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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林序最喜欢 ...


  •   林序最喜欢在周三傍晚闹腾。

      周承安把车停进小区车库的时候,瞥了一眼副驾驶上睡得歪七扭八的人。林序的脑袋抵着车窗玻璃,嘴唇微张。

      车熄火了。地下车库的声控灯暗下去,周承安没动,就这么看了会儿。林序的睫毛很长,睡着时会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

      他今天又闯祸了。他下午在咖啡店把整杯热美式泼在了客户新买的羊绒大衣上,因为一只流浪猫突然蹿进来,他起来去追,完全忘了手里还端着东西。

      周承安到的时侯林序正蹲在店门口跟猫说话。那猫是只瘸腿的三花,林序说它后腿是被自行车绞的。

      “你看它走路一蹦一蹦的,像不像兔子?”他仰起脸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周承安蹲下去看了看猫的伤腿,又看了看林序膝盖上蹭破的皮。

      “客户那边我处理了。”周承安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裹住林序冰凉的手,“大衣送去干洗,下周赔件新的。”

      “承安最好了。”林序把脸埋进围巾里,声音闷闷的,“那只猫真的好可怜哦,我能不能带它回家?”

      “不能。”周承安站起来,伸手拽他,“你上周带回来的鹦鹉还没找到下家。”

      “可是它腿瘸……”

      “林序。”

      “好吧。”林序撇撇嘴,跟着他站起来,膝盖一弯又往他肩上倒,“走不动了,你背我。”

      地下车库里很安静。周承安解开安全带,侧身过去帮林序解。林序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近在咫尺的周承安,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别闹。”周承安抓住他手腕。

      “你脖子上有一颗小痣。”林序声音还带着睡意,“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你以前在忙。”

      “忙什么?”

      “把邻居家的狗染成粉色。”

      林序笑起来,整个人往他怀里钻:“那狗本来就该是粉色的,它主人非说它是比熊,明明是只贵宾混血,卷毛都卷得不一样……”

      周承安把他从车里捞出来,林序顺势搂住他脖子,腿盘上他腰。

      周承安抱着他往电梯走,林序趴在他肩上继续念叨那只狗的事,气息扫过周承安的耳廓。

      “我跟你讲,那个狗的主人根本就不喜欢那只狗,天天打骂,听说他最讨厌粉色,我才这么干的……把它送到乡下人家养之后,它就胖胖的了……”

      “嗯。”

      电梯上升时林序忽然安静了。周承安低头看他,发现他又睡着了。近看脸色有点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周承安想起上周体检报告的事,林序忘了去拿,他替他去的时候医生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有些指标不太正常,建议复查。”

      “什么指标?”

      “让他本人来一趟吧。”

      电梯到了。周承安抱着林序走出来,用肩膀顶开门。屋子里没开灯,除了从窗户透出的月光再没有任何色彩。他把林序放在沙发上,去开灯,橘色光晕里林序蜷成一团,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承安我冷。”

      周承安上楼拿了毯子。再下来时林序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呼吸均匀。毯子盖上去的时候往里缩了缩。

      周承安想起林序的体检报告。

      茶几上林序的手机亮了一下。锁屏界面弹出一条推送,是宠物医院发来的:您预约的流浪猫救助申请已通过,请于本周内带猫咪前来检查。周承安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最终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林序还是把猫带回来了。

      -

      周承安加完班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客厅多了个猫砂盆,客厅里传来林序兴奋的声音:“你看它吃罐头了!它之前都不吃的!”

      瘸腿的三花蜷在沙发上,林序盘腿坐在地毯上仰头看它,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转过头:“承安!快来看!”

      周承安走过去。林序抓住他手腕拉他坐下,自己顺势靠进他臂弯里:“它叫狗皮膏药,我起的。”

      周承安以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他。

      “你起名水平十年如一日。”

      “那你说叫什么?”

      “周弥。”

      林序愣了愣,然后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周承安你太过分了,用你姓给我猫冠名……”

      “给你猫?”周承安低头看他,“你确定只是给你猫?”

      “……”

      的确,林序捡的每个小娃娃都被给予了周姓。

      林序不笑了。他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伸手去够茶几上的薯片袋子,周承安拿过袋子放在自己这边:“晚上别吃这个。”

      “就一片。”

      “不行。”

      “周承安你好烦。”林序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那你给我讲故事。”

      “讲什么?”

      “讲你今天怎么摆平那个客户的。”

      周承安靠着沙发,一只手搂着林序,另一只手顺着三花的毛。那只猫居然没躲,眯着眼发出咕噜声。

      “没什么好讲的。赔礼道歉,重新约时间。”

      “你就这么认了?”林序抬头,“明明是周弥跑进来的,客户自己站起来我才把咖啡撞翻了……”

      “谁让你追猫。”

      “我那不是……”

      “林序。”周承安语气很平,“下次别这样了。”

      林序闭嘴了。过了会儿他用额头使劲撞了下周承安的锁骨,顿时眼冒金星,良久才回过神来,望着周承安开了口:“你……生气了?”

      “没有。”

      “你明明生气了。”

      周承安没说话。客厅里只剩下猫的呼噜声和冰箱低频的嗡鸣。林序慢慢从他怀里坐起来,盘腿坐在地毯上。

      “对不起,周承安,我……我知道我又给你添麻烦了。”他说,“可是、可是那只猫真的很可怜,它后腿那个样子,在外面活不过冬天的。”

      “明天送救助站。”

      “救助站说满了,所以我……”

      “所以你什么?”

      林序从身后摸出一张申请表:“我填了领养申请。”

      周承安看着那张纸。申请人那一栏林序两个字写得很潦草,字如其人和他本人一样不按规矩来。他忽然想起大学时林序也是这么莽撞地闯进他生活。

      大二那年冬天特别冷。学校北门那条街上来了只流浪狗,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整天缩在暖气井盖上发抖。林序发现了它,每天傍晚揣着食堂偷来的馒头去喂,又像个傻子一样蹲在路边跟狗说话。

      后来有一天温度骤降,据说夜里要零下十几度。林序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一点多爬起来,挨个敲了整栋楼男生的门。

      “不好意思吵醒大家,”他站在门口,鼻尖冻得通红,“楼下有只狗快冻死了,能不能借你们几个暖宝宝?我明天还新的给你们。”

      被他敲醒的人大多数还没清醒,迷迷糊糊往他袋子里扔了几个。也有骂他神经病的,他连续说了好几声对不起,然后继续往下敲。最后抱着半袋子暖宝宝跑到楼下,全部塞进井盖旁边的纸箱里,又把从宿舍顺出来的旧棉袄团了团垫进去。狗在箱子里缩成一团,他蹲在旁边看了半小时,确认它开始打呼噜了才回去。

      第二天他挨个还暖宝宝,还多搭了一块巧克力。还到周承安宿舍的时候,他大概是最后一家了,袋子里只剩最后一枚暖宝宝和两块巧克力。他敲开门,周承安刚从水房回来,头发湿漉漉的,正拿毛巾擦着头发。他一时愣了神。

      “昨晚不好意思啊,”林序把暖宝宝和巧克力递过去,“谢谢你。”

      ……

      再后来周承安才知道还债的暖宝宝是林序跑了两公里去校外买的,因为校内超市在那天没开门。再后来他才知道林序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过他不能着凉,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起伏太大。

      不能的事太多了。可林序一样都没听过。

      “周承安。”林序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不同意吗?”

