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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秋肥 九月末的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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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的福山,空气里有一股发酵的甜。樱桃叶子还没落,但已经不那么绿了,边缘开始泛黄,像是被夏天的日头烤焦了一圈。每天早上起来,院子里那棵无花果的叶子边缘挂着露水,太阳一出来就没了。海风从北边吹过来,比夏天的时候凉了一些,但还没到冷的时候——就是那种让人想多穿一件又觉得不至于的天气。
樱桃园里的活不重,但琐碎。秋肥是这一年最后一次大肥,果农们把这叫“还愿”——樱桃树从五月到六月把一辈子的力气都花在果子上,果子摘完了,树就空了。秋天不把肥还回去,明年花芽就瘪,花芽瘪了果子就小,果子小了就卖不上价。所以秋肥不是施肥,是还债。土地给你的,你得还回去。
林德厚对这一季的秋肥格外上心。他今年比往年多买了三袋有机肥,又让林书晏从陆知行那儿拉了一车沤好的羊粪——陆知行夏天的时候开始养羊了,不是专门养的,是觉得粪肥不够,羊粪氮磷钾比例好,比牛粪热、比鸡粪缓,适合樱桃树的性子。林德厚说这人种地跟搞实验似的,但东西是好东西。
这几天林德厚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把肥料一担一担挑到每棵树底下,然后用铁锹翻开树盘周围的土,把肥料均匀地撒进去,再覆土、浇水。他不让林书晏帮忙——不是嫌他干不好,是这片园子他种了几十年了,每一棵树什么脾气、哪一棵去年挂果太累今年得多补点、哪一棵根浅不能埋太深、哪一棵爱招虫得在肥里拌点草木灰,全在他脑子里。他不说,但他的铁锹知道。
林书晏看着他爸蹲在树下一锹一锹翻土的背影,想起去年冬天他刚回福山的时候。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被生活踹回来的,这半年多他才慢慢品过味来——不是被踹回来的,是被拽回来的。被这片园子、被他爸那双比铁锹把手还粗糙的手、被那些凌晨戴着头灯在黑暗里晃动的背影,拽回来的。他回来学会的第一件事是摘樱桃——手不能捏果子,要捏果柄,轻轻一拧,露水顺着腕子流进袖子里。现在他已经能闭着眼摘了。但他知道,会摘樱桃和会种樱桃是两码事。会摘是手熟,会种是心熟。他爸心熟了四十年,他还差得远。
秋肥这几天,老韩每天傍晚都往林书晏家跑一趟。不是来帮忙的,是来“收集数据”的。陆知行秋天要写一份樱桃种植全流程标准化方案,把老王头的经验、隋知唯的数据、老韩的机械参数全整合进去,给明年福山樱桃合作社扩员做技术手册用。老韩自告奋勇负责“肥效对比”这一章——他在林德厚家的樱桃园里设了对照组,三棵树用纯羊粪,三棵树用羊粪混草木灰,三棵树用化肥混有机肥。每棵树挂了标签,标签上是程小野帮他打印的二维码,扫一下能看到这棵树的品种、树龄、施肥日期和配方。老韩隔一天来扫一次,记录叶片颜色、枝条硬度和土壤湿度。林德厚说他种了几十年地没见过这么施肥的。老韩说现在你见到了。林德厚说效果好不?老韩说来年开花的时候才知道。林德厚想了想,说行,那就等来年。
等来年。这三个字是樱桃农一生的节奏。种樱桃不像种菜,今年种了今年收。樱桃树从嫁接到挂果要三年,从挂果到稳产要五年,一棵树养到盛果期要十年。一个樱桃农一辈子能养几茬树?三茬。第一茬是爹传下来的,第二茬是自己种的,第三茬是给儿女留的。林德厚现在种的是第二茬。第三茬他还没开始种,但他知道林书晏会接着种。他从来没跟林书晏说过这个,但他的铁锹知道。
老韩的肥效数据记了半个笔记本,字迹歪歪扭扭的,程小野说比他考试卷子还难认。但老韩自己不觉得难认,他说每一个数字都有来历——这个数是那天早上下了露水以后量的,这个数是那天刮北风没浇水量的,这个数是那天跟老孙头聊完天心情好量的。林书晏有一次翻了他的笔记本,发现他在每一页数据的下面都画了一个小人——有的在挖土,有的在挑粪,有的在树下坐着喝茶。他问老韩这些小人是什么意思,老韩说挖土的是林德厚,挑粪的是陆知行,喝茶的是老孙头。他说数据太干了,画个小人比较好看。林书晏把那页拍下来发给了大志,大志回了一句:我爸要是年轻三十岁,现在也是个画画的。
秋肥的最后一天,福山出了一件事。
