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永昼》听竹观香

1、兔子玩偶 柏

　　柏油路上川流不息，喇叭声，油门声，行驶的声音像是组成了一曲交响乐。

　　乐乐如怀中的兔子娃娃一样，静静地坐在车上，稚嫩的小手紧紧抱着兔子娃娃。无神的眼睛看着车窗外的树倒退。

　　许如山透过镜子看到蔫蔫的乐乐，恨铁不成钢地说了两句。

　　“你就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活泼点吗，你看看王海，我去接你的时候，人王海还跟我说叔叔好，你呢，屁都不敢放一个。”

　　话语如刺一般，扎进了乐乐不安的心里。

　　听着絮絮叨叨的话，乐乐小嘴一抿，目光落在了咧嘴笑得很开的兔子娃娃上。在父亲好意的诉说中，乐乐捂住了兔子娃娃的耳朵，似是将这种声音排除在外。

　　车停了下来，乐乐不用抬头看就知道，爸爸在等红灯。手里摆弄着兔子娃娃，没一会，兔子娃娃长长的耳朵，便被卷成一圈一圈，耷拉在头上。

　　“不是我说你，多大了，还玩娃娃，你看看跟你一样大的孩子，木刀，木枪，满大街的疯，你呢？”

　　每周必备的声音准时响起，乐乐坐在黑色座位上晃着腿，摇摇脑袋。心里想着，妈妈会做好吃的，再等等就能见到妈妈了。

　　而在乐乐想妈妈时，爸爸小声嘀咕着。

　　“真不知道，自己是养了个闺女还是小子。”

　　爸爸的小声嘀咕乐乐并不知道，乐乐只想快点回到那个满是兰花花香的怀抱里，吃上那口流汁的包子，在那个满是兰花香的怀抱里看自己喜爱的动画片。想到这儿，乐乐的腿晃得更欢了，抬起小小的头看满是梧桐树叶的街道。

　　只是，乐乐没有看到绿油油的大叶子，而是绿油油的小叶子。难道爸爸光顾着说我，在刚才的路口时拐错弯了？乐乐小小的脑袋有着大大的疑惑，但车窗上的一点白转移了乐乐的注意。

　　乐乐睁大眼睛看向这点白。白白的，好像还有绒毛，像雪花，又不像，雪花会化成水，这点白好像不会化成水。乐乐在心里嘀咕着。

　　兔子娃娃卷成圈的耳朵脱离束缚，顿时恢复了长长的样式。乐乐抓了抓头发，大大的眼睛看着窗外飞舞的一点白。

　　“好的，好的，领导，你放心，我就接个孩子，马上就过去。”

　　乐乐听着不同以往的爸爸声音，从一点白的世界里回过头来，爸爸不似刚才的语气，而是一种讨好的语气。

　　难道，爸爸要带我去公司？乐乐一边挠着头发一边想着。整齐的头发已经让乐乐抓得有点毛了。

　　“乐乐，一会爸爸把你送到奶奶家，我跟你妈都加班，没时间管你。你先去奶奶家玩，等我们忙完了就接你。”

　　奶奶家，乐乐轻微摇头，生怕动作太大被爸爸发现。外面仍是飞舞的一点白，可乐乐眸子里的光已然暗淡。乐乐低下了头，紧紧地抱住了兔子娃娃。不争气的眼泪从眼角划落，想妈妈了。

　　车子停了，乐乐还未擦眼角的泪水，爸爸便催促乐乐下车。

　　奶奶的和蔼声音响起：“来了，快，奶奶做了饭，都是你爱吃的。”

　　嘴上是这么说，但书包还是乐乐自己拿下来的。还未等乐乐站稳，车子就像风一样从乐乐身边驶离，留给乐乐的只有模糊的身影以及车子的尾气。

　　“走啊，我火上还炖着锅呢。”

　　奶奶在前面走着，书包犹如一块石头一般，沉得乐乐直不起腰。以往，都是妈妈帮忙背的，想到妈妈，泪水再次落下，这次，娃娃拂去了乐乐的泪水。

　　“伍姐，这你孙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孙女呢。”一熟人打招呼。

　　奶奶推了下乐乐：“乐乐，快跟王奶奶打招呼。”

　　奶奶的力度也不大，但还是让乐乐踉跄了几步。待站定后，蚊子般细弱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王奶奶好。”

　　“这孩子，废了。”王奶奶啧啧地说道。

　　奶奶听见了也没反驳，只笑着说道：“随他母亲了呗，我跟你说，他母亲就是这样。”

　　她们为什么要说妈妈的坏话，妈妈明明是很好的人，妈妈会给我讲故事，会包包子，会挣钱。妈妈会的可多了，乐乐好想将这些说出，可总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乐乐脑子想着，腿也没闲着，把路上的小石子踢到旁边的草丛里。

　　乐乐踢着石子，已经不关心奶奶聊什么了。但石子越踢越少，奶奶还没有要走的迹象。可是，奶奶不是还炖着锅吗，真奇怪。乐乐踢着仅余的石子，手不由自主地往头上抓去。

　　“走了，回去吃饭了。”奶奶终于不聊了，路旁的灯也亮了。奶奶一把拎起坐在地上的乐乐。乐乐被这惯性带起，又加上书包的惯性，还没站稳，便重重摔在路旁的草丛里。

　　“你看看你这孩子，多大了，还摔跤呢。”

