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雪里 雪下了一整 ...

  •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反而停了。

      林薇推开石板门的时候,迎面撞上的是一片白晃晃的光,刺得她眯起了眼。谷地里的雪积了能没过脚踝的厚度,不算太深,但铺得均匀极了。每一块石头、每一丛枯草、每一座窝棚的顶都被盖上了一层松软的白,整个狼牙部落像是被人用新弹的棉絮从头到脚裹了一遍。天空的云还没散尽,灰白色的云层裂开几条缝,透出来的阳光是银白色的,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层细细碎碎的光点,像有人在雪面上撒了一把碎玻璃。

      空气冷得发甜。那种冷不是湿冷,而是干冷——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嚼碎了一块薄荷冰,从鼻腔一路凉到肺里。林薇裹紧毯子,踩着雪往田边走。雪在脚底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清晰的脚印。走到围栏边的时候,她发现有人起得比她更早——围栏顶端的藤排上积的雪已经被清掉了,横梁上的石头也重新压过。雪地里有一串很大的脚印从围栏边一直延伸到河岸方向,脚印很深,踩得结结实实的,看得出踩的人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

      围栏里面,麦田上覆盖的干草层上面又加了一层薄薄的雪,像是给麦苗盖了两层被子。干草的边缘被雪压得微微翘起来,青苔正跪在田埂上,用冻得通红的手把翘起的干草一片一片地重新铺平。她干活太专注了,林薇走到她身后才发觉,耳朵弹了一下,回过头来。

      “祭司大人!”青苔呼出一口白气,鼻尖冻得红红的,“您怎么不多睡一会儿?雪刚停,冷得厉害。”

      “睡不着。”林薇在她身边蹲下,用手指轻轻拨开一株麦苗根部的干草和雪。麦苗的叶子在雪的覆盖下没有冻蔫,反而比下雪前更绿了几分,那种绿色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亮,像是被雪水洗过一样。她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系统说的耐寒不是吹的,这些基因优化的冬小麦确实不怕这种程度的寒潮。“苗没事。雪本身就是最好的保温层。只要不被雪压断叶子,麦苗在雪底下反而更安全。”

      “真的吗?”青苔的耳朵竖起来,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雪里面有很多小空隙,能锁住空气。空气不流动了,热量就不会散出去。地表被雪盖住,地温反而比露在外面更高。”林薇拍了拍手上的雪水,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围栏里的麦田。九十五株麦苗全部安然无恙,有几个位置的干草被风吹歪了,露出了底下的黑土,青苔正在一株一株地补。这场雪对麦田来说不是灾难,反而是一次及时的冻水补给——雪融化之后慢慢渗进土里,比人工浇水更均匀也更温和。

      “石头呢?”林薇问。

      “去窝棚那边扫雪了。”青苔指了指部落的方向,“他说要把所有窝棚顶上的雪扫掉,怕压塌了。还说要看看蓟和蓟叶住的那间窝棚够不够暖和。”

      “蓟叶昨晚有没有冻着?”

      “没有。我昨天晚上给他们多送了一条毯子。蓟叶裹着两条毯子睡,早上我去看的时候她还说热。”青苔笑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其实她说的是‘不冷’,不是‘热’。但那个表情,像是从来不知道冬天可以不冷的。”

      林薇沉默了一瞬。她把被风吹歪的最后一片干草重新铺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粉:“田里的雪先不要清。雪化了水正好浇地,清掉反而浪费。今天的主要任务是清理部落里的雪,特别是窝棚顶和篝火区。还有——”

      她话没说完,就听到围栏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踩雪声。石头小跑着过来,脚上包了两块兽皮当简易靴子,踩在雪地上啪嗒啪嗒响。他的熊耳朵上落了一层雪,也不知道是扫雪落上去的还是在哪里蹭的。

      “祭司大人!蓟在窝棚那边跟人打起来了!”

