丽入选东宫。

　　郑念良一甲进士出身，因耿直清廉、谨慎低调一向游于权利漩涡之外，日常不过修史编典、起草文书，与笔墨纸砚作伴罢了。

　　初听此信，郑家人以为宋相国记错了允宁性别，女子之身如何入得东宫，如何做得了伴读。
　　传信公公笑而不语，郑夫人解氏连退数步，几欲踣地。

　　当夜，一家四口围案而坐，不过两道小菜，一瓯粥。
　　长女涕泗横流，解氏面如死灰，郑念良执起幼女手，宽慰道：“爹虽然是个七品芝麻官，但修国史、纂实录，陛下都要给三分薄面。”

　　郑晏宁眼角的泪滑下来，殷切地看着妹妹。
　　允宁信赖爹爹，点头如捣蒜：“太子是陛下的儿子，那太子会给爹爹六分薄面。”

　　解氏一张脸哭不出来，笑不欢快。
　　允宁靠到母亲肩头：“我是爹爹的女儿，那太子也要给我三分薄面。”

　　翌日清晨，郑府管家带着一干仆人采买日用之物。等到暮色初临，东宫车马徐徐停靠，郑家人才被告知东宫戒严，非必须之物不得入宫。

　　郑夫人解氏左抛右掷，只余一小包袱，思及宫内不比民间，又在大包裹里翻检。

　　日欲西沉，承旨中官等得心焦，再看郑大人一身敝衣，形容清寒，眼神更不善：“不过区区小吏之女，咱家见过的公主也不见这般排场。”

　　声音清亮，郑家人听得真切。
　　解氏的脸变了又变，郑念良倒是面不改色：“有劳公公久候，小女自幼长在深闺，未尝远游，为人父母，难免牵肠挂肚。”

　　“咱家八岁净身，恰与令女相去无几。”

　　晏宁长妹妹允宁两岁，知自家清白官吏与这不全之人云泥之别，心中愤懑难平。
　　“我家妹妹是去给太子做伴读，不是…”

　　小太监面容亮了，眼色复杂。

　　郑念良却拦住长女，躬身作揖：“承蒙公公关照了。”

　　小太监直身而立，昂首阔步，闻此，接应的一众奴仆皆是神采奕奕。

　　晚霞似火，烧在西方，照得郑允宁身影绵长，车马颠簸，站在门前的郑家人逐渐变成微末圆点。

　　行至重阳门，随车婢女递来帷帽，待允宁穿戴整齐，验鱼符，核对勘合，禁军放行。

　　他们一干人，在偌大宫墙前，渺小得如同海底的小鱼群。太监宫女们禁声低头，沿着墙根走，红墙琉璃瓦，檐间乌鸦嘎吱叫。

　　允宁从没见过那么多的乌鸦，黑漆漆盖在头顶，几欲伸手，被身旁宫女提醒，软塌塌放下胳膊。

　　走过青石板，来到垂花门，东宫内院便在眼前了。
　　太子的丽正殿居于正中，宫女们多在外围或偏院的下房。

　　承旨太监将允宁领到两侧的小偏院，据说是当今皇帝做太子时低位侍妾的居所。

　　宫女放下允宁的包裹，那太监就命众人屏退了。

　　耳房宫女们住着，正室不算大，陈设简单，不过一张床，挂浅青纱帐。
　　一张小桌两把椅，一矮柜放衣物，当时殿内未点灯烛，只有窗外透出隐约微光。
　　若是平日，郑家这时早已灯火通明，解氏亲手炊羹，允宁和长姐晏宁读完诗书，绕着小径嬉戏玩闹了。

　　殿内却黑压压的，只有外面小太监声细如蚊。

　　“正室那位，管事说有嬷嬷来照顾，你们只做自己的。”
　　“那膳食怎么说？”

　　“……做好分内之事。”此番伴读入宫不是宫里意思，管事只敷衍一通。当值久了，如何权衡自是心明。

　　不过顷刻，乌泱泱的人散了。

　　允宁独坐凭几，母亲给她装好的包袱还没拆。
　　残阳尽落，晚风吹得小窗呼呼，屋子还没她眼神清亮。

　　午饭厨娘做得很是丰盛，有她喜欢的三脆羹和炙子骨头。
　　长姐和母亲兴趣不佳，她看了也不欢快，只动了两次筷子。往日她能把肚皮撑鼓的。

　　允宁很饿，但母亲准备的包袱里没有食物。
　　如果她早晨和中午多吃些，那两三日不吃饭也能挨过去了。

　　她趴到小桌上，头抵着桌面，不多久就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是有人推了房门进来。

　　名唤春娘的老嬷嬷面容黧黑，眼睛空洞，神色尽显刻薄。
　　允宁睡眼朦胧，不期与之对视，顿时毛骨悚然，后背冒起薄汗。

　　待她关门，屋中唯她二人，允宁当即起身。

　　在东宫伺候多年，春娘见过诸多绝色，眼前的小丫头虽稚气未脱，然气度非凡。
　　犹如池塘的芙蕖，皎皎净植，不染尘泥。

　　春娘略一瞥，便不再多看。

　　“郑姑娘，今后多关照。”
　　春娘左看右看，坐在了桌旁，允宁则是鹌鹑似的立在原地。

　　她语调冷漠，大有将允宁踩在脚下的压迫气息。

　　允宁却朝着她正脸看过去，眼角尽是细纹，指节粗大，一双手饱经风霜，满是沟壑纵横的褶皱。
　　母亲的陪嫁与她年龄相仿，不似这般沧桑。

　　允宁落座，大着胆子浅笑：“嬷嬷住在何处？是何许人士？”

