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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暴雨 高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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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学期的日子过得很快。
不是快乐的那种快,是日历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长得差不多,但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整个季节的那种快。四月,梧桐絮飘得到处都是,白白软软地积在走廊角落里,像这个春天在偷偷脱皮。五月,操场边的蔷薇开了,粉的白的挤在铁栅栏上,有女生课间跑过去拍照,快门声和蜜蜂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六月,高考倒计时的牌子挂在了高三那层楼的楼梯口,红底白字,数字一天比一天小,每翻一页都像是在提醒所有人——你们就是下一批。
谢渺的休学手续批下来了。是五月末的一个周三,他去教务处签字,回来的时候经过七班门口,敲了两下我的窗户。我抬起头,他隔着玻璃晃了晃手里那张盖了红印的纸,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以前不太一样——没有苦涩,没有不甘,反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好像一个跑了很久的人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我看着他,玻璃把他脸上的阳光切成好几块,有一块刚好落在他弯起来的嘴角上。
“签完了?”我隔着窗户问。
“签完了。下学期开始。”
“那你现在干嘛去。”
“回店里。今天下午有一批食材要到,老谢一个人搬不动。”
他说完就走了。背影在走廊里越拉越长,最后被拐角吞掉。我转过头继续看数学卷子,但笔尖停在答题空白处,停了很久。桌面上那道被他用泡沫条封住的窗缝还在,泡沫条已经有些发黄了,但密实如初。他那天蹲在这里塞泡沫条的样子还很清晰——嘴里叼着一截透明胶带,眉头皱着,手指把泡沫条一点一点往缝里推,前排女生捂着嘴交头接耳。那是高一的冬天。现在已经是高二的夏天了。
六月中旬,这座城市进入了梅雨季。天像被捅了个窟窿,淅淅沥沥地漏个不停,偶尔停一个下午,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泥土腥气,然后又接着下。操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浅水洼,体育课全部取消,学生们被关在教学楼里,走廊里的潮气混着食堂的油烟味和几十个人的汗味,变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闷。
陆瑜的状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滑。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不是冬天那种缺血的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眼下的青灰色越来越深,校服穿在身上越来越空。他上课还是会记笔记,字迹依然工整,但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力道比以前轻了很多,铅笔字淡得像随时会蒸发。下课的时候他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头发散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同桌以为他在睡觉,从他身边绕过,顺手帮他带上了水杯盖子。
他睡不着。他只是没有力气坐起来。
有时候他会无意识地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一圈,一圈,又一圈。就像很久以前在草稿纸上画圈一样,但那时候是在写“谢”字,现在是在画圈。圆圈画到一半被他自己发现,然后他把手指收回来,压在课本下面,用力压住,好像那根手指不是自己的一样。
下午第二节课他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原因很简单——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手没抓住扶手,身体往前倾的那一瞬间,感觉就像自己在往下掉。那种坠落感已经在他的梦里反复演练了无数次,以至于现实中的失衡反而像是某种还乡。是走在后面的苏晓棠拎住了他的书包带子,把他往回拽了一步。他站定之后对苏晓棠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平,像什么也没发生。苏晓棠看了他三秒钟,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放学后她走到七班后门,在他桌角放了一包独立包装的曲奇饼干。
饼干他没有拆。他把它放进抽屉里,和那些积攒了快两年的杂物放在一起。放进去的时候饼干包装袋的窸窣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雨还在下。放学的时候雨势忽然加大,从淅淅沥沥变成了倾盆砸地,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有人在用石头砸窗。天空黑得像被墨汁浸透的宣纸,云层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要碰到教学楼的楼顶。操场上积水漫过了跑道边缘,顺着排水口的铁篦子往下流,发出一声沉闷的吞咽声。
我和谢渺在教学楼门厅里碰面。他今天来学校办最后的手续,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从三班储物柜里清出来的东西——几本教材,一个旧的笔袋,一个没气的篮球。他看见我,把塑料袋换了只手,看了我一眼。
“带伞了没。”
“没带。”
“那等会儿吧。这雨下不久。”
我们就站在门厅的台阶上,看着外面的雨把整个操场浇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雨,无穷无尽的雨。门厅里还站着几个没带伞的学生,有女生在抱怨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没收,有男生在商量要不要直接冲回去。声音乱糟糟的,但在我耳朵里自动变成了白噪音。
“你今天怎么样。”他忽然问。
“还好。”
“真的假的。”
“真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没有追问,但也没有转回去。他的目光停在我脸上,从左眼到右眼,从颧骨到下颌,像在用视线量一句谎话的尺寸。然后他把袋子放下,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把折叠伞,递给我。
“你拿着。”
“你不是也没伞。”