      林薇愣了一下:“打起来了?跟谁?”

      “跟——”石头喘了口气,大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跟两个年轻猎人。好像是说蓟把一堆骨头拿进了窝棚里,猎人们说骨头是狩猎队的,不能随便动。然后蓟说他已经跟岩队长说过了,但猎人说他撒谎。”

      “岩呢?”

      “岩队长一早就带人去谷口了,说是去看看雪有没有把野兽的踪迹盖掉,还没回来。”

      林薇眉头皱了一下,提起袍角踩着雪往部落方向快步走去。石头和青苔跟在后面,一路上踩得雪沫子乱飞。

      蓟住的窝棚在部落聚居区的最边上,是一间空了许久的小石屋,之前用来堆放多余的干草和兽皮。林薇远远就听到了争吵的声音——不算激烈,但语气很冲。一个年轻狼族猎人堵在窝棚门口,手臂撑着石墙,把门洞挡了大半。另一个猎人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兽骨,正对着窝棚里面说话,语气又冲又急。

      “——说了多少遍,这是狩猎队秋天囤的兽骨!留着开春做矛尖和骨刀的!你一声不吭就拿走了,谁让你动的?”

      蓟的声音从窝棚里传出来,语气不卑不亢,但狼牙语还是磕磕绊绊的:“我问了岩队长。他说可以拿。骨头。做工具。他说可以。”

      “岩队长又不在,你怎么证明他说过?”

      “他说的。我说的。是真的。”蓟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焦虑,但语调还是平静的。那种平静不是不紧张的平静,而是知道自己没做错、但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对方相信的平静。

      林薇走到窝棚门口,两个猎人看到她立刻站直了,堵门的那个把手从石墙上收回来,拎骨头的那个也把手里的骨头往身后藏了藏。林薇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弯腰钻进了窝棚。

      窝棚里比外面暗得多,只有石墙缝隙漏进来几道灰白色的天光。蓟站在角落里,把妹妹蓟叶挡在身后。蓟叶缩在墙角,怀里抱着那个蛐蛐笼,两只猫耳朵紧紧贴着脑袋,淡绿色的大眼睛里满是紧张,但没有哭。蓟面前的地上摆着几根兽骨——有大腿骨也有肩胛骨,还有几块碎骨片,旁边放着一把粗糙的石刀和一块磨得半平的砂石。骨头的断口处已经被他用石刀修整过,其中一根股骨的一端被磨出了薄薄的刃口,虽然还没磨完,但已经能看出是一把骨刀的雏形。

      “蓟。”林薇蹲下来,放轻了声音,“跟我说实话。这些骨头,岩是不是真的答应过你?”

      蓟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她看。是一根短骨锥,打磨得很光滑,一头削尖,另一头用韧草缠了个简单的握柄。骨锥的锥尖上还有新鲜的使用痕迹——是湿的,沾着一点草木灰。

      “昨天晚上。给青苔。锥子。她说好。”蓟慢慢说着,用手指了指骨锥,又指了指地上的骨头,“岩队长看到了。我说。我可以用骨头做工具。他说。仓库里的骨头。可以用。不浪费。”

      “他有证人吗?”

      “什么?”

      “‘证人’——就是别人看到岩跟你说可以拿骨头了吗?”

      蓟想了一下,耳朵轻轻弹了弹:“青苔。昨晚。青苔在。”

      林薇转头对门口的石头说:“去把青苔叫过来。”

      石头应了一声,啪嗒啪嗒地踩着雪跑了。没过多久,青苔跟着石头过来了,身上还沾着麦田里的干草屑。她钻进窝棚,看了一眼地上那些骨头和蓟手里那把做了一半的骨刀,耳朵困惑地转了转。

      “青苔,”林薇指着蓟手里的骨锥,“昨晚你看到了什么?”

