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的墓碑》炒油菜花

1、初遇 那个夏天的

　　那是个有些阴天的七月初早上。

　　程一诺躺在床上就听见爸爸在打电话，语气很客气，这种语气意味着在跟不太熟的人讲话，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金纺的味道，是妈妈昨天刚给换的。

　　“一诺，出来一下。”

　　爸爸在外面喊，程一诺坐起来，短发有些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今天开始要去补数学了，”爸爸在外面说，“人家介绍的，三中的一个数学老师开的小班。”

　　程一诺没说话，噘着嘴，用沉默表达她的不愿意，但暑假才刚开始，她连反抗的力气都还没攒够。爸爸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站在门口催她，程一诺才磨磨蹭蹭的从床上挪下来，踩上拖鞋拉长声调哦了一声，套上半袖短裤走到书桌前，拉开笔袋看了看，两只黑笔，一支红笔，一支自动铅，橡皮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翻了翻抽屉找到一块新橡皮，前几天买明信片的时候送的，一小块黑色的2B橡皮。

　　她把笔袋和一个新的本子塞进帆布袋里走出来蹲在玄关门口换鞋，低头看见脚踝上的一大片红肿，前两天在奶奶家住，乡下的毒蚊子毒的很，明明被咬了也没有死乞白赖的挠，但还是肿了起来，一大片红，中间还有硬疙瘩，程一诺伸手按了按，有点疼。

　　“妈——”程一诺蹲在地上扣着那些小包，爸爸已经下楼扔垃圾开车了。

　　“干啥！”妈妈在厨房忙活，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

　　“妈，家里还有创可贴吗？”程一诺还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妈妈，妈妈怎么可能看不出程一诺的心思，不想去就搁这磨蹭呢“贴创可贴干什么，这是蚊子咬的又不是破了。”

　　“我想贴”程一诺低下头噘着嘴继续扣那些小包，好像越扣越痒。

　　妈妈叹了口气从药柜子里翻出两张创可贴扔给程一诺，撕开一个，横着贴在脚踝上，但创可贴太小了盖不住哪片红肿，又撕了一个竖着贴上，两个交叉成一个十字。她把手指伸进鞋后跟里勾了勾，站起来跺了两下脚，觉得还行。

　　爸爸在楼下短促的按了下喇叭。

　　程一诺背上包跟妈妈打了招呼然后慢慢走下楼梯，楼梯间的灯早坏了，白天也亮，她走的很慢，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爸爸开着一辆红色的吉利开着窗户抽烟，程一诺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座椅上铺着一块凉席坐垫硌的大腿痒痒的，她把书包放在腿上看着小区的树开始倒退。

　　车里有点闷，爸爸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夏天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柏油马路的味道，今天虽然是阴天，但热还是热的，那种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的热。

　　“到了以后认真听，不会的就举手问。”爸爸从后视镜看了程一诺一眼，“人家是三中的数学老师，教的都是他们班的学生，一般都不收外校的学生。”程一诺嗯了一声。

　　车子拐出小区，汇入早晨的车流里，她靠在车窗上看着早餐店门口冒着白气，有人拎着油条豆浆出来：卖五金的小店刚开门，卷帘门只推到一半，一只黄狗趴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头搭在前爪上懒洋洋的看着马路。

　　程一诺不想补课，两个多月的暑假，而且刚搬到城里，程一诺想出去玩，或者回奶奶家去河边淌水。现在好了，数学数学数学，程一诺最讨厌数学了。数字排成一排，带着括号的，不带括号的，一会加法变成减法的，一会左边挪到右边的，她总是搞不清要先算哪个后算哪个。

　　车子只开了不到十分钟，拐进另一条小路。路两边是老居民区，房子不高，外墙刷着那种年代很久的淡黄色涂漆，有的地方已经剥落了，路面也有修补的痕迹凹一块凸一块，路边的树长的乱七八糟的树杈子都伸到路中间，高一点的车从叶子下面蹭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爸爸在一排车库前面停了车。

　　程一诺透过车窗往外看那是一条老路的拐角，车库是那种老小区一楼的独立车库，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亮着一盏白炽灯，能看见里面几张桌子和坐在里面的背影。她把车门推开一条缝，潮湿的，混着水泥灰味道的空气涌进来。

　　“是这吗？”

　　爸爸熄了火，把一个棕色的信封塞进裤子口袋里“嗯，就这个车库，朱老师就住这栋楼，楼下的车库就是教室，走吧”

