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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来日再 ...

  •   来日再无方长
      十七隅/著
      短篇小说自行排雷哦
      虽然文里说的是景叙比星燃高,但是在那三年里,星燃长高了,比景叙高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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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岁的夏天特别长,长到好像一辈子都停在那阵燥热的风里。

      老巷的太阳毒辣,晒得墙皮发烫,晒得老槐树的叶子卷边,晒得地上的石子滚烫。

      小孩子耐不住热,全都躲在家里吹风扇,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只剩没完没了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里发烦。

      温景叙蹲在老槐树最粗的树根底下,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偷偷抹眼泪。

      他刚被隔壁的小胖欺负了。

      比他高半个头的男孩子抢了他攒了两天零花钱买的绿豆冰棍,还推了他一把,骂他没人疼。

      温景叙打不过人家,只能憋着气蹲在树底下哭,不敢出声,只敢悄悄掉眼泪。

      他从小性子就硬,皮实得很,摔得满身是灰也不会哼一声,可被人欺负、被人说没人要的时候,鼻子酸得控制不住。

      他手里攥着那半根被捏烂、沾了沙土的冰棍,嘴里小声嘟囔着骂人,眼眶红得厉害,一副又怂又倔的样子。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软软的,跟巷子里其他小孩跑跑跳跳的动静完全不一样。

      温景叙猛地抬头,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凶巴巴地看过去。

      树阴尽头站着一个小男孩,年纪跟他差不多大,皮肤很白,眉眼干干净净的,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褂子,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小男孩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手里小心翼翼护着一根完整的冰棍,站在阳光和树阴的交界处,安安静静看着哭鼻子的他。

      “你哭什么?”

      他的声音软软糯糯的,温柔得不像话。

      温景叙瞬间炸了毛,骨子里的桀骜和逞强一下子翻了上来,梗着脖子,把破冰棍往身后一藏,恶狠狠瞪人:“要你管?再看我挖你眼睛!”

      他从小就是这副样子,张牙舞爪,浑身是刺,生怕别人看出自己半点软弱。

      可对面的小孩一点都不怕。

      他非但没跑,还慢慢往前挪了两步,走到温景叙面前,微微弯腰,把自己手里那根完好无损、冰凉香甜的冰棍,轻轻递到了他面前。

      “我给你吃这个,你别哭了好不好?”小孩认认真真地说,“我妈妈说,哭鼻子的小孩,没人喜欢的。”

      那年的晳星燃,温柔得像一缕风,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温景叙愣在原地,盯着那根黄澄澄的冰棍,又抬头盯着小男孩那双澄澈干净、没有半点杂质的眼睛。

      心里那点委屈、难堪、不甘,莫名其妙就被抚平了大半。

      他没再凶人,沉默着伸手接了冰棍。

      那一刻,才五岁的温景叙,挺着小小的胸脯,装出一副顶天立地的大人模样,对着眼前的小孩开口:“喂,以后你跟着我混,我罩你,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一句话,承诺了十几年。

      从五岁,到十八岁,贯穿了他们一整个年少青春。

      自那天起,老槐树底下永远有两道身影。

      高一点的永远是温景叙。

      他永远走在最前面,双手插兜,吊儿郎当,走路喜欢踢路边的小石子,步伐又快又张扬,浑身带着不服输的野气。

      矮一点的永远是晳星燃。

      他安安静静跟在后面,背着两个人沉甸甸的书包,步子放得轻轻的,生怕跟不上前面人的速度。

      温景叙走快了,他就小跑两步跟上;温景叙停下来偷懒,他就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等;温景叙回头不耐烦地骂他磨磨蹭蹭的,像个老太太,他也不生气,只是乖乖笑着,从口袋里摸出偷偷攒的糖果、小卖部的汽水,悄悄塞进温景叙的兜里。

      ──

      小学的温景叙,已经是巷子里最能闹的孩子。

      脾气冲,性子烈,护短护得要命,谁要是敢说晳星燃一句不好,他当场就能冲上去跟人打架。

      有一次同班男生嘲笑晳星燃胆子小、像个小姑娘,温景叙当场把人按在地上打,打得对方鼻子出血,哭声震天。

      对方家长怒气冲冲找上门,温景叙的爸爸脾气暴躁,拎着棍子就把他拽到院子里罚打。

      木棍一下下落在背上、腿上,火辣辣的疼,温景叙咬着牙一声不吭,硬扛着,绝不认错。

      就在棍子即将再次落下的时候,小小的晳星燃突然冲了上来,死死抱住了温父的腿,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哭得撕心裂肺。

      “叔叔别打他!”

      “是别人先骂人!是别人不对!”