      青苔想了一下,表情忽然亮了起来:“岩队长确实说了。昨晚我来给蓟送毯子,他正在磨那个骨锥。岩队长正好路过,拿起来看了看,说磨得很好。然后蓟问部落仓库里有没有多余的骨头,他想多做几把工具。岩队长说仓库里有,让他自己去挑。”她看了看门口那两个年轻猎人,“你们大概不知道。岩队长昨晚看完麦田才回来的,路上跟蓟说的话。就我们几个在场。”

      两个年轻猎人面面相觑,耳朵同时耷了下来。拎骨头的那个把藏在身后的骨头放回地上,嘴巴张了张,像是想道歉,但又抹不开面子。

      林薇站起来,转向那两个年轻猎人。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蓟是格鲁老族长和岩都同意留下来的人。他昨晚才来,你们不认识他、不信任他,这很正常。但他要拿骨头做工具,是先问过岩的。他问的不是‘能不能偷’,而是‘能不能用’。这两件事,区别很大。”

      堵门的那个猎人耳朵贴着头皮,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我们不知道。早上起来看到仓库的骨头少了几根,有人说是蓟拿了,我们就——”

      “就冲过来堵门了。”林薇替他把话说完了。她看着那两个低头认错的年轻猎人,语气缓和了一些,“你们维护部落的东西,没有错。但下次先问清楚再发火。蓟不是你们的敌人。他是我们的新族人。”

      “新族人”三个字落在安静的窝棚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蓟猛地抬起头,那双淡绿色的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动了两下,没能发出声音。两个年轻猎人也愣了。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蓟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被修整得整整齐齐的骨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弯腰把地上那根兽骨捡起来,放回蓟面前的骨头堆里,动作很轻。

      “对不住。”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耳朵还是贴着脑袋的,但语气是真诚的,“早上不该堵你门。你磨的骨刀——等磨好了给我看看。我也缺一把骨刀。”

      蓟眨了眨眼睛。他的猫耳朵弹了一下,然后弹了第二下。他低下头,把自己磨了一半的那把骨刀拿起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然后递给那个年轻猎人。

      “还没好。刃口。太薄。再磨。一天。”

      那个年轻猎人接过骨刀,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骨刀的刃口虽然还没开锋,但磨得均匀平整,弧线流畅,比他自己以前磨过的任何一把都要精致。“猫爪部落的人手巧,我以前听老祭司说过。但没想到是真的。”

      “猫爪部落。没有了。”蓟的声音很轻,但他指了指窝棚的石壁——石壁上也刻了一朵小小的猫爪花,和围栏上那朵一模一样,“记号还在。人还在。手艺还在。”

      年轻猎人握着骨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它还给蓟。“我叫霜木。他是火棘。”他指了指门口那个还低着头的同伴,“以后要用骨头的话不用偷偷摸摸的。仓库里的骨头多的是。你要什么,自己拿。以后做工具,算我们一份。”

      两个年轻猎人转身走了,踩雪的声音渐渐远去。火棘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往蓟的窝棚门口放了一小包东西,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蓟叶从哥哥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走过去把那包东西捡起来打开——是一包肉干,大概五六条,硬邦邦的,但不是坏的,是狩猎队秋天猎到野鹿时晾的上好鹿肉干。

      蓟叶捧着那包肉干,回头看着哥哥,脸上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她的小手冻得通红,但捧着肉干的样子像是捧着什么特别珍贵的宝贝。

      青苔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可算解决了。我刚真怕他们打起来。”

      “不会打起来的。”林薇说。她从地上捡起一根碎骨片,在手里翻了个面。那是一小块鹿的肩胛骨残片,边缘不规则,本来大概是被丢弃的边角料。但蓟把它捡回来了——他在不浪费任何东西。“一个人拿骨头是为了做工具,不是拿去吃或者拿去藏。这样的人不会打架。他只是还没学会怎么用你们的语言说清楚。”

      蓟把地上的骨头重新归拢,分门别类地摆好。大腿骨归大腿骨,碎骨片归碎骨片,每一堆都码得整整齐齐,像他昨天在坡地上码石头一样认真。“祭司大人。”他忽然抬起头,“‘新族人’——我真的可以?”

