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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入局 永昌十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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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七年,冬月。
京城的雪下了三天三夜,街巷间积了半尺厚的白。永宁坊的青石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卖炭的老汉缩着脖子,推着独轮车在雪地里碾出一道深深浅浅的辙痕。
沈青鸾站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文书——国子监的入学文书。
"顾青"。男。十七岁。太傅顾衍之的远房侄子,自幼在乡间读书,今入京求学,由太傅举荐入国子监。
每一个字都是顾衍之亲手拟的。包括这个假名字——"顾"是跟老师姓,"青"是顾青岩的青。半真半假,三分虚七分实。
"名字的事,不必多想。"顾衍之在递给她文书时说,"顾青岩的外孙女姓顾,有何不可?"
沈青鸾接过文书,指尖在"男"字上停了一息。
国子监。
大周最高学府。入学者皆为五品以上官员子弟或举荐特批的寒门才子。那里教的是经世致用之学,汇聚的是大周最年轻的精英——未来的官员、将领、谋士。
也是各方势力安插棋子的地方。
顾衍之的话还在耳边。
"学知识是其次,认识人是重点。将来能帮你、会害你的,都在那间学堂里。"
沈青鸾把文书收进袖中,抬头看向顾衍之。
"老师,国子监里……有没有宁王的人?"
顾衍之端着茶碗,没有正面回答。
"国子监祭酒周勉是清流,不涉党争。但他下面有六个博士,三个出自世家,两个与朝中权贵有牵连,只有一个还算干净。"
他没有说谁是谁的人。但沈青鸾听懂了——国子监不是一池清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青灰褙子,素净,规矩。但穿在女子身上,走在国子监里,一百个人有一百种目光。
"老师。"
"嗯?"
"能不能……借一套男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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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装是在西厢进行的。
翠儿从福伯那里借来了一套太傅府下人的衣裳——靛蓝色青衿,玄色腰带,方巾一顶。衣服大了些,但束紧腰带之后倒也合身。
沈青鸾把头发高高束起,裹进方巾里。她没有多少首饰,只有一根银簪——母亲的遗物,用来固定发髻正合适。
换好衣裳,她站在铜镜前。
镜子里的那个人——眉目清秀,面容白净,下颌线条柔和但有一股沉静之气。像一个小户人家的少年书生,文质彬彬,不引人注目,但也不会被人忽视。
翠儿在旁边看得呆住了。
"姑娘……您……您像个公子。"
沈青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说话。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耳朵上有耳洞——七八岁时被王氏逼着穿的,说是"规矩"。耳洞很深,早已愈合,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凹痕。
这是破绽。
她从针线笸箩里翻出一小团棉线,剪了两小撮,揉成米粒大小的团,塞进了耳洞里。从外面看,只剩一个微微凸起的小点,不仔细分辨看不出异样。
然后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白净,指腹没有茧子——不像做过粗活的人。她低头想了想,从翠儿做针线的碎布头里拣出一块粗麻,在掌心和指腹上用力搓了几下,搓出一层薄薄的红。看久了就像干过活的人留下的粗糙感,不会引人多看一眼。
"姑娘——疼不疼?"翠儿龇牙咧嘴。
"不疼。"沈青鸾放下手,最后看了铜镜一眼。
顾青。十七岁。太傅远房侄子。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翠儿。"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不用再换回来就好了。"
翠儿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沈青鸾已经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开玩笑的。"
她转身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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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之站在前厅门口等她。
老先生看见她的第一眼,目光停了一息。不是惊讶——更像是打量。他上下审视了她一番,像在检视一枚棋子是否打磨到位。
"可以。"他说了两个字,"走几步看看。"
沈青鸾走了一圈。步子比平时大,肩比平时宽,背脊挺得笔直——不是刻意模仿男人,而是把身体里一直压抑着的那股劲儿放了出来。在沈府偏院里,她走路要轻、要小、要不出声;在太傅府,她是弟子,不必张扬也不必躲闪。但现在——
她是"顾青"。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少年走路应该大方、坦荡、目光平视。
顾衍之点了点头。
"说话的声音压低半寸。你天生嗓音清亮,不算尖细,但太快了容易露馅。说话慢一些,每一句都在脑子里过一遍再出嘴。"
"是。"
"还有——"顾衍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抹在喉结处。"
沈青鸾接过,疑惑地看着他。
"有些手段,不必问来处。"顾衍之端起茶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瓶中是药膏,抹上之后喉结处会微微隆起,以手触摸与男子无异。持续约四个时辰,足够你上半天课了。"
沈青鸾看着手中的小瓷瓶,忽然觉得这个七十岁的老头儿比她想象的深不可测得多。
"老师……您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顾衍之没有回答。他只是端着茶碗,目光落在窗外——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
"去吧。"他说,"记住老夫的话——学知识是其次。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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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坐落在京城崇仁坊,占地颇广。
正门是三间歇山式建筑,飞檐翘角,门楣上悬着"国子监"三个大字,据说是开国皇帝御笔。门前两棵银杏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冬日的晴空下伸展着,像两只张开的手臂。门槛被无数双脚踩出了深坑,泛着包浆的黑亮。
沈青鸾——此刻该叫她"顾青"——站在国子监门前,仰头看了片刻。