      “要打就打我,别打他了!”

      那年的晳星燃,才七岁。

      明明吓得浑身发抖,明明怕得眼泪止不住,却还是拼尽全力护着他。

      最后两个小孩一起被罚站、被挨揍,屁股都肿得坐不下板凳。

      夜深了,大人都睡了,两个小孩挤在一张小被窝里。

      晳星燃小心翼翼掀开温景叙的衣服,看着他背上一条条红印子,眼眶又红了,拿着家里的药膏,一点点轻轻给他涂抹。

      指尖软乎乎的,力道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弄疼他。

      “哥哥,以后别打架了。”他小声嘟囔,声音带着未消的哭腔,“我怕你疼。”

      温景叙趴在枕头上,嘴上硬邦邦地怼他:“这点小疼算什么,胆小鬼。”

      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往他的方向悄悄挪了挪,悄悄靠着他温热的小身子。

      ──

      初中之后,两个人的性格差距越来越明显。

      温景叙彻底成了学校里出了名的刺头。

      逃课、翻墙、上课睡觉、校外约架,违纪名单上永远有他的名字,老师提起他就头疼,觉得这孩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顽劣成性,不学无术。

      晳星燃截然相反。

      他安静、听话、自律、刻苦,永远稳居年级前列,是老师眼里的模范学生,是家长嘴里别人家的孩子,干净、优秀、前途光明。

      所有人都看不懂他们的关系。

      人人都说晳星燃傻,放着好好的优等生日子不过,非要贴着一个不学无术的混混,浪费自己的时间,降低自己的档次。

      没人看见,温景叙每次翻墙逃课回来,课桌上永远摆着晳星燃提前买好的热牛奶、松软的面包,温度刚好,从不烫手,从不冰凉。

      没人看见,温景叙因为逃课被罚站一下午,晳星燃就趁着课间十分钟,一次次跑到走廊拐角陪着他,上课铃响了也不肯回去,安安静静陪他站足一下午。

      没人看见,冬天寒风刺骨,温景叙的手常年冻得开裂发红,晳星燃总会把他的手强行拽过来,塞进自己厚厚的羽绒服口袋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捂热。

      没人看见,有高年级的男生故意起哄、调侃、欺负晳星燃的时候,一向吊儿郎当的温景叙会瞬间变脸,眼神冷得吓人,一把将晳星燃拽到自己身后,死死护住,对着一群人冷声放话:“他是我的人,谁敢动一下试试。”

      ──

      高一文理分科,他们毫不犹豫选了一样的科,坐在了相邻的位置。

      整整三年高中,课桌挨着课桌,窗台挨着窗台,朝夕相处,寸步不离。

      温景叙上课永趴着睡觉,脑袋枕在胳膊上,睡得安稳。

      晳星燃就坐得笔直,一边认真听课记笔记,一边悄悄用书本挡住老师的视线,替他打掩护。

      风吹过来,吹乱温景叙摊开的试卷,晳星燃就会默默伸手,一张张整理整齐,压好边角。

      温景叙熬夜打架受伤,第二天顶着淤青来学校,晳星燃就提前备好碘伏棉签,趁着课间没人,低着头小心翼翼给他处理伤口,眉头永远皱着,满眼都是心疼。

      温景叙跟家里吵架,半夜离家出走,漫无目的走在冰冷的大街上。

      无论多晚,只要他发条消息,晳星燃永远会第一时间出门找他,冒着冷风、冒着夜色,把冻得浑身冰凉的他带回自己家,煮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看着他吃完,安安静静陪他坐到天亮。

      旁人眼里的不对等,在他们这里,早就成了刻进骨血的习惯。

      ──

      高二的冬天,下了一场数十年难遇的大雪。

      漫天白雪簌簌落下,覆盖了整条老街,覆盖了屋顶、树枝、马路,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

      两个人躲在晳星燃温暖的小房间里,关着窗,开着暖气,看着窗外漫天飞雪。

      房间里暖融融的,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洗衣粉香味,是独属于他的味道。

      温景叙靠在窗边,看着纯白的雪景,突然开口,语气随意,却带着藏不住的期许。

      “星星,等我们高考完,一起去南方上大学吧。”

      晳星燃转头看他,眼底落满细碎的雪光,亮晶晶的,温柔得要命。

      “好。”他毫不犹豫,轻声应答,“你去哪,我就去哪。”

      温景叙侧过头看他,笑着揉乱他柔软的头发:“不许反悔。”

      晳星燃微微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轻轻的,笃定又认真:“不反悔,永远都不反悔。”

