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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蛛丝墨迹 沈微婉修补 ...


  •   沈微婉用了三日才将:书房的秩序理顺。

      刘先生似乎是真信了萧玦那句“好好教”,每日除了派下整理新到书籍的活计,还会丢来几卷前朝的残本让她修补。这些活计琐碎又磨人,需得用极细的针将断裂的纸页一点点缀合,再用特制的浆糊小心粘好,稍有不慎便会损坏古卷。

      沈微婉却做得极认真。指尖捻着细针穿梭在泛黄的纸页间时,她总能想起母亲在世时,也是这样坐在窗前,为她修补磨破的书角。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母亲发间,银丝与墨香缠绕,是她记忆里最温暖的模样。

      这日午后,她正修补一卷《南华经》的残页,忽闻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那脚步轻快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踏在青石板上,像敲在人心尖上的鼓点。

      沈微婉手下一顿,抬头便见萧玦负着手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件月白锦袍,没系玉带,只松松束着一根同色的腰带,倒比那日的宝蓝色少了几分张扬,多了些清逸。

      “刘先生呢?”他扫了眼空着的书桌,随口问道。

      “回侯爷,刘先生去库房核对新到的书册了。”沈微婉放下针线起身行礼,目光不自觉地往他身后瞟了瞟——今日他没带随从,只身一人。

      萧玦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挑了挑眉:“怎么?本侯一个人来,倒让你不自在了?”

      “民女不敢。”沈微婉垂眸应道,指尖悄悄将刚修补好的书页抚平。

      他却没再追问,径直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滑过,像是在寻找什么。沈微婉重新坐下,想继续手上的活计,眼角的余光却总被那抹月白身影牵动,连针脚都歪了几分。

      这人明明是侯府主人,偏生像个闲不住的访客,这三日里竟来了四回。有时是借本书,有时是问刘先生在不在,昨日更甚,竟拿着个装着蝈蝈的笼子来书房,说是“让这小东西也沾沾墨香”,害得她一下午都没法静心做事。

      “沈文书,”萧玦忽然开口,声音从书架后传来,“你说《春秋》和《战国策》,哪个更有趣些?”

      沈微婉愣了愣,老实回道:“《春秋》微言大义,《战国策》纵横捭阖,各有千秋,端看读者喜好。”

      “哦?那你喜好哪个?”他从书架后转出来,手里拿着两卷书,挑眉看向她。

      “民女……不敢妄议经典。”沈微婉避开他的视线,拿起桌上的浆糊罐,假装忙着调糊。

      萧玦却不依不饶,几步走到她书桌前,将两卷书往桌上一放,带起的风拂过她耳畔的碎发。“在本侯这里,不必这么多规矩。说吧,哪个更合你意?”

      他靠得太近了。淡淡的松木香混着一点酒气萦绕过来,沈微婉能清晰地看到他锦袍上绣着的暗纹,是极精致的云鹤图案。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指尖攥紧了浆糊罐的把手。

      “若论读来畅快,或许是《战国策》更甚。”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萧玦笑了,那笑意从眼角漫开,竟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倒是和本侯想的一样。”他拿起《战国策》翻了两页,忽然话锋一转,“听说你修补古籍的手艺不错?”

      “只是略懂些皮毛。”

      “那正好,”他从袖中掏出一卷用锦缎裹着的东西,放在沈微婉面前,“帮本侯补补这个。”

      沈微婉解开锦缎,发现里面是半张残破的宣纸,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燎过,上面用墨笔写着几行字,墨迹大半已模糊,只剩下零星几个字还能辨认。

      “这是……”

      “前几日整理旧物时翻出来的,”萧玦语气随意,“看着像是幅字,扔了可惜,你且试试能不能补好。”

      沈微婉仔细打量那残纸。纸是上好的宣纸,虽残破却能看出质地细腻,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显然出自名家之手。她用指尖轻轻拂过焦黑的边缘,忽然顿住了。

      那模糊的墨迹里,有一个字的轮廓格外熟悉——“漕”。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将残纸小心收好:“民女尽力一试,只是这损毁太过严重,未必能复原。”

      “无妨,尽力就好。”萧玦看着她,眼神似笑非笑,“对了,昨日让你找的那本《河防考》,找到了吗?”

      “已找到,放在您常坐的那张软榻旁了。”

      萧玦点点头,转身去软榻那边翻书,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沈微婉的侧脸。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似专注地研究着那残纸,握着纸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有趣。

      他昨日不过随口一提要找本关于河防的书,今日这残纸上就恰好出现了“漕”字,而她的反应,更是耐人寻味。

      萧玦拿起《河防考》,却没看,只漫不经心地翻着。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沈微婉用细针修补残纸的轻响。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沈微婉忽然轻声道:“侯爷,这残纸上的墨迹,似乎有些特别。”

      萧玦抬眸:“哦?怎么个特别法?”