“我还有一把。”
“真的假的。”
“假的,”他笑了一下,“但我跑得快。”
他把伞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要冲进雨里。我拽住了他——拽住他校服的下摆,布料湿漉漉的,手指抓着的地方立刻洇出一小块水渍。我把他拉回门厅,撑开那把伞。伞有点小,两个人站在伞下必须靠得很近。他比我高半个头,他撑着伞,伞面的倾斜角度自然地向我这侧偏了一些,他的右肩和半边后背露在外面,雨点很快打湿了他的校服,深蓝色的布料变成近乎黑色的湿痕。
“你往这边靠一点。”我说。
“伞就那么大。”
“那我来撑。”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把伞给我。他只是把伞往我这侧又偏了偏,然后朝雨里迈出步子。“走吧,送你回家。”
我们在暴雨里走了一条街。雨太大了,地上的积水来不及流走,水没过鞋底,每一步都踩在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他在我身边。雨声灌满了耳道,把其他所有声音都洗掉了,只剩下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噼啪,噼啪,像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这一把伞和伞下的两个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上有雨珠,袖口湿了一圈,指尖微微泛白,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怎么了。我在雨声里叫了他的名字。他看到我嘴唇动,凑过来听。我没说别的。
“这把伞太小了。”
他在雨里笑了一声,笑出来的白气被雨水打散,像一小缕烟。
他或许以为我只是在说这把伞的尺寸。他不知道这把伞对我来说有多重。这把伞是他从书包侧兜里掏出来递给我的,他说“我还有一把”是假的。这把伞是他站在门厅里,看见我没带伞,想都没想就往我手里塞的东西。这把伞是他宁愿自己淋雨,也不想让我淋雨的所有证明。而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我站在他伞下的这几十步路,是我这半年以来离他最近的一回。近到能闻到湿透的校服布料上洗衣液的味道,近到能数清他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水珠。
可是有些东西,伞遮不住。雨落在他身上,落在他伞面的布面上,也落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落在储藏室的霉菌潮湿里,落在他父亲的关节黏膜深处,落在我一直往下坠的精神状态里。一把伞能挡住头顶的暴雨,挡不住生活里的暴雨。
这些我不会告诉他。我只会把伞往他那边推一点。
走到我家楼下时,雨小了一些。他把我送到单元门口,那把伞还在他手里,他把它收起来的时候抖了抖水珠。我们安静地站了一会儿,雨水从伞面的折痕里滴下来,在门槛石上砸出小小的湿痕。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熟透了的潮气,和快要腐烂的蔷薇花瓣的味道。远处的天边,云层之间裂开一道极细的缝,夕阳从那道缝里漏出一点暗红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梧桐叶上,反射出细碎的亮斑。
“你上去吧,”他说,把伞重新塞进我手里,“明天我来找你。”
“明天周日。”
“那正好。我下午来。你早上睡个懒觉,别吃午饭,我带来。”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抱着那个装了篮球和笔袋的塑料袋,在人行道上踩水走远。他的运动鞋踩在积水上溅起一片水花,他低头看了自己的裤脚,然后没管继续走。我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握着那把还在滴水的伞,看着他湿透的背影在雨后的暮色里越变越小。
——明天。
他说了明天。
我回到家,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伞面上还有水珠,在阳台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光。我从书房抽屉里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六月×日,暴雨。他给我伞,自己淋雨。他说跑得比我快。”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隔壁的雨棚滴滴答答地在排水,对面楼房的厨房亮起暖黄色的灯,有人在小声哼一首没听过的歌。母亲不在家——她今晚跟同事吃饭,她出门前有些局促地问我“不介意吧”,而我说“去吧,开心点”。她愣住了,然后过来揉揉我的头发,手腕从我的额角划过,那动作陌生却并不让人抗拒。
我坐在床上看着阳台滴水的那把伞。黑色的折叠伞,伞柄有一点生锈,弹簧有些松了,撑开的时候会发出嘎吱一声响。那把伞,和他所有给过我的东西一起,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而我没有在他的任何一个句子里听到“以后”。他不是不来了,是他在把日程排到极限的边缘,留一点点缝隙给我。我所真正害怕的从来都不是暴雨,而是暴雨过后他转身走远时,我发现自己踩在那道云层深处的裂缝里,听见什么东西缓慢断裂的声音。可这一次,他没有说“以后”。他说的是“明天”。明天这种词,比较好验证。睡了醒过来就能看到。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以上。雨后的空气很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泥土和蚯蚓的腥气。阳台上的伞还在滴水,水滴落在瓷砖上的节奏很不规律——嗒,嗒嗒,嗒——像在敲一串没有密码的摩尔斯电码。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是去年某一天——大概也是这个时候,或者更早一点,我在一道物理题旁边写了四个字。那道题是这样的:一个物体从十八米高处自由落体,求落地速度。十八米,大概是我们教学楼天台的高度。我算了很多遍,答案都是一样的。然后我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忽略阻力。”
在暴雨砸下来的那一刻,落在水泥地面上被拍成扁平的形状,和我在草稿纸上用铅笔写下这道题的那一刻之间,有一个裂缝。在那道裂缝里,我同时看见了两种坠落——物理的和非物理的。物理的那种可以用公式算出来,非物理的那种不能被任何加速度计量,它只是沉淀下来的重力,在每一天归家时发现自己又把伞推回他那一侧而自己肩膀淋湿了一大块的时候,轻轻增长。
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可能是某个晚自习走神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我只记得写完那道题之后,我把草稿纸翻了个面,背面是他写的“未来”,铅笔字已经开始变淡了。然后我把草稿纸折起来,夹进了同一本数学书里。
那本书现在就在书包里。
我闭上眼睛。水滴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