      那一刻的承诺,干净、纯粹、滚烫,是少年人最真挚的期许。

      他们规划好了所有的未来。

      熬过枯燥压抑的高三,逃离这座小县城,去四季温和的南方城市。

      租一间带小阳台的房子,夏天吹晚风、吃冰镇西瓜,冬天不用挨冻、不用看大雪封城。

      一起读书,一起兼职,一起逛遍陌生城市的大街小巷,一起吃遍所有路边摊。

      从校服到成人,从少年到老年,岁岁年年,朝夕不离。

      那时候的他们,真的以为,幸福是永恒的。

      以为老槐树永远会在夏天开花,以为蝉鸣永远会响彻盛夏,以为冬雪年年都会落下,以为身边的人,永远不会走。

      他们太年轻,不知道命运从来吝啬,不知道圆满从来短暂,不知道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就能撕碎所有。

      所有的岁岁年年,所有的永远不反悔,止于高三盛夏。

      ──

      出事那天的天气,很好,好得残忍。

      盛夏的傍晚,夕阳铺满天际,橘红色的余晖洒满整条老街,马路干净整洁,街边的小摊热热闹闹,放学的学生说说笑笑,一切都温柔又寻常,看不出半点灾祸将至的征兆。

      温景叙在校门口等晳星燃放学。

      下午课间他跟校外的混混打了一架,嘴角蹭破了一块皮,衣领沾了灰尘,脸上带着一点未消的戾气,看着依旧桀骜张扬,没半点所谓。

      晳星燃一出校门就看见了他,无奈又心疼,快步走过来,伸手拽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安静的小巷子里走。

      语气带着惯有的嗔怪,轻轻皱着眉:“又打架了?跟你说了多少次,马上高考了,别再惹事,你怎么永远不听。”

      温景叙任由他拉着走,吊儿郎当笑了笑,抬手随意擦了擦嘴角的破皮,满不在乎道:“小场面,没输,怕什么。”

      他侧头看着晳星燃皱起的眉头,看着他满眼的担心,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立马放软语气哄人。

      “好了别生气,晚上带你去吃你最爱的那家烤串,赔罪,行不行?”

      晳星燃被他多年不变的套路哄得没了脾气,只能无奈叹气,一边走路一边碎碎念,叮嘱他以后安分一点,成熟一点。

      夕阳落在少年白皙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温柔得让人挪不开眼。

      温景叙看着看着,心里的爱意突然泛滥得控制不住。

      十几年的陪伴,十几年的偏爱,早就不止是兄弟、不止是竹马。

      是心动,是执念,是想共度一生的深爱。

      他突然停下脚步,伸手捏住晳星燃的下巴,微微低头,飞快又轻柔地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轻轻浅浅的一个吻,像晚风拂过湖面。

      晳星燃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从脸颊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泛着薄红,瞳孔微微放大,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心跳快得快要冲破胸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温景叙看着他纯情又害羞的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字字认真,字字滚烫。

      “晳星燃,我喜欢你。”

      “不是兄弟的喜欢,是想跟你过一辈子的喜欢。”

      十几年的隐忍,十几年的克制,在这一刻全盘托出。

      晳星燃怔怔看着他眼底的真诚与炙热,眼底瞬间蓄满了温柔的光,嘴唇微微张开,正要回应他藏了多年的心意。

      下一秒,刺耳尖锐的刹车声骤然炸响。

      撕裂了晚风,撕裂了温柔,撕裂了他们所有的未来。

      巷口马路的位置,一个年幼的小女孩挣脱了奶奶的手,跌跌撞撞、不顾一切冲向车流湍急的马路中央。

      彼时一辆重型货车超速驶来,刹车失灵,直直朝着小小的孩子冲撞而去。

      路人集体惊呼,所有人都吓得僵在原地,距离太远,无人能及。

      千钧一发的生死瞬间,温景叙没有丝毫犹豫。

      他几乎是凭着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推开身前的晳星燃,不顾一切朝着马路冲出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世界在眼前失真。

      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横穿马路的小女孩推飞出去。

      小孩摔在安全的人行道边,哇哇大哭,安然无恙。

      可温景叙,来不及后退半步。

      巨大的货车迎面撞上他的腰身。

      沉闷又刺骨的撞击声响起,骨头碎裂的声响淹没在路人的尖叫和车流声里,无人听见。

      他整个人被狠狠撞飞,重重砸在滚烫的柏油马路上。

      那一刻没有铺天盖地的剧痛,只有一种极致空洞、极致麻木的失重感。

      下半身瞬间失去所有知觉,像凭空被剥离,空空荡荡,死死沉沉,再也不属于自己。

      漫天的夕阳红落在他身上,染红了衣衫,染红了地面,红得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悲剧。

      ──

      温景叙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穿过慌乱拥挤的人群,死死盯住那个狂奔而来的身影。

      晳星燃。

      他一辈子放在心尖上、拼尽全力守护的人。

      那个永远温柔从容、永远冷静自持的少年,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失态。

      他疯了一样冲过来,鞋子跑掉在马路边,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磨出鲜血,他浑然不觉,眼里只有倒地不起的温景叙。

      他跪扑在血泊边,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抱住浑身是伤的人,声音破碎嘶哑,带着极致的恐慌和绝望,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

      “景叙……温景叙!”

