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剑》木火盈炉

1、还剑人 骑马的追兵

　　天上看不见月亮，浓密的黑云压在官道上，边上是杂草丛生的河。

　　骑马的追兵脚程太快了，马铃铛一路吞过来，那些冲刺的马蹄可以一脚把人踏穿。浑身血痕的柳月白丢掉土路，跳进河里，早春的河水还没有暖起来，她被冻得骨头发麻。

　　官兵从马上跳下来，听上去像石金刚落地，很重，人数大约有三十来个，个个佩刀，柳月白和他们交过手，这些人的武功很高，还会暗器。

　　刀在欻欻砍草，草下的虫子都惊飞出去，皂靴踩断树枝，那些人往河里搜过来了。

　　柳月白藏在水底，孤山剑被她紧抱在胸口。湍急的河水正在飞快夺走她的体温和力气，血在水里散失，可是她不愿意松手。

　　临死之际，她想到她师傅教她的话：小柳，早死的人往往是会武功的人。

　　—

　　春节前，柳白月被她师傅尤春秋揪着打扫宅子。她们住在孤山上，四面被西湖环绕，宅子是古朴的木头砖瓦结构，虽然不算宏伟，但是两个人住也够宽敞了。

　　只是山里太湿，年关将近的这几天更是下了一场大雪，冷得要命，柳月白不愿意打扫屋子，一心想着下山玩，这个时节山下最热闹了。

　　尤春秋答应打扫完宅子后给她几百钱，让她下山沽酒和游船。柳月白脸上包着隔尘布，蹲在桌子底下，用抹布抽着桌子腿说：“你口袋里的钱都是我赚来的啊！买酒也是给你喝，我又不喝酒。”

　　“啊？什——么——”

　　尤春秋的喉咙里好像吊着个酒壶，糊涂话随手就能倒出来，柳月白恨不得一掌拍碎。

　　院子里没动静了，柳月白从桌底下钻出来，雪地里一排脚印从地上长到柱子上，尤春秋早就跳到房顶上去了。那里树枝多，全部被白雪覆挂，尤春秋早就无影无踪。

　　柳月白气得不行了，从雪地上抓起两把雪砸屋顶，“不是说打扫屋子吗！”

　　屋顶冷冷清清，风也没有，只见一只苍头山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

　　尤春秋开了箱子，把小柳过年的新衣服拿出来穿。小柳今年个头蹿得猛，春天的竹笋都没她厉害，练武又费衣服，尤春秋打算明年开春带她去裁缝铺里多做几件衣裳，颜色和样式让她自己挑喜欢的，她不管。另外还有，小柳的剑也有了几处豁口，是时候找工匠重新铸一把了。

　　柳月白说做完衣服她想去游湖，船也不要别人来划，她们自己划更自在，尤春秋拍手称好，说今年比往年都要冷，又难得下了大雪，到时候咱们趁着雪，划船到湖心亭去煮茶喝。

　　柳月白说再带一壶酒去煮，尤春秋喜出望外，把小柳抱进怀里使劲揉了两下，柳月白觉得她师傅力气好大，逃也逃不走，只能连声喊救命。

　　—

　　柳月白被人从大牢里拖出来，脚上戴着一副锁链，手反绑在背后，跪在一个暖阁里。一众侍卫守在外面，把茜纱糊的窗子压得紧黑，暖阁里燃着炭火，熏着香，两个武婢分别站在柳月白的左右，防止她暴起。

　　丫鬟挑了帘子，后面看书的人方才款款地走出来，柳月白被人压住背和脖子，头抬不起来，脸朝地，只能看见一双缀着明珠的凫靥金丝绣鞋在自己面前站住，好像看了一会儿，然后在铺上鹅毛软垫的太师椅上坐下了。

　　“你真的是尤春秋的徒弟？玩人丧德，玩物丧志。（1）孤山派当真是青黄不接了。”她慵懒地问话。

　　柳月白说是，她在大牢里发了几个时辰的烧，喉咙已经哑了，声音听上去干巴巴的，但她仍然笑道：“长公主，我真不是刺客，不信你看我身上那把剑，你难道不认得了吗？”

　　丫鬟捧着柳月白的剑奉到主人面前，长公主从剑鞘中拔出剑，带出山崩玉碎之声，雪亮的昆仑精钢倒映出她精细凌厉的瑞凤眼，剑根处镌刻着“妙真”二字。

　　是孤山剑，她十六岁的剑。

　　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我是来还剑的。”柳月白说，“我师傅说孤山派从不欠人情。”

　　尤春秋曾与她提起过，当年长公主萧妙真来孤山派拜师学艺，带了好大一笔银子进来，简直是天上下猪肉，硬生生地把本该气数已尽的孤山派给盘活了。本来打算解散门派，要下去西湖干摇橹活计的师祖眼看着门派绝处逢生，喜不自胜，连忙找锻剑山庄的老朋友给萧妙真铸造了一把宝剑，剑身刻上其名，亲手把剑交到她手里。

　　那年西湖畔，雨连天，师祖问取剑名，萧妙真横剑在眼前，说：“就叫它，孤山剑！此剑可斩尽天下人。”

作者有话说

　　（1）《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