      地毯上的人仰着脸,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那只三花从沙发上跳下来,瘸着腿绕到林序脚边蹭了蹭。林序低头看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它好乖的。”他说,“比那只鹦鹉乖多了。”

      “鹦鹉还在阳台。”

      “啊……忘了。”

      周承安叹了口气。他弯腰把林序从地上捞起来。

      地上凉,林序的指尖已经有些冰了。林序顺着力道重新窝回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角度,脸贴着他胸口。

      “留下吧。”周承安说。

      林序猛地抬头:“真的?”

      “真的。但你要负责铲屎。”

      “我负责我负责!”林序兴奋地坐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皱起眉,“可是鹦鹉怎么办?”

      “明天我送朋友那。”

      “周承安。”林序的声音忽然轻了,“你怎么什么都帮我收拾啊。”

      周承安没回答。他低头看见林序后颈处有一小块淤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他用拇指轻轻按了按,林序嘶了一声缩起了脖子。

      “疼。”

      “知道疼就别老磕着碰着。”

      “又不是我自己要磕的。”林序嘟囔,“上周在地铁上被人撞了一下,那人跑得可快了,我都没看清长什么样。”

      地铁。周承安皱眉:“你坐地铁了?我让你打车……”

      “早高峰打不到嘛。”林序打了个哈欠,“而且就三站路,我站着来着,没挤。”

      三站路。早高峰的地铁。

      周承安想起体检报告上那个红圈,想起医生说的“避免劳累、情绪激动”。他抱着林序的手臂紧了紧。

      “以后我送你。”

      “你公司跟我方向相反……”

      “我送你。”

      林序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很小声地说:“……承安,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已经惯了。”

      林序笑了一声,笑声闷在周承安胸口,像小猫打呼噜。周承安感觉到他呼吸渐渐平缓下去,像是又要睡着了。客厅里的钟指向十二点,三花在沙发脚边团成一个毛球。一切都很安静。

      只有周承安知道,林序睡着的时候心跳有多快。贴着他胸膛的那一侧,传来过于急促的、紊乱的搏动。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扑扇翅膀。

      那天晚上周承安做了个梦。

      梦里林序在追一只蝴蝶,跑得很快,他跟在后面喊他别跑,林序回头笑,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那只蝴蝶飞进一片白茫茫的雾里,林序也跟着进去了。周承安追上去,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他喊林序的名字,没有回应。

      醒来的时候凌晨快四点。他下意识往旁边摸,床单是空的。他的心骤然一沉,他翻身坐起来,卧室门缝透进来一线光。客厅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老鼠。

      周承安赤脚走出去。

      客厅灯开着,林序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螺丝刀、扳手、一个小型电风扇的零件。那只三花蹲在旁边歪头看,时不时伸爪子拨一下滚出来的螺丝。

      “你在干什么?”

      林序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他,立刻露出讨好的笑:“你醒啦?我吵到你了?”

      “三点了。”

      “嗯……那个,”林序指了指散落一地的零件,“风扇坏了,我想修修。”

      “你凌晨三点修风扇。”

      “睡不着嘛。”林序挠挠头,“而且明天要升温,你不怕热吗?”

      “……有空调。”

      周承安走过去蹲下。林序手指上又多了道新口子,细细的红线横在食指关节处。周承安抓住他手腕看了看。

      “又划了。”

      “螺丝刀滑了一下嘛,不疼。”

      “林序。”周承安放开他,拿过那把螺丝刀,“我来。”

      “你会?”

      “不会。但你凌晨三点折腾这个,明天又要喊累。”

      林序吐了吐舌头,乖乖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位置。周承安低头看那些零件,其实他也不太懂,只是不想让林序继续碰那些锋利的东西。他照着视频里的步骤一步步来,林序在旁边托着下巴看,三花不知什么时候趴到了他腿上。

      “承安。”

      “嗯?”

      “你头发翘起来了。”

      周承安没空理他。林序伸手帮他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他的指尖很凉,轻轻地蹭过周承安的耳畔。

      “你耳朵好红。”

      “专注的时候就这样。”

      “骗人,你害羞的时候才这样。”

      周承安手一顿。螺丝刀差点戳到手指。林序在旁边笑起来,笑得猫都从他腿上跳下去了。

      “被我抓到了吧,”林序凑近他,呼吸扑在耳侧,“周承安你害羞了。”

      “闭嘴。”

      “你害羞还让我闭嘴,好凶哦。”

      周承安把装好的风扇外壳扣上,转头看了他一眼。林序离得很近,他的脸色在橘色光线里显得更苍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嘴唇有些干。

      “你最近睡不好?”

      林序眨眨眼:“有吗?我睡得可好了,沾枕头就着。”

      “那凌晨三点起来修风扇?”

      “就今天嘛,”林序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肩上,“下午睡多了,晚上睡不着。屋里总觉得吵,我觉得家里有老鼠。”

      “家里没老鼠。”

      “万一有呢?周弥会抓老鼠吗?”林序转头看三花,“小弥,你会不会抓老鼠?”

      猫舔了舔爪子,没理他。

      周承安把风扇搬回卧室重新装好。林序靠在门框上看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好了,去睡。”周承安走过去,手背贴了贴他额头。虽然不烫,但微微有些汗湿。

      “你抱我。”

      周承安弯下腰。将林序抱了起来。让他想起大学时抱林序去医务室那次。林序在体育课上晕倒了,他抱着人跑过半个校园,当时的重量和现在似乎没什么分别。这么多年,林序好像一直没长过肉。

      “承安。”林序的声音传来,迷迷糊糊的。

      “嗯。”

      “你真好。”

      “睡吧。”

      “我说真的。”林序往他怀里蹭了蹭,“你对我太好了,我下辈子肯定还找你。”

      周承安脚步顿了一下。

      “别胡说。”

      “真的,”林序嘟囔,“下辈子换我对你好,我给你收拾烂摊子。我给你修风扇,我给你煮面,我给你……”

      “你上次煮面把厨房烧了。”

      “那是意外!”