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年轻男子。有的锦衣华服,前呼后拥,脚下的皂靴踩在青石板上"咔咔"作响;有的布衣芒鞋,独来独往,怀里抱着书卷低头疾走。空气里混着墨香、松节油的味道,以及一种属于年轻人的热气——那是无数个在灯下苦读的夜晚积攒下来的、急于证明什么的锐气。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进门的一瞬间,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路很宽。头顶是天,两侧是廊,前方是她从未走过的路。没有人侧目,没有人在意她是男是女——因为此刻没有人知道。
她可以抬头看天。可以直视任何人。可以走进任何一间屋。
这种感觉,好到让她几乎不敢走太快——怕一快就醒了。
"咳,前面那位——挡路了。"
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沈青鸾侧身让路。
一个年轻人从她身边经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腰系碧玉佩,手中摇着一把折扇——大冬天的摇扇子,不是附庸风雅就是惯了。他生得极为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对整个世界都提不起太大的兴趣。
谢蕴。
沈青鸾没有见过他,但这个名字她听顾衍之提起过——谢家嫡子,十四岁入国子监,棋力极高,被谢家寄予厚望。谢家是四大门阀之一,谢蕴的父亲谢安道官居礼部尚书,门生故吏遍天下。
谢蕴从她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打量——打量是看外表的。他的眼神是"掂"——像是一个棋手看到一枚陌生棋子时,先不急着落子,而是拿在手里掂掂分量。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折扇在手中转了一圈,发出一声轻微的"啪"。
沈青鸾目送他走远。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已经注意到了什么。不是因为她的伪装有破绽,而是因为……他是那种会注意到一切的人。
她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向报到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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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监手续办得很顺利。
国子监祭酒周勉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清瘦,留着山羊胡子,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了顾衍之的举荐信,又看了"顾青"一眼——目光停了一息,似乎觉得面前这个少年的眉眼过于清秀了。
他问了几个经义上的问题。沈青鸾答得滴水不漏——不是背书式的对答,而是带着自己的理解。周勉的山羊胡子微微颤了颤。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个和经义无关的问题:"会下棋吗?"
沈青鸾微微一怔,旋即答道:"略通。"
周勉的山羊胡子又颤了颤:"太傅的弟子只'略通'?"
"棋道深如海。学生不敢妄称精通。"
周勉看了她两息,然后笑了——笑容极淡,但确实是在笑。
"顾太傅的眼力一向不错。"他在文书上盖了印,"你的课业分在乙班。明日辰时正式开课。"
"多谢祭酒大人。"
走出周勉的书房,沈青鸾在廊下站了一息。
成了。
她是国子监的学生了。以一个少年的身份。
接下来要做的事很简单:学该学的,看该看的,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来历、关系——然后判断谁是棋手,谁是棋子。
她沿着国子监的长廊往前走。长廊幽深,两侧朱漆斑驳,廊柱上刻着历代学生的题字——有端正的楷书,有潦草的行草,偶尔还能看到一行被刮去一半的墨痕,不知是谁写错了字还是改了主意。脚下的青砖被踩得光滑如镜,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自己脚步的回响——"哒、哒、哒"——不紧不慢,却从不停歇,像更漏在数着时辰。
廊下挂着历代名臣的画像——开国功臣、三朝元老、经世大儒。画像的眼珠都朝下看着,像是在审视每一个走过的后辈。
沈青鸾从画像下一一走过,脚步不紧不慢。
走到最后一幅画像前,她停住了。
那是一幅年轻时的画像——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面容儒雅,眼神锐利,手中执一枚白子,似乎正要落在棋盘上。
画像下方的铭牌写着:顾青岩。前太史令。棋圣。
沈青鸾看着外祖父的画像,看了很久。
画像上的那个人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他的目光穿透了百年的时光,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棋盘上,落在星辰间,落在那些他用一生去推演的棋局里。
"外祖父。"沈青鸾在心里默默说,"我来了。我走到了这里。"
她没有多停留。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幅画像上执白子的手,在午后的日光中仿佛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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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
沈青鸾回到太傅府西厢,第一件事是卸装。
拆了方巾,取下银簪,把棉线从耳洞里挑出来——耳洞周围有一圈浅浅的红,微微发胀。翠儿心疼得直吸气,要拿热鸡蛋给她敷。
"不用。"沈青鸾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散下来,又变回了那个十五岁的女子。
她看着镜中人,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恍惚。
白天的"顾青"和夜晚的"沈青鸾",究竟哪一个是真的?
或者说——她们都是真的。只是这个世道,只允许她在不同的时候,拿出不同的自己。
翠儿端着粥进来。今天的粥里有红枣和桂圆,是福伯特意加的——说是"公子第一天上学,补补身子"。
"姑娘,今天在国子监怎么样?有没有人看出——"
"没有。"沈青鸾接过粥碗,"但有一个人——"
她想了想,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谢蕴的那一眼,让她不安。不是对伪装的不安——她的伪装经得起普通的审视。但谢蕴不是普通人。他是那种会用一整盘棋的时间来观察对手的人。
而她恰好知道——他也是个棋手。
"没事。"她喝了一口粥,"第一天平安过去了。"
翠儿松了口气,又絮絮叨叨地说起今天在府里的事——福伯教她认了几个字,菊圃的老根要翻土了,太傅大人今天心情不错,晚饭多吃了半碗。
沈青鸾一边听,一边把那根银簪放在桌上。
簪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看着它,没有收起来——明天还要用。
第一天,不动。等看清了格局,再走第二步。
但她知道——有人已经在"掂"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