老孙头在南坡浇水的时候摔了一跤。不是什么大跟头,就是田埂上被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膝盖磕在锹头上,破了皮,肿了个大包。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了句“没事”,继续浇水。浇完水还去帮老王头搬了两袋肥。搬到第二袋的时候膝盖弯不下去了,他才坐在树底下把裤腿卷起来看了一眼——膝盖肿得跟美早似的,又红又亮。老王头说你这腿不能走了,上医院看看。老孙头说看啥,磕一下还能磕死。老王头说磕不死,但你不去看我就不帮你搬肥了。老孙头看了看还剩半车皮的肥料,又看了看老王头那张说一不二的脸,说行,去吧。
赵一鸣骑着电动车把他送到了镇卫生院。镇卫生院的医生是个年轻小姑娘,戴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拍了拍老孙头的膝盖,说骨头应该没事,但韧带可能有拉伤,建议去毓璜顶做个磁共振。老孙头说磁共振是啥,多少钱。医生说几百块钱吧。老孙头站起来说,几百块钱够买两袋有机肥了,不做了,贴个膏药就行了。医生看了看赵一鸣,赵一鸣看了看老孙头,说行,先贴膏药。然后趁老孙头不注意,去挂号窗口把第二天的磁共振预约了。
第二天一大早,赵一鸣开着陆知行那辆底盘全是泥的奔驰GLE,堵在老孙头家门口。老孙头正端着搪瓷茶缸在院子里喝早茶,看见那辆黑车停在门口,愣了一下。赵一鸣从车窗探出头:“孙叔,上车。毓璜顶的号约好了,过时不退。”老孙头说我没答应去。赵一鸣说我知道,所以我帮您答应了。老孙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搪瓷茶缸放在石桌上,说了一句“你这孩子,比我亲儿子还难缠”,然后上了车。
车上除了赵一鸣,还有林书晏。老孙头坐在后排,看着窗外一层一层往后退的樱桃园,问林书晏:“你拍片子不用跟?”
“今天不拍。今天是陪人。”
“陪我?”
“嗯。”
老孙头没再说话,把拐杖放在座位旁边,看着窗外。他上一次坐小轿车出福山,还是周建国走那年,村里的面包车送的。再往上一次,是他当兵退伍那年坐解放牌卡车回乡。他这辈子坐过的车加起来,可能还没有林书晏在上海一个月打车次数多,但他没觉得自己亏了什么。车对他来说不是必需品,腿是。但现在腿也不听话了。
毓璜顶医院在烟台市区,靠着南山公园,是胶东最好的医院。赵一鸣提前做了功课,说这家医院的外科和中医科都厉害。他本来想挂外科,但上次带老孙头看中医的经历让他改挂了中医骨伤科——一个老大夫,七十八岁了还在坐诊,专看老年骨伤。
老孙头进了诊室,老大夫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做推拿。老太太趴在诊床上,背上盖了一块白布,老大夫的手在她脊柱两侧慢慢推,推到某个点的时候老太太“哎”了一声,老大夫说“这地方堵了”,又在旁边推了几下,老太太说“通了”。老孙头站在门口,看着老大夫的手在老太太背上走,心里想的是——这双手跟老王头剪枝的时候一样稳。
轮到他的时候,老大夫让他坐在方凳上,先把了脉。左手摸了三分钟,右手摸了三分钟,然后说:“你年轻时候当过兵。”
老孙头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脉象刚劲,是当兵的脉。但左关弦涩——肝气郁结,是年轻时吃苦太多又不说的人。你当兵的时候受过冻吗?”
老孙头沉默了一会儿。“抗美援朝。在朝鲜,零下三十度,雪没过膝盖。我在战壕里趴了三天。复员回来之后膝盖就一直不好,这几十年疼疼好好,好好疼疼,我也没当回事。去年冬天疼得厉害,走路都有点瘸,我以为是老了。没往那上面想。”
老大夫点了点头,让他把裤腿卷起来,看了看膝盖,又在膝盖周围按了几下,问了几个问题——什么时候疼、什么姿势疼、早上起来僵不僵、上下坡哪个更疼。然后说不是骨头的问题,是当年受的寒湿在经络里积了几十年,老了气血一亏就发出来了。他让老孙头趴在诊床上,做了二十分钟推拿。推拿的力道不大,但每一下都落在老孙头最疼的那几个点上。膝盖后面委中穴那一块按下去的时候老孙头疼得倒吸了一口气。老大夫说忍一下,淤在这里几十年了。他按住那个位置,手指慢慢揉,揉了大概五分钟,老孙头疼得额头上渗出了汗,但他始终没出声。忍疼这事,他十几岁的时候在朝鲜就会了。
做完之后老大夫让他下来走两步。老孙头站起来,走了几步,停住了。不疼了。不是完全不疼,是那种一直绷着、让人不敢用力的疼,没了。他试着蹲了一下,膝盖弯得下去。他低头看了自己的膝盖好一会儿,说了一句:“几十年了。头一回不疼。”
老大夫没接话,在水池边洗手。老孙头看着他洗手的背影,又问了一句:“大夫,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七十八。”
“七十八了还干?”