      “下辈子你还是别煮面了。”

      林序在他背上笑。周承安把他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林序缩进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已经阖上了,睫毛在脸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周承安在床边坐了很久。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林序露在外面的手背上。

      那双手总是有新的伤口。

      他把那只手轻轻拢进掌心,焐了一会儿。

      窗外有鸟叫了。凌晨四点半,天快亮了。

      -

      冬天来得太快了。

      林序开始频繁地感冒。先是咳嗽,周承安买了各种止咳糖浆摆在茶几上,林序嫌苦不肯喝,周承安就一颗颗数糖衣药片看着他吞下去。后来是发烧,低烧,退了又起,反反复复。林序自己倒不在意,裹着毯子在沙发上打游戏,三花窝在他肚子上,一人一猫都暖烘烘的。

      “你该去医院。”周承安把体温计抽出来,又看到那个不太好看的数值。

      “我不想去。”

      “你今天烧到三十八度了,该去医院挂水。”

      “三十八度算什么发烧,”林序放下游戏机看他,“真的,我没事,就是最近降温……”

      “林序。”

      林序闭嘴了。他每次听到周承安用这种语气喊他名字就知道没得商量。他撇撇嘴,把三花从肚子上轻轻挪开:“那你陪我去。”

      “嗯。”

      医院永远很多人。周承安挂号排队缴费取药,林序坐在候诊椅上玩手机,三不五时有人撞到他膝盖,他就往里缩一缩。周承安端着热水回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小孩的玩具滚到林序脚边,林序弯腰去捡,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扶住了椅背。

      “头晕?”周承安把水递给他。

      “起猛了。”林序喝了口水,看见周承安手里的东西差点喷出来,“你买这么多药啊?我又不是药罐子。”

      “预防。”

      回家的路上林序靠着车窗又睡着了。周承安开得很慢,后视镜里林序的侧脸在路灯的明灭间忽隐忽现。手背上还有留置针留下的胶布痕迹。当时护士扎了两次才找到血管,林序嘶嘶地吸气但没喊疼。周承安站在旁边看护士拍他的手背找血管,那双手比上次又瘦了些。

      他想起来医生说:“建议做个心脏彩超。”

      林序当时在玩手机,头也没抬:“哦,好。”

      周承安不是没劝林序做过,只是对方实在不愿意。

      那个冬天还发生了很多事。林序把周承安的围巾弄丢了,在商场里找了一下午没找到,回来委屈得不行。周承安第二天买了条一模一样的,林序非要说是假的,因为新的没有旧的味道。

      林序迷上了做甜点,厨房里堆满了面粉和糖,烤箱被他用报废了一台,因为烤曲奇的时候他去看猫了,于是曲奇变成了碳。周承安买了新烤箱,然后在冰箱上贴了张便签:“人在厨房时猫关阳台。”

      林序在便签下面画了只气鼓鼓的猫头。

      -

      十二月底林序又发烧了。这次烧到三十九度,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发抖。周承安凌晨两点带他去急诊,输液室人满为患,林序靠在他肩上昏昏沉沉地输液,手背上的留置针换了个位置,新的胶布贴得歪歪扭扭。

      “承安,”林序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冷。”

      周承安把外套脱下来裹住他,又去护士站要了条毯子。毯子很薄,聊胜于无。他把林序整个拢进怀里,感觉到他后背全是冷汗。

      “下雪了。”林序忽然说。

      周承安转头看窗外。急诊室的玻璃蒙着雾气,隐约能看见外面飘着细碎的白色。

      “真的下了,”林序笑了一下,有气无力的,“承安……你许愿没有?”

      “许什么愿?”

      “下雪天要许愿的。我小时候听说的。”

      周承安低头看他。林序的睫毛上凝着水汽,他的眼睛半睁着。

      “我许了。”林序说。

      “许的什么?”

      “不告诉你。”他笑了笑,“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次急诊之后林序在家里躺了三天。那三天他异常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在睡,三花寸步不离地守在他枕头边。周承安请了假在家办公,每隔一小时就去看看林序有没有发烧。

      第三天下午林序精神好些了,靠在床头吃周承安煮的白粥,皱着脸说没味道。

      “你现在只能吃这个。”

      “我想吃炸鸡。”

      “不行。”

      “那火锅。”

      “不行。”

      “那……”

      “林序。”

      林序把粥碗放下,靠回枕头上看着他。他穿着周承安的旧卫衣,领口太大露出一截锁骨,上面有一小块淤青。

      “你最近老叫我全名。”林序说。

      “有吗?”

      “有。”他屈起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以前你都是喊我‘序序’的。”

      “你多大了。”

      “你再喊一声。”

      周承安没出声。

      “就一声。”林序伸出食指,“求你了。”

      周承安看着他。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林序脸上,他的脸色终于有了点血色,嘴唇也恢复了淡粉。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卫衣里,头发乱糟糟的,像只刚睡醒的猫。

      “序序。”周承安说。

      林序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扑过来搂住周承安的脖子,力道太大差点把粥碗打翻。

      “你多久没这么叫我了。”他的声音闷在周承安肩窝里,“我以为你忘了。”

      “没忘。”

      “那你以后多叫。”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你先把粥喝完。”

      林序松开他,端起粥碗乖乖喝了一口,然后又凑过来:“你再叫一声。”

      “喝粥。”

      “再叫一声就喝。”

      周承安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一刻他想起医生的话:“心脏彩超结果不太好,建议做个更详细的检查。”那张报告单现在还锁在他书房抽屉里,他没告诉林序具体内容,只说“有点小问题,医生让复查”。

      “序序,喝粥。”他说。

      林序心满意足地缩回去喝粥,嘴角翘着。三花从枕头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下床去扒拉卧室门,想去客厅玩了。

      “它胖了。”林序看着猫圆滚滚的屁股说。

      “你喂太多罐头。”

      “它喜欢嘛。”

      周承安走过去开门,三花立刻窜出去。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林序哼起了一首不成调子的歌。

      -

      那好像是那个冬天最后一个暖和的下午。

      一月开始林序就没再去上班。他请了长假,理由是“身体调理”,他老板是周承安的大学同学,什么都没问就批了。林序倒也乐得在家待着,每天睡到自然醒,逗猫,研究新菜谱,偶尔用烤箱烤些奇形怪状的饼干,等周承安下班回来试吃。