      温景叙想抬手安抚他,想告诉他别怕、我没事。

      可四肢僵硬沉重,半点力气都没有。

      视线快速发黑,意识一点点抽离。

      彻底陷入昏迷之前,他心里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完了。

      他废了。

      他要拖累他的星星了。

      ──

      抢救室的红灯,亮了整整一夜。

      长长的医院走廊惨白冰冷,灯光晃得人眼睛发酸,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刺骨寒凉的味道。

      晳星燃在走廊冰冷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夜。

      整整十二个小时,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求助、没有合眼。

      就那样僵直着脊背,一动不动,死死盯着紧闭的手术室大门。

      眼底只剩下空洞、麻木、极致的恐惧。

      他不敢乱想,不敢假设,只能一遍遍在心里祈祷,祈祷他的少年平安,祈祷一切只是虚惊一场,祈祷他们的未来还在,祈祷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我也喜欢你,我也想跟你过一辈子”,还有机会亲口告诉温景叙。

      ──

      天光大亮,清晨的微光透过走廊窗户照进来的时候,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常年面对生死的疲惫,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轻飘飘几句话,彻底碾碎了两个人的一生。

      “患者腰椎粉碎性骨折,脊柱神经彻底坏死,下半身永久性瘫痪。”

      “今后无法站立、无法行走、无法奔跑,终身残疾,无法治愈。”

      永久性瘫痪。

      终身残疾。

      无法治愈。

      短短几个词,像几把冰冷的尖刀,狠狠刺穿晳星燃的心脏,将他所有的期许、所有的未来、所有的余生,捅得鲜血淋漓、碎无可碎。

      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血液瞬间凝固,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他十八岁,温景叙也十八岁。

      正是少年意气、未来可期、即将奔赴山海的年纪。

      他们约定了南方的大学,约定了岁岁年年,约定了一辈子相守。

      可一场意外,彻底毁了一切。

      那个最爱奔跑、最爱张扬、永远走在最前面护着他的温景叙。

      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了。

      ……

      温景叙苏醒在第二天的午后。

      病房安静得可怕,安静得只剩输液管一滴一滴落水的声响,单调、枯燥、压抑,像无休止的倒计时。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褥,满眼都是冰冷绝望的白。

      他缓缓睁开眼,脑子还有些昏沉,身体没有剧烈的疼痛,只有下半身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没有急着喊人,没有急着询问病情。

      他只是安静地、试探性地动了动自己的脚趾。

      毫无知觉。

      他又用力抬了抬小腿。

      依旧空空荡荡,死寂一片。

      不信命的少年,一次次尝试,一次次用力,腰腹的伤口被牵扯得剧痛难忍,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病号服,可下肢依旧像两块沉重冰冷的死肉,没有半点回应。

      三次,五次,十次。

      无数次尝试之后,温景叙彻底停下了动作。

      他静静睁着眼,平躺在病床上,盯着惨白的天花板,安静了整整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足够他彻底接受所有现实。

      他瘫痪了。

      彻底废了。

      从今往后,要与轮椅为伴,自己寸步难行,衣食住行需要别人照料,一辈子都是别人的拖累、别人的负担。

      十八岁的年纪,没有崩溃大哭,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疯狂挣扎。

      真正的绝望从来都不是哭闹,是极致的安静,是心底彻底的冰封,是瞬间看透自己残破不堪的后半生。

      但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的痛苦,不是自己残缺的人生。

      是晳星燃。

      是他的星星。

      他太了解晳星燃了。

      只要让晳星燃知道他瘫痪、终身残疾、一辈子站不起来,这个傻子一定会毫不犹豫放弃高考、放弃名校、放弃大好前程,舍弃自己所有光明的未来,留下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照顾他、伺候他,陪着他困在方寸病房、方寸轮椅里,耗尽自己最好的一辈子。