　　这次，奶奶不管了，扭头就走。乐乐只得自个爬起来，待起来后，奶奶的身影已经隐入人群中了。

　　背上的书包剧烈地晃动着，风从乐乐耳边呼啸而过，现在，只能去奶奶家了，老师说过，晚上小朋友不回家，会被坏人抓走的。想到这句话，乐乐跑得更快了，脸上好像有凉凉的水。乐乐用袖子随意往脸上一抹，怀中的娃娃抱得更紧了。

　　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让大步流星的奶奶回头了。

　　奶奶笑着打趣：“跑啥呀，是有狼呀，还是有耗子呀。”

　　乐乐微微摇头，奶奶才不管乐乐说不说，自顾自地进了电梯，在门快要关上时，乐乐跟上了电梯。

　　四周都是陌生人，找了个角落，乐乐蹲也蹲不下，站也站不直。电梯每到一个楼层，那双黑色的眸子便在眼眶里打转，因为那奶奶的鞋子还在。

　　跟着奶奶的步伐，乐乐从人群中穿过，身旁的人不由得抱怨，“谁家孩子呀，挤啥挤。”

　　乐乐听进去了，但为了跟上奶奶，只能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了。

　　随着钥匙的咔哒一声，到奶奶家了。

　　“我的小宝贝，想奶奶了没？”

　　重重的书包放在地上，低着头换鞋，那拖鞋是爸爸带过来的。

　　一切，都是乐乐自己做的，因为那声小宝贝根本不是在喊他。

　　“咋又来了。”一个比乐乐小点的男孩跑到奶奶身旁。

　　“奶奶，我不想他来。”许旺向奶奶撒娇哭诉道。

　　“好了好了，不理他就行了，奶奶给你做大虾，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许旺这才屁颠屁颠地跟奶奶进了厨房。

　　“乐乐，来了，坐吧。你爸妈来消息了，说他们加班，接不了你了，今晚上你跟爷爷睡啊。”爷爷说完又逗小孙女去了。乐乐听着熟悉又陌生的话语，抱着兔子娃娃，搓了搓衣角。

　　热闹是他们的，乐乐只有孤独。乐乐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着，他不明白，为什么爷爷奶奶不喜欢自己。此时乐乐的头发比刚才来的时候还要毛。

　　咕噜噜的声音响起，以往，妈妈都会准备零食，但现在什么都没有。香味从厨房飘进乐乐的鼻子里，薄薄的嘴唇像是有了红润色。

　　奶奶端着饭菜，大声呼喊着众人。

　　“来，洗手吃饭了。”

　　“哦哦哦，吃饭了。”赵旺在吃饭前总要来一个随性舞蹈，这舞蹈逗得所有人都开心。

　　乐乐抱紧兔子娃娃想道，难道弟弟是会跳舞才让爷爷奶奶喜欢吗？可我的兔子娃娃也是老师奖励给我的，只是他们为什么还不喜欢我。

　　“乐乐，把娃娃放下，过来吃饭。”爷爷抱着小孙女喊了声乐乐，乐乐摇头。爷爷啧了一声，不管了，抱着小孙女吃饭去了。

　　赵旺对他做了个鬼脸，“你爹妈都不要你了。”说完便吃饭去了。

　　咕噜噜的声音再次传来，乐乐已经饿得不行了。将兔子娃娃轻轻放在书包旁后，乐乐才上桌吃饭。

　　饭毕，那处未被灯光照射的地方再次出现了小小的熟悉的身影。黑色的眸子盯着窗外，耳朵竖了起来，他多希望，能看见爸爸妈妈的身影，能听见爸爸妈妈的声音。

　　可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什么都没有，只有喇叭的声音，摇铃的声音，那是堂弟在尽情地撒欢，那是爷爷奶奶在拿拨浪鼓逗小孙女的声音。

　　“走了，睡觉去了，乐乐。”

　　爷爷将小孙女交给自己的老伴后，嘴里唱着戏腔，摇摇晃晃的回了卧室，走时并未将乐乐从东南方向带离。

　　乐乐抱着兔子娃娃，不舍得看着那个方向。但还是去了爷爷的房间。

　　但黑暗里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气息，薄薄的被子以及爷爷的呼噜声让乐乐思念家的心再也按捺不住。此刻的他多想长一对翅膀，飞回母亲的怀里。可，他不是鸟，没有翅膀。顿时泪水如决堤般，洒满了整个脸颊。

　　看着怀里的兔子娃娃，随即想到了什么，乐乐擦了擦泪水。

　　在黑暗里，兔子娃娃由白日的灰色发出了粉色的光，那道光照亮着处在黑暗里的乐乐。

　　伴随着当当的声音，兔子娃娃活动了身体，伸伸胳膊，伸伸腿，蹦蹦跳跳的将乐乐带到墙角。

　　那兔子娃娃不知从哪拿出来一根胡萝卜。在乐乐的注视下，兔子娃娃就着胡萝卜画出了一道亮闪闪的圈，那圈的亮度并未惊醒爷爷，相反，爷爷不打呼噜了，转了个身，好像睡得更香了。

　　乐乐看着亮闪闪的圈，没有丝毫犹豫地跳了进去，兔子娃娃紧随其后。在兔子娃娃跳进去后，墙角没了亮闪闪的光，只余下未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