      周承安试吃前总要先把饼干掰开检查里面有没有烤生。林序对此很不满:“你像在拆炸弹。”

      “你上次做的曲奇中间还是面粉。”

      “那是艺术。”

      一月中的某天晚上林序忽然流鼻血了。量不大,但止了很久。他低着头靠在沙发上,用纸巾捂着鼻子,周承安在旁边端着冰水毛巾给他敷额头。三花紧张地在沙发边像陀螺一样转圈。

      “你……”

      “没事,”林序的声音从纸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冬天干燥嘛。”

      周承安没说话。他想起体检报告上那些逐月上升的数值,想起医生凝重的神色,想起“建议尽快做进一步检查”那句话。

      “承安,”林序忽然抓住他手腕,“你别不说话,你每次不说话我都害怕。”

      “没不说话。”

      “你就在不说话。”林序松开他,把染了血的纸巾团成球扔进垃圾桶,“我真的没事,可能就是上火。我最近老吃辣的……”

      “你哪天不吃辣的。”

      “也对。”林序笑了两声,“那可能就是天气太干了,买台加湿器吧,卧室放一台,客厅放一台,厨房……”

      “厨房不用。”

      “为什么?”

      “你会把加湿器拆了。”

      林序哈哈大笑。笑着笑着他咳嗽起来,弯着腰整个人缩成一团。周承安拍他的背,感觉到他的肩胛骨隔着卫衣硌着掌心,比以前更突出了。

      咳完之后林序靠进他怀里,闭着眼睛缓气。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胸口传过来,又快又乱。

      “承安,”他轻声说,“我最近老是觉得好累。”

      “那就多休息。”

      “我不是说身体累。”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就是……做什么都没劲儿。饼干烤糊了也不想重做,小花跑酷我也不想追它了。以前我可能能跑三圈。”

      周承安的手臂慢慢收紧。

      “你以前是三圈吗?”他说,“你以前追猫能把整层楼都跑一遍。”

      “那倒是。”林序笑了笑,“我现在是不是很乖?都不闹了。”

      “嗯。”

      “那你觉得好还是不好?”

      周承安低头看他。林序的眼眶有些红,大概是刚才咳嗽咳的,脸上的气色不怎么好。整个人小小的一团缩在他怀里,比刚认识的时候瘦了整整一圈。

      “不好。”周承安说。

      林序愣了愣。

      “不好。”周承安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你闹的时候更好。”

      林序没有立刻说话。客厅里只有三花踩过木地板蹦来蹦去的哒哒声。过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周承安的下巴。那里冒出了新的胡茬,很扎手。

      “那我不变。”他说,“我永远这样,好不好?”

      周承安握住他的手。

      “好。”

      -

      二月的时候林序住了院。

      其实之前已经有预兆了。他的咳嗽越来越频繁,走几步路就喘,有两次在家里晕倒,几秒钟就醒了,笑着说是“蹲太久站起来眼前发黑”。周承安把书房抽屉里那张报告单拿给他看的时候,林序安静了很久。

      “所以,”他把那张纸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我是什么病?”

      “还需要做更详细的检查。”

      “你直接说。”

      周承安看着他的眼睛。

      “可能是心脏的问题。”周承安说,“医生怀疑是心肌病。”

      林序“哦”了一声。他低头继续折那张报告单,折成一只纸鹤,放在茶几上。周弥走过来闻了闻,一巴掌拍飞了。

      “那住院就住院吧。”林序说,“有单人间吗?我要带小弥去。”

      “医院不能带猫。”

      “那我每天回来喂它。”

      “你住院怎么每天回来。”

      林序想了想:“那你帮我喂。”

      “嗯。”

      “每天都要陪它玩,它喜欢那个逗猫棒,绿色的那个。”

      “嗯。”

      “还有罐头要隔天喂一次,不能天天喂,会挑食。”

      “嗯。”

      林序忽然不说了。他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得很小一团。

      “承安,”他说,“你过来。”

      周承安走过去坐到他旁边。林序靠过来,脑袋枕在他大腿上。

      “我有点怕。”林序说,声音很轻。

      说完,林序将周承安的手放在他身上。

      “我在。”

      “我知道你在。”林序说,“我就是……怕你不在。”

      -

      住院那天林序收拾了一个很大的行李箱。里面除了换洗衣物,还有三花的一个小玩具、游戏机、充电宝、三本书,以及半箱薯片。

      “医院不让带薯片。”周承安说。

      “我偷偷带。”

      “林序。”

      “哎呀你就当没看见。”林序把薯片往行李箱最底下塞,“我住进去又出不来,嘴巴淡死了,总得有点念想吧。”

      周承安帮他把行李箱拎上车。去医院路上林序一直在玩手机,刷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拐弯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抓住周承安的手臂。

      “怎么?”

      “没事,”林序松开他,“我看你开错道了。”

      “这条路去医院。”

      “哦。”林序又低头看手机,“我以为你走错了。”

      周承安从后视镜里看他。林序的手指在屏幕上划着,拇指上贴着一张创可贴。林序前天削苹果又割了手。他划屏幕的动作很慢,不像平时那样飞快。

      住院部在十二楼。单人病房,窗户朝南,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林序换了病号服坐在床上,两条腿晃荡着够不到地面,像个小孩子。

      “这衣服好丑。”他扯了扯袖子,“我能穿自己的吗?”

      “先穿这个,等检查完。”

      “那检查完就能换?”

      “嗯。”

      “那什么时候检查完?”

      周承安没回答。他正把林序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衣服挂进柜子,游戏机放在床头柜,薯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抽屉。

      “薯片藏好了。”林序满意地点点头,“医生查房的时候别露馅。”

      “你少吃。”

      “知道啦知道啦。”

      护士进来做基础检查。量血压的时候林序盯着血压计上的数字,忽然问了句:“护士姐姐,我这个血压正常吗?”

      护士看了眼:“低压有点偏低,不过还在正常范围,别担心。”

      “哦。”林序乖乖让护士抽血,眼睛看着窗外。外面开始飘雪了,细碎的雪花贴在玻璃上,转眼就化了。

      检查做完之后病房安静下来。林序靠在床头打游戏,周承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处理邮件。

      “承安。”

      “嗯。”

      “你今晚回去吗?”

      “回去给你拿别的换洗衣服。”

      “那你明天早上来吗?”

      “来。”

      “那……”林序放下游戏机,“你能陪我吃晚饭再走吗?”