      温景叙护了他十几年。

      从五岁到十八岁,他干净明亮,前途坦荡。

      他拼死拼活护出来的光明少年,绝不能毁在自己手里。

      他宁愿自己坠入地狱腐烂终生,也绝不要拖累他的星星半分。

      所以他做了这辈子最决绝、最狠心、最痛的决定。

      推开他。

      彻底消失。

      断干净所有联系,让他彻底死心,让他远走高飞,让他拥有本该属于自己的、光明坦荡的人生。

      他强硬逼着自己的家人,统一对外说辞。

      对外所有人宣称:温景叙办理异地转学,彻底离开这座城市,从此不再回来。

      不许任何人透露半点实情,不许任何人告诉晳星燃真相。

      家人看着病床上脸色惨白、眼神冰冷决绝的少年,不敢反驳,只能顺从。

      ……

      出院那天,天气极好,阳光明媚,暖风和煦,和出事那天一模一样。

      明明是温暖的好天气,温景叙却从头冷到脚。

      他坐在冰冷的轮椅上,指尖冻得发僵,颤抖着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存了十几年、聊了十几年的置顶对话框。

      聊天记录密密麻麻,堆积了上万条。

      有小时候幼稚的打闹,有初高中细碎的日常,有深夜温柔的陪伴,有大雪天温柔的约定,有前几天刚说出口的一辈子的喜欢。

      十几年来所有的青春,全部藏在这密密麻麻的记录里。

      他一眼都不敢多看。

      多看一眼,他就会心软,就会舍不得,就会崩。

      他闭了闭眼,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涩和疼痛,指尖用力,敲下了一行冰冷绝情的文字。

      【我转学了,以后别联系了。我们到此为止,分手吧。】

      发送。

      拉黑。

      删除所有聊天记录。

      删除所有合照。

      清空所有痕迹。

      一气呵成,干脆利落,绝情得近乎残忍。

      所有人都以为,那个不良少年厌倦了小城安稳,厌倦了年少情谊,潇洒转身,远走高飞,奔赴自己的人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是转学。

      他是退学,是逃避,是自我放弃,是亲手埋葬自己的青春、爱意。

      他亲手推开了自己这辈子唯一的光。

      从此,人间山海,再无交集。

      ……

      这一别,就是整整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晨昏,春夏秋冬轮替三遍,老街草木枯荣三度,世间人事翻天覆地。

      温景叙的人生,永远停在了十八岁的盛夏,停在了那场惨烈的意外里,再也没有往前走过半步。

      三年来,他独自住在城郊偏僻安静的小公寓里。

      远离老街,远离熟人,远离所有和晳星燃有关的回忆。

      无人打扰,无人陪伴。

      他活成了两种极致割裂的模样。

      白天的温景叙,永远平和、松弛、看似乐观。

      他会自己摇着轮椅坐在阳台晒太阳,刷手机,看视频,跟上门看护的护工开玩笑、唠家常,偶尔看着楼下奔跑打闹的小孩、来来往往的行人,眉眼平淡,无悲无喜。

      护工常常感叹,说这小伙子心态真好,遭遇这么大的变故,依旧积极乐观,一点不消极颓废。

      身边所有知晓他“转学变故”的人,都觉得他早已放下过往,早已释怀年少情爱,好好过着自己的人生。

      所有人都被他骗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白天的松弛和乐观,全是演的。

      是他戴了整整三年的伪装,是他逼自己撑起的虚假外壳。

      天黑之后,护工下班离开,公寓彻底陷入死寂。

      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整座城市热闹喧嚣,烟火升腾。

      只有他的小公寓,冷清、荒芜、冰冷、死寂。

      伪装瞬间碎裂,所有坚强尽数崩塌。

      不用再演戏,不用再逞强,不用再假装释怀。

      剩下的,只有最真实、最溃烂、最窒息的绝望。

      他会独自一人,慢慢摇着轮椅,停在落地窗前。

      看着漆黑的夜空,看着远处老街的方向,一坐就是一整夜。

      整夜整夜不睡觉,整夜整夜发呆,整夜整夜自我拉扯。

      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没有歇斯底里的发疯。

      真正的绝望,从来都是安静的。

      安静地崩溃,安静地腐烂,安静地自我厌弃。

      他会一次次伸出手,轻轻抚摸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

      指尖一遍遍划过冰冷死寂的皮肤,感受不到半点温度,感受不到半点知觉,只有一片沉沉的空废。

      每一次触碰,都是一次凌迟。

      “我就是个瘫子。”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极致的自嘲和破碎。

      “站不起来,走不了路,跑不起来。”

      “一辈子废人,一辈子拖累。”

      “我活着,到底有什么用。”

