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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对不起 门是我关的 ...

  •   五年前,沈渡说爱我的时候,眼底有光。
      那种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像碎钻嵌在虹膜里,看我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亮的。我那时想,能被这样的人爱着,大概是上辈子拯救过银河系。
      后来我才知道,银河系没救成,倒是我自己先坠了地狱。
      醒来的时候,天花板离我的鼻尖不到二十厘米。
      我侧过头,右边是墙,左边也是墙。伸手去摸,冰冷的混凝土质感,粗糙得硌手。前后左右都是墙,像一个棺材,只不过棺材好歹是木头做的,这个是水泥浇筑的,连翻身都做不到。
      “沈渡?”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沈渡!沈渡!”
      没有人回答。
      我拼命回忆上一秒发生了什么。我记得沈渡在哭,他很少哭的,那次跪在我面前,眼眶红得像兔子,反复说着对不起。我以为他又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笑着揽过他的肩说没事的,什么都可以原谅。
      他抱我抱得很紧,紧到肋骨生疼。然后后颈一凉,意识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是针。他给我打了什么。
      我想坐起来,头撞到了天花板。疼得眼前发黑,只好维持着侧躺的姿势,把自己蜷成虾米。这个空间大概只有一米高、两米长、一米宽,像是一个精心计算过的尺寸——刚好能容纳一个人平躺或侧卧,但绝不可能坐起。
      手机不在身上,手表不在身上,没有任何计时的工具。我只能靠心跳来估算时间,一分钟、两分钟、一小时、两小时……
      黑暗吞噬了一切。
      我试着喊,声音在狭小空间里被墙壁弹回来,变成无数个回音重叠在一起,像是很多人同时喊叫。那声音让我更害怕了,所以我停了。
      安静。
      前所未有的安静。
      听不到风吹,听不到车鸣,听不到任何人声。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成轰鸣。我开始数数,一、二、三、四……数到三千的时候觉得自己疯了,数到五千的时候开始笑,笑完之后又哭。
      沈渡会来的。我告诉自己。他一定是生气了,或者有什么误会,等他气消了就会来放我出去。
      他那么爱我,怎么舍得真的关着我。
      第一天(大概是第一天),我还在想怎么出去。摸遍了每一寸墙壁,试图找到接缝或者门的位置。摸到了——在脚的方向,有一道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竖直的,大概两米高。是门。门在外面,我推不动,因为它的开合方向朝外。从里面没有任何把手、锁扣之类的东西,纯然光滑的平面。
      他想得很周到。
      第二天(应该是第二天),饥饿开始啃噬胃壁。嘴唇干裂,舌头像一块砂纸。没有水,没有食物。只有空气,从门缝里勉强渗进来,稀薄得像施舍。
      我开始对着黑暗说话。
      “沈渡,你够了啊,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沈渡,我饿了,你给我送点吃的行不行?”