      周承安合上电脑。

      “能。”

      -

      晚饭是医院食堂的盒饭。林序挑挑拣拣吃了半盒就放下了,说没味道。周承安把自己那份里的红烧肉夹给他,他吃了两块,第三块又夹回来。

      “你吃你吃,我够了。”

      “你都没吃多少。”

      “真够了。”林序把饭盒盖上,往后一靠,摸出游戏机,“你吃你的,我打会儿游戏。”

      游戏机里的声音开得很小,怪物被打倒的噗噗声和林序偶尔的吸气声混在一起。周承安吃完饭收拾了饭盒,倒水回来的时候看见林序歪着头靠在床头,游戏机掉在枕头上,人已经睡着了。

      屏幕还亮着,角色停在一棵树下。周承安把游戏机关了放在一边,又轻轻把林序放平,盖上被子。病房里只有仪器发出平稳的滴答声,监测仪上的数字跳动着,心跳那一栏,波形比旁边画着的那条线要密一些。

      周承安在床边站了很久。窗外雪停了,城市的灯光在夜色里晕开。他弯腰,很轻地在林序额头上吻了一下。

      -

      检查一项接一项地做。心脏彩超,心电图,血液检查,甚至还有一次CT。林序被推来推去,从这栋楼到那栋楼,回病房的时候总是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但看到周承安在就会笑。

      “你今天翘班了?”有一次他问。

      “调休。”

      “骗人,你调休都用完了。”

      “那就请假。”

      林序看着他,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周承安,你都瘦了。你回去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吃的什么?”

      “外卖。”

      “又吃外卖。”林序收回手,语气像个小老头,“你这样不行,我不在家你就不规律了。冰箱里我包了饺子冻着的你看到没?”

      “看到了。”

      “那你回去煮饺子吃,别点外卖。”

      “好。”

      “还有我那个加湿器你帮我开了没?冬天太干了,你也容易上火……”

      “开了。”

      “客厅那台?”

      “卧室那台。”

      “卧室那台……”林序忽然顿住了。他眨眨眼,“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卧室那台?”

      “你昨天对我絮絮叨叨说了三遍。”

      林序愣了愣,然后笑起来:“我话这么多吗?”

      “习惯了。”

      林序笑了一会儿,慢慢安静下来。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背上又多了新的针眼,青紫的一小片。

      “承安,”他说,“检查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后天。”

      “哦。”他看着天花板,“那你后天来的时候告诉我。”

      “好。”

      “不管是什么结果,你都告诉我。”

      周承安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比以前更凉了,指尖的紫色更深了些。

      “好。”

      那天晚上周承安走的时候林序在玩游戏机。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序抬起头朝他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游戏机里传来胜利的音效,然后是林序低低的一声“耶”。

      走廊灯白得刺眼。

      后天。周承安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忽然希望这部电梯永远到不了一楼。

      -

      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是个晴天。

      周承安到医院的时候林序正坐在床上跟护士猜拳,输了,被没收了藏在枕头底下的薯片。看见周承安进来,林序立刻告状:“她把我薯片拿走了!那可是最后一包!”

      “医嘱说不能吃这些。”护士笑着说,转身出去了。

      病房安静下来。林序看着周承安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没有立刻开口。

      “结果出来了?”林序问。

      “嗯。”

      “那你倒是说啊。”林序拿脚碰了碰他,“别搞这么严肃,我害怕。”

      周承安把牛皮纸袋里的报告抽出来。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他不打算念,他只看结论那一栏。

      “扩张型心肌病。”他说,“伴心力衰竭。”

      林序“哦”了一声。他靠在床头,眼睛看着窗外。今天的天气确实很好,病房里亮堂堂的。

      “那,”他开口,声音很平,“严重吗?”

      “需要长期治疗。”

      “治得好吗?”

      周承安没回答。

      林序回头看他。阳光正好打在周承安脸上,他看见他眼眶有一点红,林序伸手摸了摸他的眼角。

      “你别哭啊。”

      “没哭。”

      “你哭了。”林序的声音很轻,“你每次想哭的时候右边眉毛会皱一下,你自己都不知道。”

      周承安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林序的手心是温热的,因为刚在被窝里捂过。

      “那怎么办?”林序说,“还能活多久?”

      “林序。”

      “你告诉我。”

      周承安闭上眼。过了很久,他说:“医生说不一定。好好治疗,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很多年。”

      林序笑了一下:“你这话说得一点底气都没有。”

      周承安把脸埋进他掌心。他感觉到林序的手指轻轻穿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像在摸小弥那样。

      “那这样,”林序说,“从今天开始我好好治疗,听医生的话,不吃薯片了,也不熬夜了。你别哭。”

      “没哭。”

      “你明明哭了,你眉毛又皱了。”

      周承安抬起头。他眼眶确实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林序看着他的脸,忽然凑过去亲了亲他的眉心。

      “周承安,”他说,“你别怕。”

      “我不怕。”

      “你骗人。”林序退回去,重新靠好。

      周承安看着他。阳光里林序的脸色是不太好看。

      “我没骗你。”周承安说,“我真不怕。”

      “那你就是在逞强。”

      “那就是吧。”

      林序又笑了。他伸手拍了拍床边的位置:“你上来躺会儿,你脸色比我还差。”

      “这是在医院。”

      “又没人看见。”林序往里挪了挪,“你昨晚肯定又没睡好,黑眼圈都掉到下巴了。”

      周承安脱了外套躺上去。单人床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林序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传过来。周承安侧过身搂住他,把脸埋在他后颈。

      “承安。”林序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嗯。”

      “我要是真的死了,”他说,“你别养别的猫。”

      “嗯。”

      “小狗也不行。”

      “嗯。”

      “鹦鹉也不行。”

      “嗯。”

      “你只能有小弥,小弥死了你也不能养新的。”

      “林序。”

      “好啦好啦,我开玩笑的。”林序缩了缩脖子,“你养什么我都管不着了。”

      揽着林序的手臂猛地收紧。林序闷哼了一声:“疼……”

      “别说了。”

      “好,不说了。”林序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很小声地补了一句,“那你把我埋在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

      “我不想黑乎乎的。”

      “……”

      “坟头种棵石榴树吧,我喜欢石榴。夏天的时候你来看我,摘个石榴吃。然后告诉我你过得好不好,小弥好不好。”

      “……好。”

      “还有……”

      “序序。”周承安突然哽咽着来了这么一句。

      林序停下。过了几秒钟,他轻轻“嗯”了一声。

      “你不会有事的。”周承安说。

      “我保证,林序不会有事。”

      “一定。”

