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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葬礼 案子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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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破了。
第二十一天,林渡在沈择的胃内容物中检出了高浓度的γ-羟基丁酸——GHB,俗称听话水。这是决定性的一击。
证据链完整了。DNA、药物、衣物纤维、手机信号基站定位——这些证据像一张精密的网,把郑远洋死死地罩在里面。
林渡亲手把鉴定报告交上去的时候,手是稳的。
审讯室里,郑远洋交代了一切。表白被拒、因爱生恨、下药、掐颈、抛尸入水。老韩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他不给我活路,我也不给他活路。”
林渡站在单向玻璃后面,面无表情地听完了全程。
他没有哭。没有愤怒。没有任何郑远洋值得的情绪。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沈择的备注从“择”改成了全名。然后删掉了聊天记录里所有“我先睡了”“好的”“注意安全”,只留下最上面的那一行——
“今晚可能晚点回来,你先睡,不用等我。”
好的。
他回过了。沈择没有回来。
案子结的那天晚上,林渡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沈择的尸检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死亡原因:溺死。死亡方式:他杀。致伤工具:徒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然后他把报告合上,锁进了档案柜里。
第二天,周明远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老周关上了门。
“林渡,”周明远的声音不大,“这个案子结束了,有些事情我本来不想问,但现在可以问了。”
林渡没有说话。他大概知道老周要说什么。
“死者,你认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渡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刚下过雨。
“认识。”他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得让他整个人都矮了几分。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是谁、什么关系。干了一辈子法医,他见过太多事情,也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问。
“那你知道,”周明远的声音很平,“按照规定,你跟这个案子有关系,应该主动申请回避。”
“我知道。”
“你不回避,是怕案子交给别人,查不清楚。”
林渡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周明远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渡面前,把一只手放在了林渡的肩膀上。那只手很重,很沉,像一块压了三十年的石头。
“做得好。”老周说。
就这三个字。没有训斥,没有追究,没有“下不为例”。只有这三个字。
林渡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因为他不想让老周看见自己的眼眶红了。
那天下午,林渡请了假。
他去了沈择的公司,在沈择的工位上收拾遗物。一个水杯,一盆快枯死的绿萝,一把备用钥匙,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林渡,周末别忘了交电费。”
林渡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包里。
然后他去了沈择住的地方。他和沈择没有同居,因为林渡觉得需要自己的空间,沈择虽然不高兴,但还是妥协了。沈择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阳台上晾着还没来得及收的衣服,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一个没洗的碗,一切都像是主人只是出了趟短门、随时会回来一样。
林渡站在玄关,没有进去。
他靠着门框,慢慢地滑坐下来,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终于哭了。
没有声音。他是那种连哭都不会出声的人。眼泪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瓷砖上,汇成一小滩。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沈择第一次跟他告白的时候,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脸涨得通红,站在他面前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沈择说林渡我喜欢你,你不用说你也喜欢我,你就跟我说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林渡说好。沈择愣了半天,说你说什么?林渡说我给你这个机会。沈择笑了,笑得像个傻子,在路灯下蹦了起来。
那个路灯下的画面,是林渡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画面。
他不知道那会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画面。他以为还会有更好的。他们才在一起两年,还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变好。
现在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手机响了。林渡接起来,是沈择的母亲。
“小林啊,”沈择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忍着没哭出来,“警察通知我们去认人了。你说这孩子……这孩子怎么就……”
“阿姨,我在。”林渡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陪您去。”
“你是个好孩子,”沈择母亲终于忍不住哭了,“你对我们家小择那么好,我们小择命苦,遇到你才……”
林渡没有听完。他挂断了电话,因为他怕自己会在电话里哭出来。
他不能让沈择的母亲知道。她失去儿子已经很痛苦了,不需要再知道她儿子的男朋友,就是那个亲手解剖了沈择的法医。
去殡仪馆的那天,天气很好。
林渡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沈择母亲身边。老太太哭得站不稳,林渡扶着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沈择的遗容经过了修复,看起来比解剖台上好多了。浮肿消退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是表情还是冷的,闭着眼睛,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生闷气。他生气的时候就是这样抿着嘴。
林渡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只能在心里说:沈择,我把你的案子破了。我亲手找到的证据,亲手写的鉴定书,亲手把那个人送进了监狱。你放心走吧。
他伸出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轻轻地摸了一下沈择的手背。
这一次没有手套。他的手很凉,沈择的手也很凉。两个冰凉的东西碰到一起,什么温度都传不过去。
但林渡还是攥住了沈择的手指,攥了两秒钟,然后松开。
没有人注意到。
只有沈择的母亲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葬礼结束后,所有人都走了。墓园里只剩下林渡一个人,站在那块崭新的墓碑前面。
碑上没有照片。沈择不喜欢拍照,他所有的照片都是证件照和林渡偷拍的。林渡手机里存了很多张,但他不敢放上去,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死者的照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墓碑前。
那是沈择手机壳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猫。他找人把它取下来修复了。猫的脸已经有点模糊了,但沈择画的那些线条还在,笨拙的、认真的、充满了爱意的线条。
林渡蹲下来,把那只猫摆在墓碑的正中央。
“像。”他说。
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那是他对沈择最后一句回复。沈择两年前问他的问题——“你看我画的你,像不像?”
他说很像。
沈择嫌他不够热情。
现在他站在这里,终于可以再说一次。可惜沈择听不见了。
林渡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看。
他一向不回头看。沈择活着的时候,每次目送他走,都会说“你倒是回头看我一眼啊”。林渡总是说“有什么好看的”。沈择说“你这个人真没意思”。林渡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自己确实没意思。他从来不是一个有意思的人。沈择是第一个觉得他没意思也愿意跟他在一起的人,也是最后一个。
他走出墓园的大门,走向那条他无数次走过、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的路。
阳光很好,照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把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碰到了那把备用钥匙。
沈择家的钥匙。
他握着那把钥匙,指腹摩挲着钥匙上的纹路,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沈择存在过,确认那些事情发生过,确认那不是他做的一场太过漫长的噩梦。
他把钥匙攥得很紧,紧到钥匙上的齿痕印进了他的掌心。
然后他松开手,把钥匙留在了口袋里。
没有扔掉。也没有用。
就放在那里。像沈择留给他的所有东西一样,放在那里。
林渡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他没有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