　　程一诺背着书包下了车，她站在门口低头看地上那块凸起的砖头，刚才她透过车窗就看见了，现在站在它旁边发现比想象中的还要大，像是被树根供起来的，她伸脚踩了踩，砖头纹丝不动。

　　车库门口有一棵树。

　　不算粗，大概一个成年人的手掌就能环住。树皮是灰褐色的，有些地方裂开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但叶子密的很，撑开很大一片。程一诺不知道那是什么树，她抬头看了一眼，叶子的形状说不上来，不是梧桐那种大巴掌叶，也不是细细的柳条，就是普普通通的叫不出名字的树。叶片一片叠一片把阴天的光筛了又筛，漏下来的影子碎碎的淡淡的，落在哪块凸起的砖上。

　　爸爸在程一诺踩那块砖的时候就已经走到车库门口，站在那跟一个中年女人说话，女人穿着一件碎花短袖一条棕色的阔腿裤，应该就是朱老师了。程一诺走过去礼貌的打了招呼。

　　“进去吧，坐里面的空位。”朱老师朝里面指了指，爸爸也说下了课就来接她。程一诺往里走，想回头说点什么来着，就看见爸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挺厚的，塞进朱老师手里，朱老师推了一下，然后笑着收下了。

　　程一诺低下头转身走进车库。

　　车库改的教室不大，二十来平，地上铺了那种灰色的地板草，有的地方翘起来了，尽里面是一块大黑板，还有几行粉笔字，是上节课留下来的。白炽灯嗡嗡的响着，光线很白，照的所有东西都退了色。中间面对面摆了两排课桌，桌面上还画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字，椅子也很旧了，坐上去肯定会吱呀一声。

　　人已经来了大半，有四五个人，有的在低头写东西，有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看见程一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说。

　　程一诺扫了一圈，也只剩最里面靠角落的位置没放东西了，那个位背靠着墙，墙上有个电表箱子，箱子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她走过去，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椅子果然响了
　　“吱呀——”

　　在安静的车库显得有些刺耳，一个男生抬头看了一眼，她假装没看到，坐下来想把包塞进位兜，却发现里面都是零食袋和一些乱七八糟的卷子，程一诺只能把背包挂在椅背上。

　　掏出笔袋和练习本，本子的封面是纯蓝的，印着自由之翼的标志，是她前几天去漫展的时候买的，翻开里面就是艾伦和三笠站在一堵高墙面前，程一诺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拿这个本子。

　　本子摊开，笔也拿出来了，然后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教室里有股奇怪的味道，旧书，灰尘，桌兜里的垃圾和早饭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白炽灯嗡嗡的声音听久了还有点头疼。

　　过了几分钟，一个男孩也走了进来，穿着灰色的半袖，袖子卷了一圈露出晒的黑白分明的小臂，头发微卷还有点长，刘海都要遮住眼睛了，眼镜框是棕色的，背着一个双肩背，包的侧袋插了一瓶农夫山泉。他走进来的时候车库安静了那么一秒钟，也可能只是程一诺觉得安静了。

　　男孩扫了一眼座位，视线落在了程一诺斜对角的那个位置，男孩走过去把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来，同样的，
　　“吱呀——”

　　男孩从包里掏出几张纸，不是练习本，就是几张卷子纸，正面大概是他前几天的作业，边缘有点卷，又从包里掏出一根黑笔然后抬起头随意的看向周围。

　　他的目光从程一诺这边扫过去又扫回来，

　　停了一下。

　　程一诺低下头，没意识到他看向这边，低着头翻着练习本，第二页，第三页，她在想老师什么时候进来，这堂课要上多久，中午饭吃什么。

　　“你也看动漫？”

　　程一诺抬起头。

　　男孩正看着她，他的声音不大，但是车库小，她听的很清楚，程一诺没反应过来是在跟自己说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练习本，角落里的三笠小人正侧着脸，眼神很冷。

　　“你也看进击的巨人？”男孩问

　　程一诺点了点头，然后就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她很少跟男生说话，尤其是陌生的男生，毕竟程一诺不是那种自来熟的人，跟人熟悉起来需要很长时间，长到有些人等不到就走了。

　　这时候朱老师进来了，朱老师看起来真的不像是一个会在车库里补课的老师，程一诺心里默默嘟囔。朱老师把一小沓卷子放在桌上拍拍手说要点个名。

　　她点了几个名字，有人应到，有人只是举手，点到李秉文的时候程一诺斜对角的那个男生说了一声到，程一诺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她不知道那个秉该怎么写，但她记住了那个声音。

　　“程一诺？”

　　“到。”她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