      “嗯。一定。”

      病房里很安静。楼下花园里有小孩子在笑。

      -

      治疗开始了。

      林序很听话。按时吃药,按时检查,医生说不能吃油腻他就真的戒了炸鸡,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他就真的天天不乱动了。周承安每天下班来医院陪他,周末就待在病房里处理工作,林序在旁边打游戏或者看书,偶尔把脚伸过来搭在他腿上。

      “你的脚好冰。”周承安说。

      “你捂捂。”

      周承安就把他的脚拢在手掌里焐着。林序的脚瘦伶伶的,踝骨硌手。他一边捂一边看电脑屏幕,林序就在旁边咔嚓咔嚓吃苹果。

      “承安,”某天下午林序忽然说,“我想吃你煮的面。”

      “你现在只能吃医院的。”

      “我就想想。”

      周承安合上电脑:“我回去煮,保温桶带过来。”

      “真的?”林序眼睛一亮,“可是医院不是不让……”

      “我偷偷带。”

      林序笑起来:“你学坏了。”

      那天晚上周承安真的回家煮了面。清汤,加了青菜和一颗荷包蛋,用保温桶装好带回医院。林序吃得吸溜吸溜的,汤都喝干净了,然后心满意足地躺回去拍肚子。

      “比医院好吃一万倍。”

      “那明天再煮。”

      “好。”

      可是明天林序又吃不下了。早上的药让他反胃,吐了两回,整个人恹恹地靠在床头,连游戏机都不想碰。周承安坐在旁边,把他没吃完的白粥接过来自己喝了。

      “对不起啊,”林序有气无力地说,“浪费你煮的面。”

      “面没浪费,你昨天吃完了。”

      “那今天的粥浪费了。”

      “我喝了。”

      林序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忽然说:“你这样好像那个广告,一家人喝一碗粥什么的。”

      “哪个广告?”

      “就那个,一个妈妈把粥让给孩子喝,孩子说妈妈你也喝,妈妈说我不饿。”

      “你这是哪里看的老广告。”

      “B站刷到的。”林序笑了笑,“好感人哦。你说我要不要也拍个视频,记录一下我的……”

      他忽然打住了。

      周承安放下粥碗看着他。

      “我的……”林序想了半天,换了个说法,“我的抗病日常?说不定能火呢,然后就有很多人给我捐钱,我就能治好病了。”

      “你不需要捐钱。”

      “我知道,我就是打个比方。”林序扯了扯被子,“算了,也没人爱看,我又不漂亮。”

      “你漂亮。”

      林序愣了愣,然后笑出来:“周承安你吃错药了?你什么时候说过我漂亮。”

      “现在。”

      “你完了,”林序指着他,“你被我传染了,变得油嘴滑舌的。”

      周承安握住他的手指。那只手背上又因为抽血新添了一片淤青。他轻轻按了按淤青的边缘,林序嘶了一声。

      “疼?”

      “疼,你别按。”

      “那我不按。”他松开手,把林序的指尖拢在掌心,“你睡会儿。”

      “睡不着。”

      “那你想干什么?”

      林序想了想:“你给我讲故事吧。”

      “讲什么?”

      “讲我们大学时候的事。”

      周承安靠着床头,林序靠在他肩上。

      “大学,”周承安慢慢说,“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在干什么?”

      “我在借暖宝宝啊。”

      “不是,那之前。开学典礼。”

      林序皱了皱眉:“开学典礼?我不记得了。”

      “你坐在我前面两排,全程在睡觉。”

      “你这么记得那么清楚?”

      “因为你流口水了。”

      林序猛地坐起来:“我没有!”

      “有。”周承安把他按回去,“我看见了。”

      “你看我干什么?”

      “你坐我前面,我不看你看谁。”

      林序安静了。过了会儿他说:“所以你那时候就注意到我了?”

      “不算注意到。就是看见了。”

      “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注意到我的?”

      “你借暖宝宝那件事之后。”周承安说,“你被辅导员说了,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哭。我正好路过。”

      “我哭了吗?我明明没哭。”

      “你哭了。你一边哭一边说‘可是那只狗真的会冻死的’,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周承安!”林序拿枕头砸他,“你诋毁我!”

      周承安笑着接住枕头放在一边,续用那种很平的语气说:“然后你看见我,愣了两秒,问我知不知道哪里有卖热可可的。我说校门口左转。你说了声谢谢就跑了。”

      “然后呢?”

      “然后你跑到一半摔了一跤。”

      “周承安!”

      “爬起来又接着跑了。”

      林序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所以你是从那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不是。”

      “那是什么时候?”

      周承安想了想:“你借暖宝宝,还东西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你递给我的时候,手上全是血。创可贴没贴住。”

      林序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创可贴的手指。现在他手上总是贴着各种创可贴,旧的去了新的又来,反反复复的。

      “那你还接过我的巧克力?”他说,“不嫌脏啊。”

      “没想那么多。”

      “你就是那时候喜欢我的?”林序追问,“就因为我手上流血了?”

      “不是因为你流血。是因为你流血了还在笑。”

      林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脑袋重新靠回周承安肩上,声音闷闷的:“周承安,你好奇怪。别人都是喜欢漂亮的好看的,你喜欢流血的。”

      “我就喜欢流血的。”

      “变态。”

      “嗯。”

      林序又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抖到咳嗽起来。周承安拍他的背,等他咳完了递水给他喝。林序喝了口水,缓过气来,忽然轻声说:“那要是我以后不流血了,你还喜欢吗?”

      周承安的手臂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不流血了。”

      “就……总有不流的时候吧。”

      “那你什么时候不闹了。”

      林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下头玩周承安卫衣的抽绳,把两根绳子绕来绕去打成结又解开。

      “我都生病了,总得乖一点吧。”他说。

      “你不用乖。”

      “可是……”

      “林序。”周承安低头看他,“你不用变。”

      “那我要是不小心变了呢?”

      “那就变回来。”

      “要是变不回来呢?”

      周承安看着他。过了很久,他说:“我等你。”

      林序把脸转开了。他重新靠回周承安肩上,声音很轻:“你好烦啊周承安,老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这种……”林序比划了一下,“这种让人想哭的话。”

      “你哭了吗?”