      “沈渡……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我问了很多问题,一个回答都没有。
      沉默像一堵墙,不,比墙更厚,比墙更冷。
      第三天(我猜的),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光斑,五彩斑斓的,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投影烟花。我伸手去抓,抓了个空。那些光斑组成了沈渡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笑起来左侧比右侧高一点的那个弧度。
      我在幻觉里笑了。
      然后幻觉消失了,只剩下黑暗。
      第五天(也许更久),我不再喊叫。因为喉咙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声带像是被撕裂过又重新粘合,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血腥味。我开始想一个严肃的问题:沈渡是不是不要我了。
      这个念头比饥饿更可怕,比干渴更折磨。它在黑暗里生根发芽,藤蔓一样缠住我的四肢和心脏。我甚至开始怀念被关起来之前的日子,那些我以为平凡的、普通的、不值一提的日子。
      他每天早上会给我倒一杯温水,因为我胃不好。他会在衣柜里把衣服按颜色排列,被我弄乱之后又默默地重新排好。他看电影哭的时候会死不承认,把脸埋进我肩膀里假装打哈欠。他很少说“我爱你”这三个字,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说这三个字。
      如果不是被关在这里,我永远不会知道那些瞬间有多珍贵。
      而我现在才意识到,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
      第六天。
      第七天。
      第八天的时候,我学会了分辨黑暗的深浅。闭上眼睛和睁开眼睛已经没有区别了,但我知道自己醒着还是睡着,因为噩梦里的沈渡会笑,而现实里的沈渡不会给我任何回应。
      噩梦越来越多了。
      我梦见沈渡把我锁进一个更小的箱子,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梦见他在外面和别人说笑,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我梦见他死了——这个梦最可怕,因为他死了就意味着永远不会有人来开门了。
      每一次惊醒,都回到同一个黑暗、同一个狭窄、同一个水泥棺材里。
      这种重复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第十天(也许已经过了半个月),我开始觉得自己正在消失。
      不是死亡,消失是更可怕的东西。死亡至少证明你存在过,而消失是连存在本身都被否认了。黑暗里没有镜子,我看不到自己的脸。没有声音,我听不到自己的回响。没有触碰,我摸到的只有冰冷的墙壁。
      如果没有人记得我,没有被关的这个事实被见证,那我真的在这里吗?
      沈渡还记得我吗?
      他是不是已经忘了?
      或者……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在意过?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剖开了我所有的防御。我开始质疑我们之间的每分每秒。他说的“我爱你”是真的吗?他看我的那些眼神里真的有爱吗?还是从头到尾,我只是一件他用来消遣的东西,玩够了就随手锁起来,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被关在这里最痛苦的不是黑暗、饥饿、干渴、孤独。
      最痛苦的是我开始怀疑他从来没有爱过我。
      如果他不爱我,那我的付出就全成了笑话。我的笑、我的眼泪、我的妥协、我的迁就,全都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黑色幽默。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不知道第几天的时候,我停止思考了。
      不是想通了,是大脑自我保护性地宕机。我盯着黑暗,黑暗盯着我,我们像两个对峙的哑巴。身体越来越轻,意识像一缕烟,随时会散掉。我想,也许死在这里也不是坏事,至少不用再想他到底爱不爱我这个问题了。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幻觉里的声音,是真实的、来自外界的、微弱的声响。我猛地清醒过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耳朵贴向门缝。
      是脚步声。
      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的瞬间,我什么都看不见。太亮了,亮到视网膜像被针扎。我本能地闭眼,再睁开,再闭眼,反复了好几次,才勉强看清眼前的世界。
      门开了。
      不是沈渡推开的。是门外的风吹开的。那扇锁了我不知多少天的门,被一阵风轻轻吹开,就像从来没锁过一样。
      我趴在地上,像一条被踩扁的虫子,挣扎着往外爬。手指扣着门框,指甲翻了也不觉得疼,因为全身的神经都已经被一种不祥的预感占据了。
      门外是一条走廊。
      走廊很黑,但比那个房间亮得多。我撑着墙壁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晃。走廊尽头有光,不是灯光,是天光。我在那个房间里的最后几天已经不再相信光了,可现在光就在眼前,真实得不像幻觉。
      我推开门。
      风灌进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气味。不是花香,不是泥土,不是雨水。是一种干燥的、腐烂的、死寂的气味。
      然后我看到了。
      天空是灰色的。不是阴天那种灰,是没有生命那种灰。太阳挂在半空,像一个被人挖掉瞳孔的眼球,惨白地照着大地。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但所有的建筑都像被抽走了骨架,有些塌了一半,有些整栋倾倒,钢筋裸露在外,像折断的肋骨。
      植物枯萎了,但不是秋天那种枯萎。所有的树都保持着原本的形状,只是变成了炭黑色,像是被一场大火烧过,又被时间封存在了烧完的瞬间。公路上停着几辆车,车门大开,车窗碎裂,里面空空荡荡。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任何活物存在的声音。
      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我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风吹过来,不是凉的,是冷的。那种深入骨髓的冷,像死人的手指摸过后颈。我终于想起去看那个关了我的房间——不,那不是房间。那是一个混凝土浇筑的盒子,大约两米长、一米宽、一米高,表面光滑平整,像是用模具一次成型的。它就那样突兀地立在废墟中间,像一口从地里长出来的棺材。
      而现在,棺材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像是在嘲笑我终于出来了。
      外面早已荒遍野。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活着的人吗?不,不对。沈渡呢?沈渡在哪里?
