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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序章 ...

  •   云已吞月,谷中早已沉入黑暗。
      江水在崖下怒吼,白浪击石,震得山体随之颤动。雾气自松林间升起。山道狭窄,旧雨未干,松针铺满石面,一步踏错,人便会先坠入江流,不必等追兵举刀。
      他仍在跑。右手死锁剑柄。一侧袖下,旧创已结血痂,那是早先格挡时留下的。右侧肋下一道深创,被他用腰带死死束住。稍高处,另一道浅创灼烧不止。大腿外侧也添了一道伤痕,肩后那处撕裂的筋肉,每动一次剑便抗议一次。
      这些伤都还杀不死他。身后有人惨叫。钢铁截断了那声音,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与他同行的最后一人,替他换来了片刻时间——几口气,或许一个转弯。够了,必须够了。
      他继续向林中深处奔去,踏过湿滑的岩石与裸露的树根,枝条勾住他的袍角,从他指节上划出血来。
      林间传来人声跟着追来。
      "找到他。"
      更远处,另一人从山坡下方喊道:"搜下面的路,他跑不了多远。"
      第三个声音回应,比其他人都近。
      "能活捉便活捉。不能,就死的也行。"
      他咬紧牙,没有应声,只是省着气力。
      前方山道陡然一转。一侧是耸立的黑岩,另一侧便坠入江水的白色怒涛。马过不去,列阵的士卒也过不去。能追进来的,只有那些不惜命到要在这等山隙里猎杀一个带伤逃命之人的人。
      黑暗中,有什么破空而来。一枚暗器击中他的上臂。这点痛,比起肋下的伤,几乎不值一提。然后他的手指开始发凉。剑几乎脱手。他跌跌撞撞地靠上一株斜松,用未受伤的那只手撑住树干。箭杆还在上臂颤动。他握住它,拔了出来。
      痛意陷得极深。那是倒钩的箭头。他及时停手,没让金属头再往肌肉深处撕扯。一缕苦气从箭杆上浮起,淡淡的,混在血腥与江雾之下。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变色。
      毒。一声轻笑从他喉间擦出。原来他们打算这样结束。不用干净的刀。先下毒,再追杀,最后在山中寻得一具尸体,身边再无活口可以解释。
      他将箭杆抵在松树上,折断了大半。这一动,倒钩又往里陷了一分。他咬紧牙关,直到那阵痛过去。顺着手臂蔓延下去的麻木感,是他从未见过的。而眼底聚起的那阵热意,却并不陌生。某种早已埋在他血脈深处的东西,认出了这枚暗器,迎了上去。
      胃里一阵翻涌。山势在脚下倾斜。他认得旧日的热病。这不是那种热病。它在他体内找到了新的东西,正贪婪地吞噬。
      一根枝条在山道上折断。他撑离斜松,再次奔跑。
      有一阵,力气回得太猛,猛得像是借来的。痛意退到一片灼热的清明之后。他三步跨过一片裸岩,撞进一丛竹林,竹杆击打肩头也不曾让他慢下来。
      那股力气忽然消散。下一步踏得不稳,膝盖一软,伤肩重重撞上岩壁。江涛声涌进颅内,仿佛从里面轰鸣起来。
      掌心抹过青苔,留下一道血痕。不是这里。他将腰带上的伤口压得更紧,逼自己继续向前。
      这成了某种节律。
      强撑,力竭。疾行,跌步。
      山道在他眼前一段一段地开合:松,石,雾,江,血。他已说不清跑了多久。夜色失去了边界,每逢他体力不支,身后的人便重新追近一分。
      有人靠得太近。他先听见对方的呼吸,才听见刀声。剑锋擦过他的肩头。剑已经动了,快过念头。两刃相击一声,然后是肉。那人带着一声闷响跌入草丛。
      这一击几乎也将他拖倒。他用中毒的那条臂撑住一棵树干,震动使箭头偏移,剧痛撕过肌肉,烧得他视野一片泛白。
      能看清东西时,伤口周围的皮肉下,已蔓出细密的黑色枝线。一个他不愿触碰的字眼,从某处浮了上来。
      疯症。
      他们说这两个字时,像是说出口便能让它成真。疯症,因为他会忘记小事。疯症,因为他发热时会听见人声。疯症,因为有些日子世界会裂开,让他看见那些他已多年未曾踏足的地方。疯症,因为比起一具中毒的身体,人们更愿意相信一颗坏掉的心智。
      旧日的热病,他早已学会忍受。他知道它何时升起,哪些记忆会毫无征兆地浮现。这一次不同。名字在他想清楚之前便已滑走。山道还留在脑中,但每当他伸手去抓那条路的用意,它便模糊一分。