      “可以。格鲁老族长和岩都没有意见。今天的事只是个小误会,误会解开了就过去了。霜木刚才说的话是真心的——他想看你磨的骨刀。”

      蓟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把骨刀的刃口。他的手指冻疮斑驳,关节肿大,但指尖的动作极其轻柔,像在摸一片易碎的冰。“猫爪,没有了。狼牙,有田。田旁边,有猫爪的花。”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好。”

      正午时分,太阳从云层缝隙里完全露了出来,把谷地里的雪照得明晃晃的。积雪在阳光底下开始融化,窝棚顶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地面上出现了一道道细细的水流,顺着地势往低处淌,最后汇进小河里。小河的水位涨了一些,但依然清澈见底,水面上漂着几块还没来得及融化的薄冰。

      林薇趁着午饭后阳光最好的这一段时间,带着几个女兽人去检查河岸边那片新清出来的坡地。坡地上盖的干草和树枝被雪压了一夜,掀开以后底下的土没有冻硬——雪起到了保温作用,土面还是松软的,用手指一戳就能戳进去一个浅坑。

      “可以开田。”林薇把手指从土里拔出来,拍掉泥土,“土层没有冻上,翻地不影响。坡度缓,阳光足,离河也不远——挑水灌溉不算太费劲。这块地种土豆最合适。”

      “现在就开吗?”石头扛着新撬棍站在一边,跃跃欲试。他旁边站着的几个青壮兽人也都是摩拳擦掌的样子。雪停了之后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天气冷归冷,但不能闲着。寒季里闲着就等于浪费了开春前的准备时间。

      “开。”林薇站起来,用手在坡地上大致画了一条线,“先把没清完的杂草和碎石清干净。然后和上次一样,翻土、平地、开沟。今天清完地表就行,不用翻太深。土豆不需要太细的整地,只要把地翻松、石头捡干净就够了。”她顿了一下,又问,“上次收了六百斤土豆,留种的有多少?”

      “留了一百斤。”青苔说,“都是挑最大最好的留的。在仓库里用干草垫着存着呢。不过有一些已经开始冒芽了,您说还能不能种?”

      “冒芽的正好。土豆就是要用发了芽的块茎当种子。芽越多,以后苗越多。”林薇站起来,忽然想起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土豆切块之后,切口容易腐烂。在老家是用草木灰拌切口吸湿防烂,但草木灰的量不够——上次烧的草木灰大部分已经拌进麦田里当肥料了。她需要更多的草木灰,或者找到替代品。“今天有一件事要优先做——多烧一些草木灰。不用太讲究,枯草、落叶、树枝,统统烧。灰要细,不要大块的炭。”

      “我来。”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坡地边。他已经把那把磨了一半的骨刀用韧草绑在腰间,看起来像是准备好了要干活。“猫爪,烧灰,知道。骨头也烧。骨头灰,和草灰,不一样。”

      “骨头灰?”林薇微微偏头。

      “骨头烧成灰。粉。很少。”蓟用手比划着,“和草灰混。更肥。老祭司说的。他说骨头灰是宝,不能丢。”

      骨粉。林薇在心里把这条信息记下了。烧过的骨头磨成粉,主要成分是磷酸钙,是极好的磷肥。她之前只想着草木灰提供钾肥,忽略了磷肥的来源。而猫爪部落的老祭司,居然知道骨头烧灰能肥田——这个部落的手艺传承里,残留了比她想的多得多的农耕记忆。

      “你烧过骨灰吗?”