      我开始跑。跌跌撞撞地跑,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再摔倒。膝盖磕碎了,手掌磨烂了,我不在乎。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沈渡,问他为什么,问他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城市已经死了。街道上散落着各种物品——书包、鞋子、手机、相框——所有人类存在的痕迹都被时间腐蚀成了垃圾。我踢到一个相框,玻璃碎了,相纸上的面孔被雨水泡花,看不清是谁的脸。
      超市的门开着,里面的货架东倒西歪,早就被洗劫一空。药店的玻璃碎了,满地都是碎药瓶和干涸的药渍。加油站没有油,路灯不会亮,所有的一切都停止了运转。
      最后我倒在一条十字路口中间,仰面朝天,看着那个灰白色的太阳。身体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了,呼吸像拉风箱,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肺部的刺痛。我想,大概这就是我的结局了,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废墟里,死在这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地方。
      然后我闻到了。
      很淡,很轻,几乎被腐烂的空气掩盖。但我在那个黑暗狭窄的空间里关了那么久,嗅觉变得比狗还灵敏。那个味道是——
      沈渡的。
      他用的洗衣液是薰衣草味的,我嘲笑过他一个大男人用什么薰衣草,他说这样枕头上会留香,你闻着就能睡着。后来我确实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闻着那股淡淡的薰衣草味入睡。
      我循着味道爬起来,像一条循着气味的猎犬,不顾一切地往前爬。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晰,证明他来过这里,而且没有离开太久。
      我拐过一条街角,看到了一个人影。
      不,不是人影。是一个人。
      他就那样靠坐在一栋塌了一半的楼下,背靠着断裂的墙壁,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微曲。双手交叠在腹部,姿态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他的脸朝着天空的方向,表情平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沈渡。
      我扑过去,扑到他面前。我的手碰到他的肩膀,凉的,不是凉,是冰。那种深入骨血的冰,像是冬天摸到了铁栏杆,冷得发疼。
      他没有动。
      我捧起他的脸,那张我亲吻过无数次的脸。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结了一层霜。嘴唇发紫,皮肤呈现一种半透明的青灰色,像是冰冻了很久的尸体。但他的身体没有腐烂,没有肿胀,甚至没有尸斑。他就那样完整地、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像。
      手边有一个东西硌到了我的膝盖。我低头看,是一个打火机,用过的,打火石已经耗尽。旁边是一根铁棍,一端被烧得焦黑。再旁边,是几根燃尽的火柴。
      我愣了三秒。
      然后我明白了。
      那个混凝土盒子——那口“棺材”——外面的门是可以从外面打开的。它之所以打不开,是因为沈渡从外面抵住了它。他用了什么抵住了它?这根铁棍?那个盒子呢?那个盒子是谁做的?