      三年来,无数个深夜,他就这样独自崩溃、独自煎熬、独自溃烂。

      他不敢打听晳星燃的任何消息。

      不敢知道他有没有考上理想的大学,不敢知道他有没有奔赴南方,不敢知道他有没有新的朋友、新的生活,不敢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傻傻等待,是不是还耿耿于怀那场莫名其妙的决裂。

      他怕。

      怕得知他前程似锦、岁月无忧,衬得自己如今破败不堪、狼狈可笑。

      更怕得知他执念未消、苦苦等待,白白浪费三年时光,被自己耽误一生。

      愧疚、自卑、悔恨、思念、绝望,日复一日堆叠在心底,压得他喘不过气。

      日子熬得很慢,慢到每一秒都是煎熬。

      日复一日的荒芜,年复一年的死寂,让他彻底看不到半点活着的意义。

      活着,就是无休止的自我折磨。

      活着,就是无休止的亏欠和痛苦。

      ……

      第三年的深冬,寒潮席卷整座城市。

      夜里寒风呼啸,狠狠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声的哭嚎。

      房间里没有暖气,冷得刺骨,寒意顺着骨缝钻进全身,冻得人四肢发麻。

      温景叙坐在黑暗里,看着书桌抽屉里攒了整整一年的安眠药。

      白色的药瓶静静摆在桌面,安静、冰冷,却成了他三年黑暗人生里,唯一的解脱。

      他真的熬不动了。

      太累了。

      伪装的日子太累,独处的黑夜太累,亏欠的余生太累,残缺的人生太累。

      他不想再撑了。

      与其一辈子困在轮椅里、困在无尽的愧疚和思念里腐烂,不如一了百了,彻底解脱,彻底消失,再也不拖累任何人。

      他慢慢摇着轮椅靠近书桌,指尖颤抖着拿起药瓶。

      拧开瓶盖,掌心微微翻转。

      大把白色的药片簌簌落在掌心,细碎、冰凉、刺眼。

      他低头看着掌心密密麻麻的药片,眼底一片荒芜,没有泪,没有怕,只剩极致的疲惫和解脱。

      心里轻轻念着那个藏了三年、念了三年、不敢触碰三年的名字。

      晳星燃。

      对不起。

      我推开你,是想让你好好活着,好好发光。

      可我撑不下去了。

      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他微微仰头,将掌心的药片凑向唇边。

      只要一口吞下,所有痛苦、所有愧疚、所有荒芜,就都结束了。

      就在药片即将触碰到唇瓣的那一瞬间——

      紧闭的公寓大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

      一道急促、慌张、濒临崩溃的脚步声,快速冲了进来。

      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声音,带着哽咽、带着恐慌、带着失而复得的极致颤抖,骤然炸响在寂静的房间里。

      “温景叙!别吃!”

      温景叙浑身瞬间僵硬,血液骤停,呼吸停滞。

      他缓缓转头。

      昏暗的灯光下,那个他思念入骨、亏欠一生、刻意推开三年的人,就站在门口。

      晳星燃站在风里,眉眼依旧温柔,只是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脸色惨白,衣衫凌乱,浑身带着奔波的风尘和疲惫。

      三年未见,他长高了,成熟了,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变得挺拔稳重。

      唯一没变的,是看向他的眼神。

      这三年,温景叙以为自己消失得彻底,以为自己断得干净,以为对方早已释怀远去、岁岁平安。

      他从来不知道,这三年,晳星燃从未放下、从未忘记、从未停止寻找。

      这三年,他从来没信过那句分手,从没信过所谓的转学。

      整整三年,他放弃了所有闲暇,跑遍整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问遍所有同学、熟人、邻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固执地打探、偏执地寻找。

      他找了整整三年,熬了整整三年,等了整整三年。

      终于在这个寒风刺骨的冬夜,找到了他藏在城郊、濒临自杀的少年。

      晳星燃疯了一样冲过来,大步冲到轮椅前,伸手狠狠打掉他掌心所有的药片。

      白色的药粒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零零散散,碎得彻底,像他们破碎三年的青春和爱意。

      他俯身,张开双臂,死死抱住轮椅上单薄消瘦的人。

      力道大得极致,紧得可怕,像是怕一松手,他的少年就会再次消失,再次远离,再次杳无音信。

      滚烫的眼泪砸在温景叙的脖颈里,一滴又一滴,烫得他皮肤生疼,烫得他冰封三年的心骤然崩裂。

      三年的伪装、三年的坚强、三年的隐忍、三年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温景叙再也撑不住了。

      所有的自卑、所有的懦弱、所有的自弃、所有的痛苦,全部爆发出来。

      他红着眼,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崩溃和自我厌恶,嘶吼出声。

      “我他妈就是个瘫子!”

      “我站不起来!我一辈子都是废人!”