      “烧过。不多。骨头少。”蓟的眼神暗了一下,“猎物少。骨头也少。”

      “我们仓库里的骨头倒不少。”石头插嘴道,“狩猎队攒了好几个寒季的骨头,堆了大半个角落。本来留着做矛尖和骨刀的,但霜木说了,蓟要用的都可以拿。反正骨头这东西放着也是放着,打一把骨刀也用不了多少料。剩下的——”

      “别急着全烧了。”林薇抬手制止,“先挑那些做不了工具的碎骨头和关节头烧一批。骨粉的用量不大,一亩地撒一小捧就够了。蓟,你知道怎么烧骨灰?”

      蓟点了点头:“先烧成白灰。再敲碎。磨成粉。越细越好。”

      “那你今天就负责这件事。把仓库里不能做工具的碎骨头挑出来,在河边空地上烧。烧好了磨成粉,用陶罐装起来。”林薇说完,转向石头和青苔,“你们负责继续清坡地。我先去仓库看看留种的土豆,挑一批最好的切块,明天就可以种了。”

      整个下午,狼牙部落在雪后的阳光下热火朝天地忙开了。

      坡地上一片繁忙景象。石头带着几个青壮兽人继续清理地表,剩下的杂草被连根拔起堆在一边晾晒,碎石被一块一块捡出来码在坡地边缘。石头把那根新撬棍使得虎虎生风,一棍子下去能撬起一整丛枯草连着的土块。旁边的兽人们捡石头的捡石头、拖树枝的拖树枝,雪后的泥土被他们踩出一片密密麻麻的脚印。

      河边的空地上,蓟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烧灰坑。他用几块大石头围成一个圈,圈底铺了一层干草和细树枝,上面架着从仓库里挑出来的碎骨头。他烧灰的手法和烧草木灰不太一样——火不能太大,要慢慢地烧,把骨头里的油和水分完全烧尽,最后留下的灰才是白的。蓟蹲在烧灰坑边,用一根长树枝轻轻拨弄着火堆里的骨头,耐心得像在烤一条特别重要的鱼。蓟叶蹲在他旁边,小手里抓着一把碎树枝,随时准备往火里添柴。她的猫耳朵被火光映得微微发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堆,每当骨头在火里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她的耳朵就会轻轻弹一下。

      部落中央的空地上,青苔带着几个女兽人在处理留种的土豆。一百斤留种土豆被从仓库里搬了出来,摊开在一块干净的兽皮上。这些土豆在仓库里存了将近一个月,大部分已经开始冒芽——有的冒出了细长白嫩的芽条,有的芽眼处刚刚鼓起一个粉红色的小凸起。青苔按照林薇教的,把每个土豆仔细检查了一遍,挑出发芽最多、块头最大、表面没有腐烂斑点的作为种薯。她的动作极认真,每一个土豆都要翻来覆去地看三遍,手指沿着土豆表面一寸一寸地摸过去,确认没有软斑才放到种薯堆里。旁边的女兽人们看她挑得这么仔细,也都跟着一丝不苟起来。一个上午挑下来,一百斤里挑出了八十斤合格种薯。剩下的二十斤要么芽太少,要么表皮有伤痕,林薇说这些不能留种——有伤口的土豆容易在土里腐烂,不但长不出苗,还会把病菌传给健康的植株。

      “这二十斤也别扔。”林薇弯腰从淘汰的土豆堆里捡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伤口削掉,好的部分切成块,晚上煮一锅土豆炖肉。大家开了一天的田,吃顿好的。”

      女兽人们发出一阵欢快的低呼。自从寒季的存粮开始精打细算,部落的伙食就一天比一天紧,肉干和葛根糊糊是常态,烤土豆都得省着吃。一锅热腾腾的土豆炖肉,在雪后的寒天里,比什么都让人期待。

      傍晚时分,坡地的地表清理全部完成。从围栏外侧到坡顶,大约一亩半的荒地全部清干净了,杂草和碎石一扫而空,露出了底下黑油油的土壤。烧灰坑边,蓟的第一批骨灰也烧好了——烧得雪白,用手指一捻就碎成了细粉,手感比草木灰沉,颜色也更亮。他把骨灰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小陶罐里,罐口用干草塞紧,双手捧到林薇面前。