　　春娘反倒吃惊，小姑娘年纪不大，气量还算大方。一时慌乱，以手支颐，竟惹得唇边糕粉零落。

　　指头绕着唇周，竟越粘越多。

　　允宁淡定地瞧着，春娘用那双粗手把唇边的糕屑一点点蹭掉。

　　末了，一双粗手白花花的。

　　“诶，好姑娘，是不是还未进晚膳？”春娘腾地一声站起，甚为体贴地询问。

　　允宁乖乖点头。
　　春娘把粉屑蹭在长袄，热火朝天地出门呼喊，不多时，她就拎来一个三层食篮。

　　“今早我在主子处伺候，又被典膳局的周老婆子叫去扒葱，忙活一整日那群鳖孙子才提醒我，他们说，春娘唉，管事让你去照顾刚入宫的贵人小娘子。”

　　“我拍大腿一想，这满身油烟怎见得了贵人，连忙净身易服。临走前，和我交好的小太监塞了我一嘴糕粉，这孙子，平日怎不见这般孝敬。”

　　春娘拆开食篮，上层是清粥点心和酱菜，中层是鸡鱼时蔬，下层是羹汤和果碟。

　　饭菜还热乎着，允宁饿得不加思考，取箸便用。

　　春娘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不离那道荤菜。

　　“嬷嬷既然没用餐，那就一起吧。”
　　春娘连忙摆袖：“那怎么行，姑娘是贵人，我不过一糙老婆子。”

　　允宁注意到，春娘取来膳食就没再坐，毕恭毕敬地伺候着。
　　思及根源，允宁不禁莞尔。

　　“日后朝夕相处，嬷嬷用不得如此见外。”食篮里还有勺子，允宁亲手递给春娘。

　　“诶，老婆子我傻人有傻福。”

　　………

　　春娘算是东宫老人，皇帝做太子时，她就在此伺候了。
　　永宁二年，皇帝封长子齐琮为太子，像春娘这种样貌普通且年长的婆子做些洒扫、浆洗的杂务，有时也经掌筵指派，在典膳局帮忙。

　　允宁听春娘说得如痴如醉。

　　春娘爱吃鱼，这道松江四鳃鲈小刺很多，允宁没怎么动筷，多数都被春娘纳入腹中。
　　允宁在家吃这种鱼肉，都是母亲或姐姐剥好了给她。

　　吃得急了，春娘呛得咳嗽。
　　允宁忙将羹汤递于她，她也不客气，一口饮尽了。

　　“说到哪儿了？”

　　“见太子或淑妃娘娘，要跪拜行礼，手脚须干净利索，额头微触地面。”

　　“还有呢…”

　　“太子不发话，要保持跪姿不动，腰背要挺直。”
　　“回太子话要语气恭顺，声音简短轻微。”
　　“太子起身要面朝太子，倒退数步。”

　　除了讲基本礼仪，春娘也讲到诸多宫廷秘闻。

　　太子自襁褓之中便身弱多病，汤药常年不离身，最厉害时东宫内外，叩跪者环立如围。

　　当今皇后无子，天子只有三子。
　　长子便是淑妃所出太子，淑妃表面和儿子感情寡淡，实则东宫内外所有均经过她。
　　三子贵妃所生，贵妃身世显赫，定平候威震朝野，明王齐珏备受眷宠。
　　至于五子，不过宫女所出，腿亦有疾。

　　这些秘辛养在深闺的允宁自是不知，春娘说了，她听得懵懂。
　　春娘将最后一块松子糕吞入腹中，见小姑娘仍是那副模样，不由得笑了。

　　太子最近忽然又病了，好几日都未曾起身。和春娘交好的周婆子听小太监学舌，说这次殿下中毒和瑶华宫那位脱不了干系。

　　主子的事，和她们这种人无关。
　　只是其中富贵荣辱却是连带的，太子身为储君，必是要安定无虞。

　　“郑姑娘，入了东宫便是东宫人。”许多话不便说，说出口怕是要招惹麻烦。

　　允宁并不知春娘这一番揣摩。
　　一番相处下来，允宁心觉她不是坏人。

　　只是昨夜传信，母亲三番问父亲，父亲只说是宋大人的意思。
　　夜深难寐，允宁起夜时听到奴仆妄议，说是入了东宫和宫女无异。

　　“东宫人多嘴杂，为万人瞩目，分毫错不得。”春娘又说，“姑娘也不用怕，老婆子虽没能耐，保护姑娘平安还是做得到的。”

　　这些话允宁听入了耳，心下惶恐悲戚。

　　春娘面容带笑，眉间神色也柔和起来。
　　“好姑娘，人生得俊俏，让人看了直欢喜。”

　　“嬷嬷，我该如何唤你？”
　　“叫我春娘就好。”

　　春娘简单收拾完残肴，提了食篮要出门。

　　门才启，就直直撞到一小太监。
　　允宁正要起身拆包袱，听了外面响声屏息静听。

　　是接她入宫的太监。

　　“这不是孙公公吗，怎么跑这儿听墙角来了？”所幸方才她没说不该说的。

　　孙太监眼神不善：“春婆子，你今日可从典膳局拎了一道松江四鳃鲈？”

　　“给姑娘用的。”往日这小子在太子跟前伺候，得管事多看几眼。

　　今时不同往日。
　　他额头鼓起块红包，像是刚被什么砸过。
　　春娘一眼了然，气势瞬间起了。

　　“你可知，那是太子的晚膳。”

　　春娘脸色登时变换，如遭雷击。

　　孙太监冷哼：“明日让你家姑娘，代太子修习乐理。”

　　窗内的允宁瞬间脚软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