      “没有。”林序吸了吸鼻子,“我才不哭。你都不哭,我凭什么哭。”

      “你哭了。”

      “说了没有。”林序把脸埋进他卫衣里,声音含含糊糊的,“你太烦了,我不跟你说话了。我要睡觉。”

      周承安没再说什么。他搂着林序,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想起医生今天说的:“病情进展比预想的快,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周承安闭上眼。林序在他怀里均匀地呼吸着,心跳隔着薄薄的胸口传过来,还是那么快,那么乱。

      要怎么准备呢。

      -

      三月份的时候林序短暂地好过一阵子。

      那几天他精神特别好,能吃能睡,脸色也红润了些,甚至闹着要去楼下花园晒太阳。周承安借了轮椅推他下去,林序坐在轮椅上指挥方向:“左转左转,那棵树下有只猫!”

      树下确实有只橘猫在打盹。林序看了很久,然后转头问周承安:“你说小弥在家有没有想我?”

      “应该想。”

      “它会不会以为我不要它了?”

      “不会,我每天跟它说你住院的事。”

      “你跟猫说话?”

      “它听得懂。”

      林序笑起来:“你变了周承安,你以前会说‘猫听不懂人话’的。”

      “你以前还说猫能听懂。”

      “所以你信了?”

      “嗯。”

      林序靠在轮椅上,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放在掌心看了半天。

      “春天了。”他说。

      “嗯。”

      “我好久没看到春天了。”

      “去年春天你不是还去追樱花了吗。”

      “那不是追樱花,是追那只叼走我面包的鸟。”林序把叶子扔了,“结果鸟没追到,面包也没了。”

      “后来我重新给你买了。”

      “对,你还买了两份。”林序仰头看他,“周承安你记性怎么这么好,什么都记得。”

      “因为都是你干的事。”

      “那你讨厌我吗?”

      周承安低头看着他。阳光里林序的眼睛被照成浅棕色,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不讨厌。”他说。

      “那就是喜欢。”

      “嗯。”

      “那说喜欢我。”

      “……”

      “说嘛。”

      周承安勾唇笑了笑,弯下腰,在林序耳边说了句什么。林序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缩了缩脖子伸手推他:“你你你。”

      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周承安恢复了以往的模样。

      “那你呢?”周承安直起身。

      “我什么?”

      “你喜不喜欢我。”

      林序张了张嘴,然后别过头去:“我不说。”

      “为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他看着远处,“有些话要留着,等到……等到以后再说。”

      “等到什么时候?”

      林序没回答。他指了指前面:“那棵树开花了!推我过去看看。”

      那是棵早樱,枝头零星缀着几朵淡粉色的花。林序仰着头看了很久,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落了他一身。

      “真好看。”他说,“我死了以后你把我埋在樱花树下吧。”

      “你不是要石榴树吗。”

      “那就樱花和石榴都种,一棵会开花的,一棵会结果的。”林序拍了拍落在膝盖上的花瓣,“这样你春天来看花,秋天来吃果子,多好。”

      周承安站在他身后,手扶着轮椅的把手。

      “林序。”

      “嗯?”

      “你会好的。”

      林序回头看了他一眼。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忽然变得很安静的眼睛。

      “嗯,”他说,“会好的。”

      那天晚上林序又烧起来了。三十九度,整个人烫得像块炭,说胡话,一会儿喊小弥一会儿喊周承安。周承安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林序退了烧,睁开眼看见他在,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还在这里,不上班吗?”

      “请假了。”

      “请假扣钱。”

      “扣就扣。”

      “周承安你这样不行,”林序嗓子哑得厉害,但语气还是那种絮絮叨叨的,“你得攒钱,以后还要养小弥呢……”

      “你先养好你自己。”

      “我好着呢。”林序翻了个身背对他,“你别老请假了,明天去上班。”

      “明天周末。”

      “哦。”林序顿了顿,“那后天。”

      “后天我调休。”

      林序没声了。过了会儿他闷闷地说:“周承安,你别这样。”

      “哪样。”

      “你这样……”他慢慢翻回来,眼睛红红的,“你越这样我越害怕。”

      “怕什么?”

      “我走了你怎么办。”

      周承安坐在床边,忽然凑过去,吻住了林序的唇。

      林序愣住了,只觉得自己不会呼吸了,脑子里空白一片,胸腔里那一直不太安分的心脏开始擂鼓一样地跳,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张开的一瞬间,周承安的舌尖轻轻探了进来,温热柔软地碰了一下他的下唇。

      林序猛地闭上了眼睛。攥着床单的手松开了,抬起来,指尖迟疑地、不知所措地搭上周承安的肩膀。

      周承安退开了一点。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流拂过他的脸颊。林序睁开眼,自己所爱的人就在面前。

      “你……你干什……”林序的声音很慌。

      话没说完,周承安又吻了下来。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林序没听清。他的手指在周承安肩膀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心脏跳得更厉害了,咚咚咚的,耳膜都被震得嗡嗡响。他有点担心这颗心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没有推开,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回应周承安的。周承安撑着床的手绕到林序耳后,指腹蹭过他的耳廓。林序闭着眼,睫毛颤了颤。他觉得自己不会呼吸了,也忘了应该呼吸,直到周承安停下来,额头顶着他的额头,低声说了句:“呼吸。”

      林序这才意识到自己憋得脸颊发烫,猛地吸了口气,又呛了一下,偏过头咳了两声。周承安的手还搭在他耳后,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耳垂。林序偏着脸不敢看他,耳朵红透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

      “你……”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稳了一点,但还是哑,“你怎么……”

      “序序,别离开我。”

      林序愣住了,还是有些气不过,说道:“我睡了”

      林序背对着周承安,流出泪来。

      周承安,我要食言了。

      -

      四月初的时候林序下了病危。

      那天周承安刚从家里拿了换洗衣服到医院,电梯门一开就看见护士往林序病房跑。他脑子空了一瞬,然后跟着跑过去。病房里仪器在响,医生在喊什么,林序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灰白得像纸。

      “让一下。”

      他被推出去了。门被关上,隔着一层玻璃他看见医生护士围在床边,各种管子线缠绕着,监护仪上的波形变平了一瞬然后又跳起来。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走廊的地砖很凉。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医生出来跟他说了什么,他听见几个字——“暂时稳定”“要继续观察”“可能”。

      可能什么。他没听清。

      他走进去。林序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新的留置针,胸口的监护贴片把病号服撑起几个小鼓包。他看起来那么小,躺在白被单下面几乎看不出起伏。

      周承安在床边坐下,握住林序露在外面的手。那只手冰凉,指尖的紫色蔓延到了指根。

      “序序。”他轻轻喊了一声。

      林序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

      那天晚上林序醒了一次。他睁开眼看见周承安趴在床边,用那只没扎针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承安。”声音小得像蚊子。

      周承安猛地抬头:“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叫医生……”

      “别叫。”林序说,“我没事。”

      “你刚才……”

      “我知道。”林序看着他,“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听见医生说我暂时稳定。”林序笑了一下,“我就说我没事吧,吓你的。”

      周承安握着他的手,那种过于用力的握法让林序皱了皱眉。

      “你别捏这么紧,疼。”

      “对不起,抱歉我弄疼你了。”

      “没事。”林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承安,你上来躺会儿。”

      “我……”

      “躺会儿。”林序往里挪了挪,“你眼睛都是红的,你几天没睡了。”

      周承安躺上去。床太小,他只能侧着身,林序像过去一样缩进他怀里。他身上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有药味。

      “我做了个梦。”林序说。

      “什么梦?”