      “我活着还有什么用!”

      这是他藏在心底不敢对外人说、不敢承认、不敢暴露的。

      他以为会迎来嫌弃、迎来退缩、迎来疏离。

      可抱着他的人,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嫌弃,没有半分后悔。

      晳星燃贴着他的耳畔,声音温柔又坚定,带着泣腔,字字用力,字字真心。

      “不。”

      “我爱你。”

      “不论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站不站得起来,无论你是健全还是残缺,我都爱你。”

      “我爱的是你,是温景叙这个人,不是你的双腿,不是你的皮囊。”

      “你怎么样,我都要你。”

      三年的误解,三年的别离,三年的煎熬,在这一刻尽数化开。

      晳星燃抱着他,一点点安抚他崩溃的情绪,一点点抚平他三年的伤口。

      他告诉温景叙,不用怕拖累,不用躲躲藏藏,不用自我否定。

      以后有我。

      我照顾你,我陪着你,我守着你。

      你不用坚强,不用伪装,不用独自撑着一切。

      你可以脆弱,可以崩溃,可以依赖我。

      我来扛所有的风雨。

      深夜漫长,两个人静静相拥,把三年缺失的陪伴、缺失的温柔、缺失的岁岁年年,一点点补回来。

      压抑三年的心,第一次复燃了。

      ……

      他终于松口,轻轻点头,哽咽着答应他。

      我好好活着。

      我好好休养。

      我不再自弃,不再寻死。

      我陪着你。

      那段日子,是温景叙三年黑暗人生里,唯一的一束光。

      短暂、温暖、治愈,温柔得不像话。

      晳星燃包揽了家里所有的琐事。

      洗衣、做饭、打扫、收拾,帮他擦拭身体,帮他按摩麻木的双腿,推着他出门晒太阳、吹晚风,陪着他吃饭、聊天、熬夜。

      日日朝夕陪伴。

      从前的遗憾,一点点弥补;从前的孤单,一点点填满;从前的荒芜,一点点生出暖意。

      温景叙甚至悄悄生出了一点贪念。

      或许,他的运气真的变好了。

      或许,残缺的后半生,真的可以这样安稳温柔地过完。

      或许,他真的可以靠着这点借来的温柔,好好活下去。

      ──

      可,他忘了。

      命运从来刻薄,从来不会善待苦命人。

      上天给的温柔,从来都是借来的。

      所有短暂的好运,所有片刻的圆满,早已暗中标好了天价的代价。

      找到他,陪在他身边,已经是温景叙这辈子,透支所有福气换来的、唯一的好运。

      好运至此,尽数耗尽。

      余下余生,只剩天崩地裂的厄运。

      ……

      初春的午后,天气晴朗,阳光温柔,微风和煦,是难得的好天气。

      温景叙体质虚弱,常年受凉咳喘,旧疾反复,这天晨起咳得厉害,喉咙干涩发痒,胸口发闷。

      家里常备的对症药物吃完了。

      晳星燃收拾好东西,弯腰蹲在轮椅前,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眉眼温柔,语气宠溺又安心。

      “乖乖在家等我,我去门口药店买药,很近,十几分钟就回来。”

      “别乱动,别胡思乱想,我很快就到家。”

      温景叙点点头,看着他温柔的眉眼,心里安稳又踏实。

      “好。”

      他看着晳星燃换鞋、出门、关门。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温柔的身影。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淡淡的、属于晳星燃的干净气息。

      温景叙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等待。

      他心里很安稳。

      很近的路,很快就回。

      他只要安安静静等着他的星星回来,等着他带药回来,等着他们继续安稳温柔的日常。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

      一小时。

      两小时。

      三小时。

      ……

      窗外的阳光慢慢偏移,明亮的午后一点点暗沉,天色从暖亮转为昏黄,夕阳落山,夜幕渐临,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

      从午后等到黄昏,从天明等到天黑。

      说好的十几分钟,变成了整整三个小时。

      人迟迟未归。

      等待的时间越久,心底的慌乱就越甚,密密麻麻的不安,一点点爬满心脏,紧紧攥住他的呼吸。

      心慌、发紧、空落、害怕。

      无数不好的念头疯狂滋生。

      怎么还不回来。

      为什么这么久。

      是不是出事了。

      温景叙坐在原地,手脚一点点发凉。

      他抬手,颤抖着想去拿手机打电话。

      指尖刚刚触碰到手机屏幕,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备注,清清楚楚——晳星燃。

      看见备注的那一秒,温景叙悬了三个小时的心瞬间落地,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心底的恐慌一扫而空。

      太好了,回来了。

      肯定是路上堵车、药店人多,耽搁了时间。

      他快速接起电话,声音带着一点压抑已久的委屈和担心,轻轻开口:“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电话那头,没有他熟悉的声音。

      只有一道陌生、沙哑、疲惫,带着无尽愧疚和沉痛的男声。

      “您好,请问您是晳星燃先生的家人吗?”