      “您看这里,”她用针尖指着一个模糊的字,“这墨迹边缘有淡淡的晕染,像是用了特殊的墨,遇水才会这样。寻常人家写字,不会用这种墨。”

      萧玦走过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处的墨迹果然有细微的晕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你倒是细心。”他语气平淡,心里却暗忖——这丫头不仅在查,还懂这些门道。

      沈微婉没接话,继续用针小心地挑开粘连的纸页。忽然,一小片比指甲盖还小的纸屑从焦黑的边缘脱落,飘落在桌面上。她眼疾手快地捏住,放在阳光下细看。

      那纸屑上,竟沾着一点极淡的朱砂印记,形状像是半个印章的边角。

      “这是……”她故作惊讶地抬头。

      萧玦的目光落在那纸屑上,瞳孔微缩。那朱砂印记他再熟悉不过,是三年前那位御史大人独有的印章样式——当年他查案时,曾见过御史的手札,边角就盖着这样的印记。

      原来如此。

      他就说这沈微婉怎么偏偏对三年前的事上心,敢情她母亲的死,真和御史案脱不了干系。

      “许是哪个画师不小心蹭上的朱砂吧。”萧玦不动声色地将那纸屑捏起来,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痰盂,“不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能把字补回来就好。”

      沈微婉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心头一沉。他这举动,是在提醒她别多管闲事,还是……另有所图?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小丫鬟的声音:“刘先生,您回来了?”

      萧玦像是松了口气,将《河防考》往桌上一放:“既然刘先生回来了,本侯就不打扰沈文书做事了。这残纸,你慢慢补,不急。”

      说罢,他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像是刚才那番试探从未发生过。

      刘先生走进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萧玦出门,连忙躬身行礼:“侯爷慢走。”

      萧玦摆了摆手,没说话,径直离开了。

      刘先生走进书房,见沈微婉正对着半张残纸出神,便笑道:“侯爷又给你派活儿了?他呀,就是闲不住,总爱拿些琐碎事折腾人。”

      沈微婉回过神,将残纸收好:“能为侯爷做事,是民女的本分。”

      刘先生没察觉她语气里的异样,拿起她刚修补好的《南华经》翻看了几页,赞许道:“你这手艺真是不错,比前几个文书强多了。对了,西厢房那批旧档,前几日清点时发现少了几本账册,你今日下午去对对目录,看看能不能找出来。”

      沈微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西厢房?”

      “是啊,”刘先生没多想,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递给她,“就是西侧那间锁着的厢房,里面都是些陈年旧账,乱七八糟的。你仔细些核对,别漏掉了。”

      “是,民女记下了。”沈微婉接过钥匙,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红。

      她等这机会,等了整整三日。

      刘先生又交代了几句便去忙自己的事了。沈微婉握着那串冰凉的钥匙,心脏砰砰直跳。她走到窗边,望着萧玦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

      刘先生让她去西厢房对账,是巧合,还是……萧玦的安排?

      若真是他的安排,他为何要这么做?是想试探她,还是……想借她的手,找到些什么?

      沈微婉深吸一口气,将这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不管是巧合还是试探,这都是她接触那些旧档的最好机会。

      她将那半张残纸小心地收进贴身的荷包里,又检查了一遍修补古籍的工具,确认无误后,拿起钥匙走向西厢房。

      西厢房的门果然是锁着的,铜锁上生了层薄薄的铜绿,显然是许久未曾开启过。沈微婉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只听“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推开门,一股尘封已久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霉味和旧纸特有的味道。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落满灰尘的木箱,每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标注着年份和类目。沈微婉的目光扫过那些标签,心跳越来越快——“永乐三年漕运账册”、“洪熙元年商户名册”……

      她走到标注着“宣德二年”的箱子前,这正是三年前。

      箱子是用铜锁锁着的,沈微婉正想去找钥匙,却发现锁扣是松着的,轻轻一掰就开了。她心中一动,打开箱子,里面果然放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吹去上面的灰尘,封面上写着“宣德二年京畿漕运收支明细”。

      就是这个!

      沈微婉迫不及待地翻开账册,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当年漕运的各项收支,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她一页页地翻着,目光在那些数字和商号名称上飞快掠过,希望能找到与母亲那封残信相符的线索。

      翻到中间几页时,她忽然停住了。

      有几页的字迹与其他地方不同,虽然刻意模仿了前页的笔迹,却在细微处露出了破绽——墨迹稍淡,笔锋也更显仓促。更奇怪的是,这几页的边缘,隐隐有被撕过又重新粘好的痕迹。

      沈微婉用指尖抚摸着那处痕迹,忽然想起母亲那封残信上的墨迹。她从荷包里拿出那半张残纸,对比着账册上的字迹。

      果然!

      虽然账册上的字迹经过刻意模仿,但那特殊的墨色晕染,与残纸上的如出一辙!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沈微婉猛地回头,只见萧玦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正静静地看着她,手里还拿着那本没看完的《河防考》。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沈微婉下意识地将账册往身后藏,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看到了吗?他是不是早就等在这里了?

      萧玦却没有上前,只是倚在门框上,嘴角噙着抹若有似无的笑:“沈文书,对账对得如何了?找到丢失的账册了吗?”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只是恰好回来看看。

      沈微婉定了定神,将账册从身后拿出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回侯爷,还在核对,只是……发现这几本账册似乎有些异样。”

      她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发现,而是将选择权交还给了他。

      萧玦的目光落在账册上,又缓缓移到沈微婉脸上。阳光透过他身后的窗棂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哦?那你说说,是哪里异样?”

      沈微婉握着账册的手紧了紧。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他之间那层若有似无的伪装,该撕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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