      一局棋。一步落子。藏在其中的一句话。一条通向南方的线。他记得有人还活着。却抓不住那张脸。
      身后又是一声呼喊。前方云层渐薄,月光落上谷底的江水与山道的转弯,又随即隐去。他认得这地方——不,是他研究过这地方。
      道路,石面,峡谷的形状,都告诉他自己已经很近,尽管前方等待着什么,已开始从他脑中滑脱。过了这峡谷,再过一道山路,那条沉寂多年的南线本该开始。会有人知道该怎么做。一定要有人知道。
      他沿着崖壁向下,穿过湿竹与垂落的树根,将中毒的手臂收得很紧,免得截短的箭杆勾到什么。爬过一根倒木时,腿上的伤口又被扯开。另一侧落脚一滑,他摔得极重,肋下的伤再度裂开。
      有几口气的工夫,他站不起来。身后的人已经更近了。他单膝顶住地面,将束着伤口的腰带再勒紧一分,强迫自己站起。
      走。
      他一手贴着崖壁向前,直到岩壁向内折叠。一道窄口藏在蕨草帘后,窄得披甲之人无法迅速挤入,暗得若非懂得寻找这种地方的人,根本不会注意。
      他穿过最后一段路,强行挤了进去。石壁刮过他的肩。右侧撞上岩面,呼吸骤停,但他没有停,一直撑到通道在一块低悬的岩架下渐渐变宽。
      蕨草在他身后落定。靴声踏上山道。他沉身躲到岩架之后,将剑横放在膝上。有人在入口附近停下。叶片轻动。一柄刀划过蕨草帘,擦在石面上。他屏住了呼吸。
      那人骂了一声:"这里什么也没有。"
      另一道声音从山道下方应答:"那就继续走。"
      刀刃抽离。靴声渐渐远去,直至被江水吞没。他这才让头靠上岩壁。
      石缝里有湿土与碎叶的气味,还混着某种野兽留下的气息,是在他之前睡过这里的。他希望那东西找到了别的地方。
      他的手在颤抖,借着触觉一一查验伤势。肋间那道浅。右侧肋下更重,深得足以耗尽他的气力,却还没深到伤及肺腑。大腿上的伤口缓缓渗血。肩后的撕裂不致命。中毒的那条臂,未必。
      他从腰间取下水囊,用牙咬开塞子。水洒了一半,才总算冲净了伤口。倒钩埋藏处的皮肉已经肿起。他按在伤口附近,明知早已渗入血脉的东西,已不是指腹能逼出来的。金属在皮下微微移动。
      他停了手。箭杆必须保持不动。他撕下一块布,绕在截短的那端固定住,未曾束紧手臂。随后,他尽力清理了肋下伤口的血迹,覆上干净的布条。手指却打不成结。他又试了一次。
      一个女人的笑声在脑中一闪而过。白袖上的血。一盏熄灭的灯。有人从极远处呼唤他的名字。他的手猛地砸在身旁的岩石上。疼痛让那道裂缝重新清晰。
      "不。"
      他在第三次尝试时,终于将布条系紧。他试图站起,力气竟再次涌来。有那么一个不可能的瞬息,伤痛仿佛变得遥远。热意流过四肢。心跳骤然加快。他伸手去握剑。
      随后,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剑从手中滑落。膝盖先撞上地面,太阳穴接着擦过岩石,磕得视野中光影四散。他在倒向伤侧之前撑住了自己,但那股假来的力气,已经先他一步弃他而去。
      不是这里。
      他将一只手掌压在地上,试图想起自己为何南下。一局棋。一句话。一个本该已死之人。一个已死的女孩。
      不。不是女孩。这念头怎么也定不住。
      过了峡谷,过了山路,过了那些藏在雾与竹林之间的村落,有人在等。或许没有。或许是毒给了他一个方向,因为那比给他真相要仁慈一些。他仍伸出了手。向她伸去。黑暗动了。
      一个身影立在他面前,轮廓不稳。肤色极白。眼睛极亮。嘴角像是要笑,却在热症将它模糊之前消失了。有一息,她是个发间扎着丝带的少女。又一息,她是个立于烟与血之外的女人。
      "没事的,"她说,话音在抵达他之前便已散开,"我会去找你的。"
      他知道她不是真实的。没有人能不惊动蕨草便走入这石缝。没有人能在这条已饮了他许多血的峡谷里站得如此完好无伤。他还是伸出了手。手在抬起之前便已在抖。手指握住的是空气,但有一息,热症给了他慈悲。
      "昭华,"他低声说。
      石缝之外,江水仍在轰鸣。水面之上,追兵正在错误的山路上搜寻。林间深处,狼嚎声起。
      他剩下的力气终于散尽。他倒向未受伤的那一侧。伸出的手臂滑向入口,指尖停在最低的那层蕨草之下。
      我会去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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