      “梦见我在跑。跑到一个全是花的地方,好多樱花,还有石榴树。”他顿了顿,“你在树下面等我。”

      “然后呢?”

      “然后我跑过去,你就笑了。”林序的声音越来越轻,“你笑起来真好看,你平时都不笑的。”

      “我平时也笑。”

      “那不算,你那是嘴角抽一下。”林序说,“你真正笑的时候眼睛会弯,像月牙一样。”

      周承安收紧了手臂。

      “你以后多笑笑。”林序说。

      “好。”

      林序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说:“承安,我可能……”

      “别说了。”

      “我得说。”林序的声音很平,“我怕来不及了。”

      周承安没回答。他把脸埋进林序的头发里。

      “我好像一直在给你添麻烦。”林序说,“从大学开始就是。每次我给你惹祸你都不生气,你老说我,你那次说我‘下次别这样了’,但你下次还是会帮我收拾。”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

      “真的不累。”

      “那你觉得值不值?”

      周承安没有立刻回答。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的滴答声像秒针在走。

      “值。”他说。

      林序笑了一声,气音:“你这人好傻。我这么能闹。”

      “你再闹久一点。”

      林序不笑了。

      很久很久,久到周承安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很轻很轻地说:“好。”

      -

      四月中某天下午,林序忽然醒了,而且精神很好。他让周承安扶他坐起来,靠着床头看了会儿窗外。

      “今天天气真好。”他说。

      “嗯。”

      “我想回家。”

      周承安看着他。

      “就今天,”林序说,“我想回去看看小弥。”

      “医生说你不能出去。”

      “我知道。”林序转过头,脸上带着很浅的笑,“就回去看一眼,我保证回来。”

      周承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我去办手续。”

      那天他们回去了三个小时。

      周承安开车,林序坐在副驾驶,第一次没有睡着。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行人、行道树上新发的嫩芽,偶尔说一句“那家店还开着”“这棵树以前没那么高的”。

      到家的时候三花在玄关等着。门一开它就愣住了,然后冲过来绕着林序的脚打转,喵喵叫着。

      “小弥,”林序蹲下来,很慢地蹲下去,伸手摸它的头,“我回来了。”

      三花拼命蹭他的手,用脑袋顶他的掌心。林序摸了很久,然后被周承安扶起来坐到沙发上。三花跳上来趴在他腿上,发出震天响的呼噜声。

      “它胖了。”林序说,“你又喂多了罐头。”

      “嗯。”

      “我不是说隔天喂吗。”

      “它老在门口叫。”

      “所以你就心软了。”林序低头看猫,“小弥跟我一样,就欺负你心软。”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多小时。摸摸三花,看看客厅里熟悉的东西,忽然看见了一束花。

      “你买花了?”他问。

      “上周路过花店。”

      “给我买的?”

      “嗯。”

      “你不是不会买花吗。以前我给你买花你都嫌浪费。”

      “那是以前。”

      林序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时间快到了。周承安站起来去拿外套,林序坐着没动。

      “再等五分钟。”他说。

      周承安看了他一眼,坐回去。

      三花从林序腿上跳下来,跑进厨房扒拉它的罐头柜子。林序看着它的背影,忽然说:“承安。”

      “嗯。”

      “我走了以后,你把它送人吧。”

      “不送。”

      “你一个人养它太累了。”

      “不累。”

      “那你要好好养它。”林序说。

      “嗯。”

      “每天陪它玩。但罐头要隔天喂。”

      “好。”

      林序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淤青褪了些,但指尖还是紫的。他慢慢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

      “走吧。”他说。

      回医院的路上林序又睡着了。这次睡得很沉,周承安叫了两声都没醒。到医院的时候他把他抱上去,护士迎过来,看见他的表情什么都没问。

      那天晚上林序没有再醒。

      凌晨三点的时候监护仪响了一次。周承安从陪护床上弹起来,医生护士涌进来。他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见那些忙碌的身影,看见林序躺在床上闭着眼。

      林序那天还说:“你别怕。我以后都不闹了。”

      监护仪的波形越来越平。越来越平。最后变成一条直线。

      医生出来的时候周承安还站在门口。他听见他们说:“请节哀。”看见他们撤了那些仪器管子,林序躺在白被单下面像睡着了一样。

      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关了,那个滴答声没有了。周承安握着林序的手坐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林序第一次见到林序的那天,想起他把巧克力递过来时手上的血,想起他追猫、修风扇、把厨房烧了、凌晨三点不睡觉。想起他说“你背我”,想起他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想起他最后说“那你要好好养它”。

      他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护士进来过两次,欲言又止,最后将一张纸递给了他,是林序写的。

      周承安:
      见到这张纸,我一定是食言了。对不起,我骗了你。但你应该拥有新的生活。
      我走了以后,你呢,要把猫养好,把我这个烦人精忘掉。
      如果实在忘不掉的话,就趁夏天,来石榴树下坐坐。
      你放心,我不闹你。我就是想看看你,看你以后还会不会好好笑。
      只是周承安,我真的放不下你。
      愿来世再见。
      周承安,我爱你。
      ——林序绝笔

      太阳升到正中的时候他松开林序的手,那只手已经完全凉了,指尖的紫色褪去,变得很白。

      他走出去。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砖照得发亮。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习惯性地偏过头,等着那个人扑上来,说走不动了要背。

      等了三秒。

      走廊空荡荡的。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缓缓下降。他靠着扶手,想起林序说“你以后多笑笑”。

      他试着弯了弯嘴角。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他的脸,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他放弃了。

      一楼到了。门打开,外面是医院的门诊大厅,人来人往。他走出去,阳光很烈,刺得眼睛发酸。

      手机响了。是家里的智能摄像头推送。三花在门口来回叫,碗里的猫粮没动。

      他看了那条推送很久。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春天了。路边的樱花开了满树,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他一个人走在路上。

      没有人追上来。

      再也没有人闹了。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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