老大夫关上水龙头,把手上水甩了甩,坐回诊桌前开始写药方。笔在纸上走,字迹工整,手一点不抖。写完之后他把方子递给老孙头,说了一句:“退了没人接。”
老孙头把这句话揣在心里出了诊室。去药房拿了药——几副外敷的膏药,一包内服的草药,还有一瓶外用的药酒。他在药房窗口前等了快二十分钟,队很长,赵一鸣说帮他去排,他说不用,自己拿着方子站在那里一步一步往前挪。他这辈子不习惯被人照顾。当兵的时候是自己照顾自己还要照顾战友,退伍回来是自己照顾樱桃园还要照顾全家,老了之后是照顾那片老周留下来的樱桃树。他不习惯被人照顾,但他站在药房排队的队伍里慢慢往前挪的时候,心里在想另一件事。他在想老大夫那句“退了没人接”。
这句话跟他之前跟陈姨说的“别让这手艺断了”是同一个意思,跟鲁师傅说的“没人接就没了”也是同一个意思,跟高奶奶把窗花免费送给村里小孩时说的“谁愿意学我都教”还是同一个意思。不同的是,这次说这话的不是手艺人,是大夫。在毓璜顶医院这栋比福山任何一栋楼都高的大楼里,一个七十八岁的老大夫,也在等人接他的班。
回去的路上,老孙头坐在后排,把膏药贴在膝盖上,草药包放在腿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樱桃园。九月末的樱桃树叶子开始泛黄,树下的土刚翻了新肥,颜色比别处深。明年这些树还会开花,他还要在这片园子里浇水。他的搪瓷茶缸今天没有端在手里,放在膝盖上。茶缸上面掉了一块瓷,是当兵的时候发的。他低头看着那片掉了瓷的地方,说了一句话——
“老大夫说退了没人接。陈姨说花饽饽没人学。鲁师傅说打银器的手艺快断了。我这腿疼了几十年,他说是打仗时候的冻伤,我都忘了。朝鲜的雪比福山的大。膝盖里的冰化了,老大夫的手也快没人接了。”
林书晏在副驾驶上回头看老孙头,老孙头已经把目光移回窗外去了。过了片刻,他又开口了。
“人这一辈子,啥都留不住。樱桃红了落,落了红。树还在,人没了。我爹种了一辈子地,最后留给我的就是这片南坡。我跟他说,爹你放心走,这片园子我替你种。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我知道他为啥翘。不是怕没人种——他知道我会种。是怕没人记得他。我想跟他说,爹你不用怕。种树的人,树替你记着。”
赵一鸣把车靠在路边停了下来。不是车坏了,是需要把这句话记在驻村笔记里。他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重新发动了车。车往前开。老孙头不知道赵一鸣写了什么,但他看见那个本子翻开又合上了。他的搪瓷茶缸还放在膝盖上,轻轻晃了一下。
回到福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樱桃园的树梢染着一层暗金色,海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防风林,穿过正在休养的樱桃园。老王头在地头坐着,看见车停下来,站起来走过来问了一句:“腿咋样?”
老孙头拄着拐杖下了车,把膏药贴正了一点:“说不是骨头的问题,是朝鲜的冻。”
老王头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说你膝盖疼是磕的。”
“我也以为是磕的。几十年了,头一回知道不是。”
“那现在知道了,咋样?”
“不怎么疼了。”
“那就行。”老王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还有半车皮肥,你那份我给你留着了。”
“我没说我不搬。”
“你能搬?”
“膏药贴了就不疼了。大夫说的。”
老王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但他走了几步之后放慢了步子,一直等到老孙头拄着拐杖跟上来,两个老头并排走在田埂上。一个腿有点瘸,一个腰有点弯,但方向是一样的——都是往樱桃园走。樱桃园里秋肥刚施完,土是新翻的,明年春天花芽会从这些土里冒出来。树还在。人也还在。手艺还在。
晚上,赵一鸣在村委会的日光灯下写驻村笔记。他写了整整两页,字迹比平时更工整。林书晏在对面剪片子,大志在整理肥效数据的扫描件,隋知唯在用大志拍的叶片照片做叶色分析。何念念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直播间有人问福山的樱桃树秋天什么样,谁拍个空镜给我。大志说去素材库里翻,有一条老孙头昨天在南坡浇水时拍的,夕阳从树缝里漏下来的光正好打在他的茶缸上。林书晏说,那是秋肥的镜头,要留着给短剧做画面。
然后他停下剪辑的动作,说了句:“不剪进去也行。那个光,放在那儿就够了。”
赵一鸣在驻村笔记的最后一行写下了今天最后的记录:
“九月末。秋肥结束。老孙头的膝盖里有朝鲜的雪,化了。毓璜顶医院的老大夫说退了没人接。老孙头说种树的人,树替你记着。我想,我们拍的片子、写的笔记、大志硬盘里那五千多条素材,就是福山的树。树记得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