      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下的地面上。
      有痕迹。密密麻麻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水泥地上反复刻写过。我凑近了看,看清楚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别开门。”
      “他不能出来。”
      “空气——外面没有空气了。”
      “我已经没救了,但是他吸了这个会死的。”
      “灰烬里有毒。”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最后一行字,写了很多遍,重复到几乎把地面磨穿。那些字的笔画越来越浅,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对不起”几乎看不清,像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用力刻画了。
      我跪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三遍,五遍,十遍。
      每一遍都像有人拿刀在剜我的心脏。
      他把最后的力气留给了地面。
      他不是在关我,他是在保护我。
      那一刻我开始尖叫。不是喊叫,不是哭叫,是尖叫,是那种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喉咙像被人掐住,声带在撕裂,血涌上舌尖,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整个废墟里回荡着我的声音,像一头濒死的兽发出的最后的嘶吼。
      我不知道自己尖叫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声音哑了,我就用拳头捶地,指甲全翻了,血糊了一手,也不觉得疼。因为胸腔里的那个东西比什么都疼,疼到生理上的窒息,疼到呼吸碱中毒,手脚开始发麻发僵,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
      沈渡死的时候,坐在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
      他在外面替我守了那扇门,守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不知道我是否还活着——事实上,他根本不确定那个盒子里的空气还够不够、那个密闭的空间会不会先杀死我。但他没有选择打开门,因为门外的空气已经被污染了,打开的那一瞬间,毒气和尘埃就会涌进去,杀了我。
      所以他把门死死抵住。
      他用最后的力气写下了那些“对不起”。
      他坐在那里,吸着致命的毒气,一点一点地死去。可能是几小时,可能是一整天。他的肺在灼烧,他的皮肤在溃烂,但他没有动,没有跑,没有试图给自己找一条活路。他坐在那里,守着一扇门,守着一个也许早已死掉的人。
      我趴在他冰冷的膝盖上,眼泪流不出来了,因为身体已经脱水太久了。我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干嚎,像某种濒危动物的悲鸣。
      我想到他在黑暗里写“别开门”的时候,手在发抖。
      我想到他写“对不起”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想到他最后几秒钟的意识里,是不是还在担心那扇门有没有被风吹开、有没有被什么东西撞开、有没有任何可能让那些有毒的空气渗进去杀死他爱的人。
      他还爱我的。
      他一直爱我的。
      在我不停地问“他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的时候,他就在我的身边,隔着十米的距离和一层混凝土,用自己正在腐烂的肺叶替我过滤这个世界的毒。
      而我在里面恨他。
      我在里面质疑他。
      我在里面否定了他所有的真心。
      这个念头比什么都残忍。像一把烧红的刀,从头顶直直插进心脏,又从胸口捅出来。疼到我的整个身体开始抽搐,手指蜷成鸡爪状,呼吸急促到几乎要晕厥。不是身体在疼,是灵魂在疼。是那种被全世界辜负了之后,发现其实全世界都在替你挡刀的疼。
      我抱着他,不知道抱了多久。
      他的身体不会变暖了,永远不会了。他的嘴唇不会再说“我爱你”了,他的眼睛不会再亮了,他的手不会再替我掖被角了。他死了,死在自己选择的孤独和痛苦里,只是为了让我多活哪怕一个呼吸的时间。
      而我才知道。
      我一直到出来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在哪一刻死的。也许在我数到第一千个数的时候,也许在我对自己说“他不要我了”的那个瞬间。他就在外面,安静地、沉默地、义无反顾地走向死亡,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宁愿自己永远没有推开那扇门。
      如果我死了,在那个狭窄黑暗的盒子里安静地死去,我会带着“沈渡关了我”的恨意离开,那恨意至少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无辜的受害者。可现在我知道了,知道了一切,知道了他的牺牲和我的狭隘,知道了他的深情和我的怀疑。
      知道了他用命换来的时间,被我用来恨他。