      他颤着声,艰难开口:“你是谁?”

      男人沉默了两秒,每一个字,都重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温景叙的心脏上,砸得他粉身碎骨。

      “我是一名孩子的父亲。”

      “刚刚城郊河边有小女孩不慎落水,您的家人路过,义无反顾下水救人。”

      “河水太冷,水流太急,他救起了我的孩子,自己没能上岸。”

      “我们尽力抢救了,对不起,人……没救回来。”

      寥寥数语。

      字字诛心。

      字字绝命。

      没救回来。

      人没了。

      温景叙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一片混沌,彻底失去思考能力。

      他听不懂这些字,拼不通这句话的意思。

      好好的人。

      出门前还温柔摸他的头,还叮嘱他乖乖等他,还说十几分钟就回来。

      那么鲜活、那么强大、那么坚韧的人。

      怎么会出门买一趟药,就没了。

      怎么会。

      他不信。

      半点都不信。

      温景叙对着手机,声音剧烈颤抖,带着极致的偏执、抗拒、崩溃,像个无助又固执的孩子,一遍遍反驳。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生命力那么顽强,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救不回来。”

      “你们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不是他。”

      “他马上就回来了,他只是耽搁了,他不会不回来的。”

      电话那头只剩无尽疲惫、沉痛的叹息,和一句最残忍、最无解、最无用的道歉。

      “真的很抱歉。”

      抱歉。

      什么都挽回不了。

      什么都弥补不了。

      天命难违,世事无常。

      上天给了他三年黑暗,给了他短短数十天的温暖,在他刚刚生出活下去的希望、刚刚抓住唯一的光的时候,毫不犹豫、彻彻底底,把这束光连根拔起,彻底熄灭。

      一点余地都不留。

      一点念想都不剩。

      电话挂断。

      房间彻底死寂。

      漆黑、冰冷、荒芜。

      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

      再次只剩他一个人。

      比三年独处更孤独、更绝望、更惨烈的孤身一人。

      三年独自腐烂,至少他心里还有念想,还有期待,还有偷偷爱着的人。

      可现在。

      念想碎了。

      期待没了。

      爱人死了。

      ……

      他宁愿死的是自己,但他答应他了,要好好活着。

      他疯了。

      他真的疯了。

      彻底疯魔。

      外人看不出太大的异常。

      他依旧安静坐着,依旧眉眼平淡,不哭不闹,不吵不疯,不悲不喜。

      只有他自己的世界,彻底崩塌、彻底颠倒、彻底错乱。

      他不肯信,不肯接受,不肯认输。

      他不相信那么温柔的人会骤然离世,不相信那么爱他的人会弃他而去,不相信短暂的圆满会是镜花水月。

      于是他活在了自己的幻境里。

      活在了一个晳星燃永远活着、永远陪着他的世界里。

      白日里,他会对着空无一人的沙发轻声说话。

      会对着空气絮絮叨叨日常的琐事,会跟虚无的人影唠嗑、拌嘴、撒娇。

      “今天天气不错,你怎么不推我出去晒太阳。”

      “饭菜凉了,你怎么不热一下。”

      “别总熬夜,你也早点休息。”

      夜里,他会习惯性留一盏暖灯,留一碗温热的饭菜,留半边空荡荡的床铺。

      他会坐在窗前,对着漆黑的夜空,一遍遍诉说他们小时候的故事。

      说老槐树的冰棍,说大雪天的承诺,说巷口的打闹,说未完成的南方之约。

      旁人路过,听见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胡言乱语,只会摇头叹息,满心可怜。

      好好一个少年,瘫痪、孤苦,最后被命运逼得精神错乱。

      所有人都一遍遍告诉他。

      晳星燃走了。

      不在了。

      永远不会回来了。

      可温景叙听不见,也不肯听。

      他活在自己构建的圆满世界里,至死不醒。

      在他的世界里。

      没有意外,没有溺水,没有天人永隔。

      他的晳星燃,还活着。

      一直陪着他。

      窗外的老槐树还在开花。

      夏天依旧有冰棍。

      冬天依旧会落雪。

      世间岁岁如常。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一辈子跟着温景叙。

      再也没有人,会拼尽全力,爱他所有残缺。

      世人皆醒。

      唯他独疯。

      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日复一日,守着一场永远不会归来的空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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