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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DEADLINE 听说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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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张乔鸢死于主动脉夹层时,李妆的反应是近乎冷漠的。她当时什么都没说,就是反反复复确认了几遍信息的真假,确定准确无误后点了点头,然后就又去忙她自己的事了。
李妆是一个通常在做事的懒人。她自认不是拖延症患者。拖延是什么?是你知道你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但你出于种种原因一直拖着不做,把战线拖得死长。
她不是那样的。她其实很佩服会拖延的人,因为他们拖了多久,就要承担多久的心理压力。她受不了那个。
但她当然也不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在她开始做某件事之前,即使所有人都认为做那件事是天经地义的,她也不认为做这件事是必要的。否则她也不会不去做。她不会质疑其他人拿来劝她的理由,质疑太累了,且缺乏意义。她不认为这种质疑是必要的,但也不认为她选择不质疑就意味着她下一步还应当选择听劝。
而当她开始因为某些另外的原因去做一些别人劝过她或警告过她的事时,往往已经需要赶deadline了。Deadline的中文译名委婉含蓄:“截止日期“。直译过来的版本虽然多少有点冒犯的意味,但责在贴切:死线。李妆常年在死线上挣扎,但挣扎的通常不是别人认为她当时该挣扎的事。所以人们都说她是个天天瞎忙的人。
她这种人理论上不该出现情感波澜的。她脑子那点神经元都用来思考怎么冲deadline了,腾不出那么多用来探讨她当下deadline以外的事的必要性。
李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把与某个人相处当作一个任务去处理,但这个任务她显然不熟悉,因为没有明确的deadline.
事情是这样的。李妆大三那年接了一个德语文书的翻译兼职,内容枯燥得要命,对方催得又紧,她一个人在图书馆死线前坐到凌晨两点,眼快瞎了的时候,旁边有人递过来一袋速冲咖啡。
“你咖啡撒了。”那人说。
李妆低头看了眼自己摊开的笔记本,右上角确实有一小摊褐色的水渍,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洒的。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灰卫衣的女生,帽子没摘,袖口攥着一袋还没来得及递出去的咖啡。
“给我的?”李妆问。
女生点点头。
“那‘我的咖啡’就没洒。“李妆揉揉脑袋,“还没泡呢。”
女生被逗笑了。她自称张乔鸢,中文系大三,也是来图书馆赶作业的。
“我观察你好一会儿了,你一个人对着同一页文档发了二十分钟的呆。“张乔鸢挑挑眉,“你效率好低。”
李妆不觉得被冒犯。“你说的对。”
因为张乔鸢说的是事实。李妆喜欢事实。她不喜欢被安慰,不喜欢被鼓励,她认为那类不承担任何信息量的废话缺乏必要性。
张乔鸢自那天起与李妆的世界产生了交集。张乔鸢是那种会主动靠近别人的人,但她从不过分热情,从不问“你周末干什么“、“你老家在哪“这类用于填充沉默的社交填充物。她找李妆的理由每次都具体、直接,有明确信息交换价值:她知道图书馆哪个位置晚上不断电;她有上届德语专四的真题答案;她认识一个出版社的编辑,手里有本德文画册需要人翻译,问李妆有没有兴趣。
李妆每一条信息都收了,礼尚往来地还回去一些哪里有便宜的打印店,哪个老师给分高,哪个食堂的夜宵开到几点。她觉得这段关系很干净,像两个独立运行的终端之间建立了一条稳定的数据通道,传输效率高,没有冗余。
张乔鸢显然不这么觉得。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李妆余生多次思考这个问题,但她对这种事情缺乏分类的意识和词汇。她只知道某一天起,张乔鸢出现在她身边的频率变得不太合理。她们没有共同的课,没有重合的社交圈,唯一的交集是李妆兼职翻译时会去图书馆,而乔鸢似乎永远恰好也需要去图书馆。
“你最近作业很多?”李妆问过一次。
“……嗯。”
“什么作业?”
“……写诗。”
“写诗为什么需要来图书馆?”
