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雾散两家 ...
-
记忆的起点,并非暖融融的烟火与嬉笑,而是一层朦朦胧胧的、化不开的灰白雾气。那时候我还太小,小到连完整的轮廓都记不真切,年岁定格在堪堪两岁,咿呀学语的年纪,对“离别”二字没有半分概念,却早早被命运推着,跌进了人生第一场漫长的寒凉里。
最先离开我的,是亲外婆。
我如今努力回溯,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片段:老旧的木屋子,墙面刷着斑驳的白漆,墙角堆着晒干的农作物,空气里混着草木清香与淡淡的药味。外婆总是坐在靠窗的竹椅上,身上裹着厚实的蓝布棉袄,枯瘦的手会轻轻摩挲我的后背,声音沙哑又温柔。她唤我的小名,把温热的米糊一勺一勺喂进我嘴里,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她银白的发丝上,是我童年最初、也是最柔软的暖意。
可这份温暖没能停留太久。病痛像一张无形的网,一点点抽走了外婆的生机。后来屋子里的药味越来越浓,来往的亲戚脚步匆匆,脸上都蒙着一层压抑的愁云。我被大人抱在怀里,懵懂地看着平日里和蔼的长辈们红了眼眶,听着低低的啜泣声在房间里回荡。再后来,竹椅空了,那个总笑着哄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这间老屋里。
大人们说,外婆走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两岁的我不懂生死,只知道再也没有人把我搂在怀里轻声呢喃,再也没有温热的米糊准时送到嘴边。小小的我只会本能地哭闹,用稚嫩的哭声宣泄心底莫名的不安。可彼时家里早已乱作一团,没人有多余的心思细细安抚一个孩童的情绪。外婆离世的阴霾还未彻底散去,另一场风暴,已经悄然席卷了我的小家。
我的爸爸妈妈,走到了分道扬镳的路口。
我记不清他们争吵的模样,长大之后从旁人零碎的话语里拼凑出了全貌。曾经朝夕相处的两个人,爱意被日复一日的琐碎磨得荡然无存,矛盾越积越深,最后只剩下相看两厌。离婚这个决定,来得猝不及防,也冰冷得让人心寒。
最让人心涩的是,当一纸离婚协议摆在面前,谈及抚养权时,他们最初,谁都不想要我。
在成年人的权衡里,房子、财产、往后各自的生活,似乎都比一个尚且懵懂的孩子重要。他们拉扯、争执,言语间计较着得失,分割着家产,唯独将我这个亲生女儿,当成了一份沉甸甸、谁都不愿接手的负担。没有人问过我的意愿,也没有人顾及一个幼童未来的归宿。我像一件多余的物件,被搁置在角落,眼睁睁看着曾经的家,被拆解得支离破碎。
拉锯持续了许久,两个人争执的核心慢慢偏移,比起抚养我,那套承载了过往生活的房子,成了双方都不肯让步的执念。几番权衡、计较与谈判过后,最终的结果尘埃落定:房子的归属敲定,而我,被分到了妈妈的身边。
就这样,两岁的我,在至亲离世、父母离异的双重打击下,正式跟着妈妈,开始了全新却依旧陌生的生活。
日子就在平淡又寡淡的节奏里向前走。没过多久,外公也重新组建了家庭,我有了一位新外婆。起初我心里是怯生生的,亲外婆的身影还牢牢印在心底,面对这位陌生的长辈,我总是躲在妈妈身后,不敢抬头,更不敢主动靠近。可这位新外婆是个心性温和的人,她没有因为我是前任留下的孩子而冷落我,反而处处照拂。
她会记得我爱吃的小零食,天冷了及时给我添上厚衣裳,玩耍磕碰受伤时,会小心翼翼地帮我擦拭伤口,轻声安慰。平日里洗衣做饭、打理家事,也总会把我的那份打理得妥妥当当。外公待我也一如往常,没有半分疏离。在这个重新拼凑起来的大家庭里,我慢慢卸下了防备。没有轰轰烈烈的温情,却有着细水长流的安稳。那段时光,是颠沛童年里一段难得的平和,我以为这样安稳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生活从不会一直顺着人的心意走。随着我渐渐长大,到了二年级那年,变故再次降临。家里的大人经过商量,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把我送去托管班生活。
彼时的我年纪尚幼,听不懂大人口中“工作忙碌”“无暇照看”的诸多理由,只模糊地明白,我又要离开熟悉的家,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心里刚建立起来的安全感,再一次摇摇欲坠。我攥着衣角,小声地哭闹、不情愿,可孩童的反抗在成年人的决定面前,显得微不足道。收拾好简单的衣物、课本和生活用品,我被送到了离家不算太远的一家托管班,从此,开启了长达三年多的集体寄宿生活——从二年级,一直待到五年级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