      “祭司大人。骨灰。好了。”

      林薇接过陶罐,打开干草塞子往里看了一眼。罐底铺着一层细细的白色粉末,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烧过的石灰一样的味道。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粉质细腻均匀,没有砂粒感。蓟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做得很好。”她说,“明天种土豆的时候,每个切块的切口蘸一下骨灰。防烂,还能当肥料。”

      蓟的猫耳朵轻轻弹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谢谢,但最后只是低下头,把那罐骨灰重新塞好,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蓟叶从哥哥腿后探出头来,淡绿色的大眼睛看着林薇,忽然用细细的声音说了一句狼牙语——发音不准,音节也不全,但能听出来是“谢谢”。这是她来到狼牙部落后第一次主动对外人说话。

      林薇蹲下来,平视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绿眼睛:“不客气。明天你在田边看我们种土豆好不好?”

      蓟叶回头看了哥哥一眼,蓟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小女孩转回来,点了一下头,然后把脸埋回哥哥的兽皮袍子里,只露出一双还在偷偷看林薇的绿眼睛。

      晚饭果然是土豆炖肉,而且分量比平时足得多。石头自告奋勇去仓库取了几块秋天猎的野猪腌肉——说是腌肉,其实就是用盐矿石粗粗抹过再风干的猪肉,硬得像木头,但放进陶锅里跟土豆一起炖上小半个时辰,肉就酥了,汤里化开了浓郁的油脂和盐味,整锅汤白得像乳。青苔往汤里加了几把野葱末和几片酸叶,酸味和葱香融在肉汤里,被篝火一烤,香气飘满了整个谷地。

      兽人们围坐在篝火边,捧着石碗呼呼地喝汤。石头喝了三大碗,肚子撑得圆滚滚的,靠在窝棚的墙角边直打嗝。霜木和火棘端着自己的碗坐到了蓟身边,霜木把他那碗里最大的一块肉夹给了蓟叶,嘴上没说话,但耳朵竖得很直。蓟叶接过肉,小心地吹了两口气,咬了一小口,然后仰起脸对霜木露出了一个还没来得及学会藏起来的笑。那两颗刚冒出来的猫牙在她瘦弱的小脸上显得格外尖细,但笑起来的弧度却意外地甜。

      格鲁老族长端着一碗热汤坐在篝火最暖和的位置上,一直沉默着没怎么说话。直到汤快喝完的时候,他忽然用木杖轻轻敲了敲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周围的喧闹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这位部落里年纪最大的老狼人。

      “趁大家都在,我说件事。”格鲁的声音沙哑而缓慢,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昨晚祭司大人跟我商量过了。猫爪部落的蓟,和他的妹妹蓟叶,从今天起正式成为狼牙部落的族人。”

      篝火噼啪响了几声。兽人们静了一瞬,然后霜木先举起了手里的石碗。接着是火棘。接着是石头——他举得太用力,碗里的汤差点泼出来。然后一个接一个,篝火边的所有人,不管是猎人还是采集者,都把自己的石碗举了起来。碗里有的还剩半碗汤,有的已经喝干了只剩碗底,但举碗的动作是一致的。

      蓟坐在篝火边,手里捧着碗,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他没有说话——他的狼牙语还不足以说出此刻想说的话。但他把碗举了起来,举得比谁都高。蓟叶学着他的样子,两只小手捧起她那个小小的石碗,踮着脚尖举到最高,嘴里还含着一小块没咽下去的土豆。

      林薇也举起了自己的碗。火光映在粗糙的石碗边缘,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映在远处围栏顶端那几根还在微微转动的翠鸟羽毛上。围栏里面,九十五株麦苗在积雪刚刚融化的黑土上安安静静地立着,被月光和篝火的余光同时照亮,叶尖凝着一滴还没滴落的雪水。