“图书馆安静.....写诗需要安静。”
李妆觉得有道理,就没再追问。
后来李妆才知道,张乔鸢那学期根本没有诗歌创作的必修课。她来图书馆只是因为李妆在图书馆。
张乔鸢开始给她带东西。最开始就是咖啡,后来还有面包、水果。每次给的理由都很充分:“买一送一”、“凑单多买了”、“食堂阿姨手抖了多打了一份”……
李妆都收了。每次都道谢,偶尔也回请。她觉得这是正常的人际往来。有一次张乔鸢带了两个橘子,李妆说今天不想吃酸的。第二天换了根香蕉。李妆说今天不想吃香蕉。第三天张乔鸢就带了盒切好的菠萝。
“你是在测试我的口味偏好吗?”李妆调侃道。
“算是吧。你‘偏好’什么?”
“没有必要的东西不吃。”李妆笑笑,“人体必需的营养素都能通过主和蔬菜获取,水果不是必需品。所以我没有吃水果的习惯。”
“尝尝吧,AI。”张乔鸢在李妆阐释完“基本理论与主张”后果断叉了块菠萝堵上李妆的嘴。“好吃吗?哲学家。”
“还行。”
“那以后还给你带这个。”
“没有必要啦。”
张乔鸢没回这句话。她在那之后天天带菠萝。李妆吃了三天就放弃了争论与思辨因为争论本身耗费的精力已经大于吃下菠萝了。
后来的事情像是一层薄冰慢慢铺上去,每一步都轻,每一步都有细微的裂响,但冰面始终没有碎。乔莺开始等小妆下晚课,开始记得小妆所有deadline,会提前提醒她。
李妆不是没感觉到那些行为里多余的、超出正常社会交往范畴的温度。她只是习惯性地去评估事件的必要性。
她斟酌损益后得出的结论是:维持现状比推进关系更安全,不确认比确认更省事。一次没有deadline的任务会让她手足无措。她不知道张乔鸢想要什么,她只是隐约觉得对方想要的东西可能会占用她的时间、精力和本就贫瘠的情感带宽。
所以李妆选择“不知道”。
张乔鸢死前一个月时曾经试图捅破那层纸。
“李妆,”她在宿舍外把李妆逼到墙上,“你读了那么多书,学了那么多哲学,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不需要“必要“就已经存在了?”
“哦,这是存在主义谱系中萨特的观点,'存在先于本质’……”
“我没问学术分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李妆垂下头,“我不知道。至少……不确切知道。”
张乔鸢一怔,然后苦涩地笑了一下,“那你接着讲萨特。”
“我不认同萨特的观点。”李妆抬起头,重新看向对方的眼睛,“至少在我个体认知中……”
张乔鸢等着李妆大段论证。但李妆说不下去。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的:在认知扭转之前,声带先做出了选择。
“乔鸢.....我觉得,现在说这些太早了。我需要时间。”
“你不是喜欢赶deadline吗。如果现在是deadline呢。”
李妆沉默了。她想说不是,想说你不能做不成立的假设。但她不知为何开不了口。
“李妆,你回答我:你认为吃菠萝没必要,那你为什么会吃。”
“因为是你给我的。”
“然后?”
“我不想让你不开心。”
“为什么?”
“因为......”李妆思忖着。“因为你给了我物质,如果我连情绪价值都不能提供给你,……这对你就太不公平了。”
“好。”张乔鸢点了点头,情绪不明,“很好。”
“乔鸢......”
“你真懂公平。”
那次之后,李妆不敢再去图书馆。为此,她暂停了文书兼职,断了几乎一切正在赶deadline的事。她不是忽视代价。她现在没心情思考代价。她没心情思考任何事,但闭上眼就看见张乔鸢那张脸。
在这期间,乔鸢给她发过几百条信息。她不敢回,也不知道该怎么回。没事的,时间长着呢,她们需要一段时间让彼此冷静下来。李妆如是安慰自己。
她是万万没能想到乔鸢会死在22岁的。她收到信息还是通过校内传闻。“听说了吗……中文系有个女生……主动脉夹层,发病四小时就没了……对,太突然了。好像是叫……张乔鸢?……”
李妆花时间去核实了信息。然后她重新开始赶那些deadline。她不知道怎么定义自己现在的情绪。难过吗?那为什么哭不出来?
赶完deadline后,她打开了百度。搜索“主动脉夹层”。搜索“心源性猝死”。然后她打开微信,重新读张乔鸢发给她的每一条信息。最后一条是“你还在分析必要性吗”。
没有。
我其实学会不分析我们之间的必要性了。你说的对,爱已经存在了,只是我拒绝承认。分析是我的母语,脱离了分析我就不会说话。我其实已经一个月没想过什么必要不必要的了。李妆想。
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都被一条死线永久拦截。