      这种痛没有形状。它不是刀伤,不是灼烧,不是任何可以描述的痛苦。它像水一样渗进每一个细胞里,溶解在血液里,随着每一次心跳泵送到全身。从此以后,我的每一次呼吸都有他,我的每一次心跳都有他,我活着的每一秒都在提醒我:他死了,他为我死了,而我不知道。
      风又吹起来,沈渡的头发轻轻晃动。
      我抬起手,替他拂去额前的灰烬。他的脸很干净,除了皮肤上那层不正常的青灰色。头发也整齐,像是在最后时刻还坚持了某种体面。衣服上有一个口袋,鼓鼓囊囊的,我伸手进去摸。
      摸到一张纸。
      折成四折的纸,被体温捂了很久,边角已经软了。我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人在极度虚弱中写的: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门开了,你还活着。
      我很高兴。
      对不起,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外面的世界在三周前就完了,空气里有毒,吸进去就不可逆。我的身体已经开始溃烂,你是O型RH阴性血,输不了我的血,我也没有血清可以给你。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那个盒子是仓促做的,我知道条件很差,对不起。里面放了氧气片,可以缓慢释放氧气,大概够你用两到三周。我也放了水和能量凝胶,在盒子底部的一个暗格里,你伸手摸摸就能找到。我说过我会考虑所有细节,这次也不例外,虽然听起来很自恋。
      我希望你不会用到这些。我希望在我死之前,外面的空气就能恢复正常。但我已经等了十七天,外面的情况没有任何好转。我的肺越来越痛,皮肤开始出血点,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如果我真的撑不住了,我写了一封信放在口袋里,就是这封。你一定要看到最后。
      还有一件事,很重要。
      我爱你。从始至终,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只爱你。
      别再怪自己了。”
      ……
      信到这里就断了。不是因为写不下去了,是因为纸的下面全是干涸的血迹,笔画被血晕开,再也看不清了。
      我翻到背面,还有一行字,用最后一点力气写的,笔触轻得几乎看不清:
      “你活着,就是我赢了。”
      我把信贴在胸口,用力按着,像要把每一个字都摁进心脏里。风从我身边吹过,吹过沈渡的身体,吹过他结霜的睫毛和他嘴角那丝笑意。远处灰白色的太阳慢慢西沉,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死寂的铅灰。
      我突然想起他最后一次抱我的时候,我说了什么。
      我说:“没事的,什么都可以原谅。”
      他抱我更紧了。
      原来他说的对不起,不是“我做错了事对不起”,而是“我要做的事会让你恨我一辈子,但我还是要做,因为你的命比你的恨重要”。
      他就那样,用一个男人的方式,笨拙地、决绝地、不计后果地爱了我最后一遍。
      而我恨他那几天。
      我想起他在黑暗里写“别开门”的时候,手指有没有发抖。我想起他写“对不起”的时候,眼眶有没有红。我想起他最后喊我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是不是还有笑意。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这个荒芜的世界里,最后一个爱我的人死了。而我活着,带着他塞进盒子里的氧气片和能量凝胶活着,带着他写在水泥地上的“对不起”活着,带着他在信里写的“我爱你”活着。
      “你活着,就是我赢了。”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终于涌出来了,不是从眼眶里流出来的,是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所有的悔恨、所有的明白、所有的来不及。它们冲刷过我干裂的脸颊,滴在沈渡青灰色的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
      我跪在铅灰色的天空下,跪在这个死去世界的中央,抱着一个已经没有温度的人,哭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没有任何声音。
      世界安静得像在默哀。
      可我要怎么活呢?带着这样的明白,怎么活?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他用命换的。心跳的每一次,都是他替我付的代价。我活着的每一秒,都在提醒我他死了,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死在替我抵住门的那一瞬间。
      呼吸碱中毒的感觉又来了。手脚发麻,胸口发紧,眼前一阵阵发白。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要死了的前兆,如果是的话,倒也不错。至少死在这里,死在他身边,不用再想怎么面对明天。
      可是我死不了。
      因为我活着,就是他赢了。
      我闭上眼,最后一次把脸贴在他的胸口。那里没有心跳了,没有温度了,但我好像还是能闻到薰衣草的味道,很淡很淡,淡到像是一个不太真实的梦。
      沈渡,你知道吗。
      你赢了。你一直都赢。
      可我也赢不了了啊。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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