      那天晚上,林薇回到石屋里,点开了系统光屏。

      【麦田状态:健康(95株)】
      【寒潮应对:成功】
      【新田开垦进度:地表清理完成100%】
      【第二块田预计播种面积:1.6亩(土豆)】
      【部落人口:83→85(新增:蓟,蓟叶)】
      【族人满意度:92%】
      【检测到宿主完成首次跨部落族群整合——】
      【奖励积分:80点】
      【当前总积分:130点】
      【已解锁兑换选项:基础知识传承模块·农业Ⅰ(100点)】
      【是否兑换?】

      林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农业Ⅰ”——系统没有解释这个模块具体包含什么内容。土壤改良?作物育种?病虫害防治?灌溉技术?还是所有这些东西的综合基础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脑子里那些零零散散的记忆和知识,不够用。她教兽人们翻地播种浇水覆土,这些都是最基本的东西,任何一个在农村生活过几年的人都会。但再往后呢?如果遇到大面积的病害怎么办?如果土壤肥力下降怎么办?如果需要选育新品种怎么办?她不会。她需要这些知识。在这个没有互联网、没有教科书、没有任何农业专家可以咨询的世界里,系统提供的知识传承模块是她唯一能获得系统化专业知识的渠道。

      “兑换。”

      【知识传承模块·农业Ⅰ,消耗100积分】
      【剩余积分:30点】
      【传承开始——】

      光屏上跳出一个进度条。林薇闭上眼,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入她的脑海——不是疼痛,也不是眩晕,而是一种更奇异的感受,像是有人在她记忆的书架上重新排列了所有书籍,又往里面插进了十几本新的。她“记起”了土壤pH值的概念,记起了轮作倒茬的原理,记起了绿肥作物的种类和种植方法,记起了几种基础堆肥技术的配比和翻堆时间,记起了常见作物病害的早期症状和防治手段。这些知识不是被“灌输”进她脑子里的,而是被“整理”进了她的记忆体系——像是她早就会的东西,只是太久没用,一时忘了,现在忽然想起来了。

      进度条走完,光屏熄灭。林薇睁开眼,石屋里安静如常。她试着回想“马铃薯晚疫病”——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清晰的症状描述:叶片背面出现白色霉层,茎部和块茎出现褐色病斑,块茎切开后有红褐色干腐。防治方法:选用抗病品种,避免连作,发现病株及时拔除并烧毁,可用草木灰拌种预防。

      她吸了一口气。这些知识以前她绝对不知道。但现在它们就在她脑子里,像她自己的记忆一样清晰。

      一百积分换来的东西,值得。

      她裹紧毯子躺在石床上,在脑子里规划着明天的种植计划。土豆切块的大小以带一到两个芽眼为宜,切块后要用草木灰和骨粉的混合粉拌切口,晾半天让切口愈合再下种。行距大约一臂长,株距大约一脚长,种的时候芽眼朝上,覆土一掌厚。一亩半的坡地,大概能种下三千到四千个切块。按每个切块收五到八个土豆计算——

      她在心里算着那些数字,渐渐沉入了睡意。最后的清醒意识是岩的声音——远远的,在围栏边,压低了嗓子跟值夜的人说话。他的声音被石墙挡得模糊不清,但那个低沉的调子她已经很熟悉了,像是守夜人之间的交接,又像是临睡前最后一次确认一切安好。

      石板门外,雪又开始飘了。这一次不是铺天盖地的大雪,而是细密温柔的小雪,落在围栏顶端的翠鸟羽毛上,落在麦苗嫩绿的叶尖上,落在蓟刻在石墙上的那朵猫爪花上。谷地里安静极了,只有河水在冰层底下流淌的声音——那种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大地自己的呼吸。

      而第二块田,明天就会开始播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